《归宁》时溉青

1、第 1 章 谢识青

　　谢识青曾在凡间遇见一位少年将军。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彼时谢识青也才十六七岁，偶然下界去凡间灯市转一转，却不巧遇到秦翎昭。

　　人间团圆月，天上白玉京。仙界只有灯市漫天辉煌之时才能来凡界一看。

　　这是谢识青第一次来。
　　她其实已经有些忘记他们后来是如何认识，如何走到一起。

　　只是……当年灯市如昼，满山遍野灯火绵延至云端，小将军红衣配剑马尾高束，在熙攘人群中恰与她对上眼眸，一笑间连这万千灿烂的辉光都压了下去。

　　南溪谢氏，谢识青身为谢氏的唯一传人，为这一笑在凡间多留了十几年。

　　凡间十几年，她捏了个身份与秦翎昭一同踏青赏花，狂歌纵酒；人间的一切对谢识青而言都是新鲜的。
　　他们一同赌书泼茶，一同横刀策马，一同读书临帖，一同远赴边疆。
　　鲜衣怒马少年时，谢识青在凡间舒心惬意。

　　谢识青知晓他是个凡人，但谢识青从不晓得凡人如此脆弱。
　　以至于当他在漠北边疆，在她怀里阖上眼之时，她都有些彷徨。

　　那记忆混乱无序，谢识青违背了仙君不得在凡界动用法术的戒律，想要留住小将军的魂魄。弥留之际，秦翎昭回光返照，眼底有金色的光流转，声音低哑：“识青，别哭……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这是，作为仙君的秦翎昭唯一来得及留给她的话。

　　谢识青不知道自己哭了，她只是想，幸好……幸好她动用谢家禁术窥探天意，她看到秦翎昭也是仙界某位仙君下凡渡劫……

　　秦翎昭的魂魄不会散于世间。
　　那就好。
　　谢识青想。
　　他们还会再见面。

　　凡间一年，天上一日。
　　谢识青回到南溪，已是半月之后。出乎意料地，她并未被长辈责罚。
　　她等啊等，找啊找，却始终不见那位下凡渡劫的仙君。
　　她甚至也去问天殿看过仙君们下凡渡劫时的凡间身份，想以此来找到当年那位红衣小将军，可是四方问遍，百余年间再无踪迹。

　　百余年间凡间沧海桑田，千年过去如同云烟。
　　谢识青有时会与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一同过去。

　　那是位有位自小随她一同长大的仙君，是东海徐氏这一辈的独子，徐宁之。
　　徐宁之是谢识青这辈子所有认识的人里脾气最好的一位。凡间说的什么君子端方如玉含章，什么积石如玉列松如翠，徐宁之都当之无愧。

　　她从凡间回到南溪之后百余年初时焦躁彷徨，歇斯底里想找到那人。
　　徐宁之总是好脾气地摁住她，收拾好残局，为她买来最喜欢吃的糕点与茶。
　　他陪她下界，去看当年大漠孤烟，去找当年银杏亭亭盖盖，落下一地金黄的叶。
　　他总是看着她，不远不近。
　　他纵着她，与她一同翻遍仙界，与她一同偷偷去凡间窥探往生堂……

　　谢识青遇到秦翎昭实在意外，意外到她尚未知何为情爱，就留下遗憾。
　　徐宁之还未来得及说与她听，便已经来不及。
　　徐宁之初时也是遗憾的，他不知还能否等到谢识青……只是年年岁岁，那些遗憾消弭，留下的只有心疼。

　　他年长谢识青些许，算是看着她长大，比起情爱，或许他们之间的关系更加密切。
　　他们早就是彼此生命的一部分，在情爱之前。
　　于是他看着她，就这样不远不近，就这样温柔也深沉，以至于当谢识青在百年之后慢慢平静下来，放下执念，方才晓得他的心意。

　　她鼻子又开始酸，怎么……会这样。
　　她很怕自己还没忘秦翎昭，也怕徐宁之以为她同他在一起是为了走出来，于是明明白白说与他听。
　　徐宁之说好，徐宁之说他不在意。
　　谢识青又要落泪了。

　　谢识青与秦翎昭再见那日，也是凡间灯市。
　　彼时她与徐宁之一同游玩，徐宁之去给她排糖葫芦，让她自己稍等等。她兴冲冲地看着兔子灯，一转眼，忽地发现远处的秦翎昭。

　　她呆立良久，连徐宁之买完回来叫她都没有发现。
　　他揉她脑袋，问她可是看见故人。
　　她沉默，说是。
　　她以为他会难过，会生气，可他还是那样温柔包容地看着她，说要不要去叙旧。
　　她犹豫了。
　　片刻后摇摇头，她拉着徐宁之走向定好的酒楼。

　　秦翎昭曾来找过她。他说他渡劫归来他被囿于家族之事，没办法之前见她。
　　她也曾听闻他为她她做了很多事，也为她抹去施展禁术的痕迹。
　　他懊悔也难过，谢识青曾以为她再见他会恼怒会难受甚至会恨，可见面的时候她反而平静自若。

　　原来都过去了。
　　谢识青想。
　　只是真的过去了，还是已经太久太久？
　　谢识青不知道，可她知道，她也再不是从前的她了。

　　后来秦翎昭一直想要弥补，甚至在浊气肆虐的天极岛几乎搭上性命。
　　尘埃落定之后，秦翎昭躺在榻上。
　　谢识青终于感到有些无力，她问秦翎昭时甚至有些恨意的怨气。
　　她说他的深情是守护，她的时间不是时间吗？为什么要等到她已经要忘记的时候来，还要试图让她痛苦？
　　她转身前说，秦翎昭，你从来不是那个凡间的小将军。

　　她花了这么多年走出自囚的困境，徐宁之花了那么多心血等待与陪伴。
　　秦翎昭怎么会认为她会回心转意。

　　她见他第一眼就知道。
　　秦翎昭早就不是那个凡间的小将军，她也不是从前凡间的她，可是徐宁之一直是她身边的徐宁之。

　　她连最后一丝顾虑也无，她会选择徐宁之，笨蛋徐宁之。

　　她早就放下那些无望的等待。
　　但是徐宁之这个傻瓜，在她还在的情况下等了好几百年。
　　等待和陪伴，深情又长情。

　　兜兜转转，到底是情缘还是牵绊，谁又能说的清。
　　其实谢识青觉得说不清，也没必要说得清。
　　徐宁之就是徐宁之。

　　后来风过长野，卷起袍袖蹁跹。
　　她与徐宁之面对而立，如同很多个从前。
　　她微微在笑，只是眼底有泪意闪烁。
　　她问他，如果她不回头一直等，他是不是要一直憋住不说？
　　徐宁之温柔地替她抹去颊边的泪水，随后把一根手指轻轻压在她唇上。
　　他含着笑弯下腰，难得有些孩子气。
　　徐宁之眼睛亮晶晶，说一声“嘘”，说可是她现在不是看到他了么？

　　长风卷起满天星，花的海洋里她再也忍不住，笑着落泪，然后一头扎进徐宁之怀里。
　　像很久很久以前，他们小时候。

　　但谢识青知道不是，不只是。

　　云霞海曙团团盛放，他在她耳边，很小声地说：
　　回家了，谢识青。

　　如果初见时太过惊艳，足以铭记好几百年。
　　可百年之后如何？
　　百年之后，洗净铅华回头看。
　　看来处，看归途。
　　识乾坤大，怜草木青。
　　归心之宁处。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