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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深山藏踪 秦昭是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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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昭是在一阵清苦的药香中醒来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本能地绷紧肌肉,右手摸向腰间——空的。没有刀,没有军营里那把他用了七年的佩刀。只有粗糙的麻布被面,和身下硬邦邦的木板。
“别动。”
清凌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秦昭侧头,看见云舒坐在离床铺几步远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个陶碗,正用木勺慢慢搅动着碗里深褐色的药汁。
晨光从木屋唯一的窗户透进来,在她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光边。她换了身衣裳,还是粗布裙,但干净许多,头发也重新挽过,用根木簪松松固定着。
“我睡了多久?”秦昭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一天一夜。”云舒放下碗,走过来摸了摸他额头,“烧退了,运气不错。”
秦昭这才注意到,胸口的绷带换了新的,药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他撑着想坐起,被云舒按住肩膀。
“慢点。”她在他背后垫了个用干草塞的布枕,“你失血太多,又折腾了大半夜,能活下来已经是命硬。”
秦昭靠坐着,目光扫视四周。
这是个极其简陋的木屋,最多丈许见方。屋角堆着些干柴和陶罐,墙上挂着几串晒干的草药,还有一张破了洞的兽皮。屋子正中是个石头垒的简易灶,上面架着个缺了边的瓦罐,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这就是你说的采药秘地?”他问。
“嗯。”云舒走回灶边,用布垫着手端起瓦罐,将里面熬好的粥倒进碗里,“我师父当年盖的,用的都是山里现成的木头。位置隐蔽,周围有树挡着,从外面很难发现。这些年我进山采药,偶尔会在这里过夜。”
她端着粥碗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很自然地舀起一勺,吹了吹,递到他嘴边。
秦昭有些不自在地偏了偏头:“我自己来。”
“你手抖得能拿稳勺子?”云舒挑眉。
秦昭沉默。他试着抬手,果然,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轻颤。失血过多,加上长途奔逃,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张嘴。”云舒语气平淡,像在哄不听话的病人。
秦昭终是妥协,就着她的手喝了那口粥。粥是野菜混着糙米熬的,盐放得少,很清淡,但热乎乎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那些人……”他咽下粥,问。
“昨天后半夜就没动静了。”云舒又舀了一勺,“我天亮前去外围转了一圈,没发现踪迹。不过他们应该没走远,可能在等援兵,或者在别处搜索。”
“你出去探了?”秦昭皱眉,“太危险。”
“不探更危险。”云舒把粥喂到他嘴边,等他喝了,才继续说,“这木屋虽然隐蔽,但也不是万无一失。我得知道他们在哪,距离多远,才能判断咱们能在这里待多久。”
秦昭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问:“你经常做这种事?”
“什么事?”
“在被人追杀的情况下,冷静地分析敌情,规划退路。”
云舒顿了顿,把空碗放到一旁的小木墩上,拿起药碗:“第一次。不过,我师父教过我一句话——‘慌则乱,乱则死’。既然已经陷进来了,慌有什么用?不如想想怎么活。”
她把药递过去。这次的药比之前的更苦,秦昭喝的时候眉头紧锁。
“蜜饯真没了。”云舒难得露出一丝歉意,“上次带来的吃完了,新的要等下次下山才能买。”
“无妨。”秦昭将最后一口药咽下,苦得舌根发麻,“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你打算让我在这里躲多久?”
“至少七天。”云舒收起药碗,正色道,“你的伤口需要时间愈合,现在出去,走不出五里就得倒下。而且那些人肯定在出山的要道守着,你现在这样,撞上就是死路一条。”
七天。
秦昭在心里计算。从遇袭到现在,已经过去四天。京城那边不知道乱成什么样,军饷被劫的消息传回去没有,幕后之人又在策划什么……
“我得尽快回京。”他说。
“那就先活着。”云舒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死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
她说得