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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下低语 信鸽是在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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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鸽是在后半夜飞抵的。
秦昭睡得很浅,几乎是在翅膀扑簌声响起的同时就睁开了眼。他侧耳倾听,那声音来自东南方向,离木屋不远,然后在一声短促的鸟鸣后戛然而止。
有人接应。
他缓缓坐起身,胸口伤处传来闷痛,但比前几日好了许多。借着从窗户漏进的月光,他能看见对面床上云舒模糊的轮廓——她侧躺着,呼吸均匀,似乎睡得很沉。
秦昭没有惊动她,轻轻起身,挪到窗边。
夜色浓重,山林寂静。但就在那片寂静中,他看见远处林间有微弱的火光一闪,很快又熄灭。是火折子,有人在夜间传信。
距离……大约三百步。
他默默计算着。这个距离,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无法悄无声息地靠近。而对方既然敢在夜间点火,说明要么确信周围无人,要么……是故意为之。
诱饵?
秦昭皱起眉。他想起白天云舒说的,那两人像是在等什么。现在,等的东西到了。
“你也听见了?”
云舒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很轻。秦昭回头,看见她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坐在床沿,目光清明地看着他。
“吵醒你了。”他说。
“我本来就没睡熟。”云舒下床走过来,也凑到窗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是信鸽吧?”
“你怎么知道?”
“我师父养过。”云舒说,声音压得很低,“他说信鸽认路,但夜间一般不飞,除非是急信。而且刚才那声鸟鸣不对,太短促,像是被人捏住了脖子——是接应的人防止它再叫,惊动旁人。”
秦昭深深看她一眼。这姑娘的敏锐,每次都超出他的预料。
“他们在等指令。”他说,“现在指令到了,下一步……”
“下一步就该动真格的了。”云舒接过话,语气平静,但秦昭听出了一丝紧绷,“白天那两个人只是探路的,现在正主该来了。”
两人沉默地看着窗外。月光被云层遮掩,山林陷入更深的黑暗。
“明天一早,”秦昭忽然说,“我离开。”
云舒转头看他:“去哪?”
“出山。”秦昭说,“他们的目标是我,我走了,你就安全了。”
“然后你死在半路?”云舒挑眉,“秦将军,你是不是对自己的身体状况有什么误解?你现在能走,但走不快,走不远。他们只要在山口一堵,你就是瓮中之鳖。”
“那也比你被我连累强。”
“已经连累了。”云舒转过身,背靠墙壁,仰头看着黑漆漆的屋顶,“从我把你拖回医馆那天起,我就被卷进来了。你现在走,他们难道就会放过我?他们见过我,知道我救过你,知道我在哪。你觉得,他们会留个活口当证人?”
秦昭握紧了拳。他知道她说得对。那些人的行事风格,他再清楚不过——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那你说怎么办?”他问。
云舒沉默了很久。
久到秦昭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才轻声说:“等。”
“等?”
“等你的伤再好一些,等他们先动。”云舒说,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这木屋隐蔽,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就算找到了,进来也只有一条路,易守难攻。而且——”
她顿了顿:“而且我在周围布了些小玩意儿,他们想悄无声息地摸进来,没那么容易。”
秦昭一怔:“什么小玩意儿?”
“我师父教的。”云舒说,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狡黠,“用细藤蔓做的绊索,连着铃铛。还有挖的几个浅坑,里面铺了干树叶,人踩上去声音不一样。哦,还有一些刺藤,我移栽到必经的小径两边了,夜里看不清,走过去就是一腿刺。”
秦昭听得有些愣神。他忽然想起云舒之前说的,她师父懂的东西“太多了”。
“你师父……”他忍不住问,“到底是什么人?”
云舒在黑暗里轻笑一声:“我也想知道。但他从来没说,我也不问。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秘密,不是吗,秦将军?”
这话意有所指。秦昭知道,她是在说他隐瞒的身份,隐瞒的过往。
“我不是故意瞒你。”他低声说,“只是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我懂。”云舒说,“所以我也不问。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被追杀,那些军饷去了哪——这些我都不问。我只要知道,你是个伤患,我救了你,就得救到底。至于其他的,等你伤好了,离开了,自然有该知道的人知道。”
她说得坦然,秦昭心里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愧疚,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莫名的触动。
“云舒。”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而不是“云大夫”。
“嗯?”
“多谢。”
云舒似乎笑了笑:“谢什么?诊金你还没给呢,三十两,记得啊。”
“记得。”秦昭也笑了,虽然知道她看不见,“一分不少。”
窗外,云层渐渐散开,月光重新洒落。清辉透过窗户,在简陋的木屋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睡不着了。”云舒忽然说,“出去坐坐?”
秦昭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木屋。屋外有块平整的大石头,云舒常坐在上面晒草药。现在夜里露重,石面冰凉,但她不在意,拍了拍就坐下,还拍了拍旁边:“坐。”
秦昭在她身边坐下。夜风带着山林的湿气,有些凉,但很清新。
“你看。”云舒仰头,指着夜空,“星星真多。”
秦昭顺着她的手指望去。确实,深蓝色的天幕上,繁星点点,银河如练。在京城,他很少能看到这么清晰的星空——京城的夜晚总是灯火通明,天空是浑浊的橙红色。
“西北的星星更多。”他不知不觉地说。
“真的?”云舒转头看他,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嗯。”秦昭也仰起头,“没有山,没有树,一望无际的旷野。躺在地上看天,会觉得星星低得能摘下来。尤其是冬天,天冷,星星格外亮,像冰碴子撒在黑缎子上。”
云舒听得入神:“那一定很美。”
“美,但也冷。”秦昭说,声音低了些,“很多同袍,就是在那样的星空下走的。受伤了,救不回来,夜里气温骤降,人就没了。第二天早上看见,身上覆着层薄霜,脸还是朝着天的,像在看星星。”
他说得很平静,但云舒听出了平静下的东西。
“你难过吗?”她轻声问。
秦昭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最终他说,“一开始难过,后来……后来就麻木了。见多了,就习惯了。军营里有句话——‘今日一起喝酒,明日黄土一抔’。谁都不知道,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
云舒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但我还是怕。”秦昭忽然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怕自己死了,没人记得他们。怕仗打完了,活下来的人忘了为什么打。怕……怕我护不住该护的人。”
他说完,自嘲地笑了笑:“是不是很没用?一个将军,说这种话。”
“不。”云舒摇头,很认真地说,“这说明你是个好将军。”
秦昭转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侧脸柔和,眼神清澈而坚定。
“我师父说过,”她慢慢说,“草木有枯荣,人有生死,这是天道。但草木枯了,根还在,来年还能发新芽。人死了,只要有人记得,就不算真的死。”
她摘了片脚边的草叶,递给他:“你看这个,叫‘不死草’,晒干了还能活。我师父说,它像那些值得记住的人——身体会死,但精神不死。只要还有人记得他们为什么活,为什么死,他们就在。”
秦昭接过那片不起眼的草叶,在指尖捻了捻。草叶坚韧,带着山野的清气。
“你师父,”他说,“是个有智慧的人。”
“嗯。”云舒笑了,“所以秦将军,你别怕。你记得他们,他们就活着。你好好活着,就是替他们活。这道理,我六岁就懂了。”
六岁。秦昭想起她说过的,六岁爹娘就没了。
他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云舒。”他又叫她的名字。
“嗯?”
“等这事了了,”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郑重,“你有什么打算?”
云舒托着腮,想了想:“回医馆啊,继续行医。青石村虽然小,但乡亲们需要我。而且我师父的医书我才学了一半,还有很多要琢磨的。”
“没想过……离开这里,去更大的地方?”
“想过啊。”云舒说,眼里有光,“想去江南,听说那里药材多,名医也多。还想去看海,我师父说海很大,望不到边。不过……”
她顿了顿,笑容淡了些:“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了。现在,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再说。”
秦昭看着她月光下的侧脸,忽然很想说:我带你去。去江南,去看海,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
但他没说出口。
因为他说不清这话是出于感激,出于责任,还是出于……别的什么。
而他现在,连自己的生死都未卜。
“夜深了,回去吧。”云舒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你伤还没好透,不能着凉。”
秦昭也起身,胸口因为刚才坐久了有些闷痛,但他没吭声。
两人一前一后走回木屋。就在云舒要推门进去时,秦昭忽然说:“云舒。”
“嗯?”
“我会活着。”他说,看着她回头时惊讶的眼睛,“我答应你,我会活着,把事情了结,然后……”
然后什么?他没说下去。
云舒却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干净得像山泉。
“好。”她说,“我等你付诊金。三十两,一分不能少。”
木门轻轻合上。
而在远处的山林里,两个黑衣人正借着月光,查看刚收到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小字:
“三日内,必除。”
为首那人将纸条凑到火折子上,看着它燃成灰烬,然后望向木屋的方向,眼神冰冷。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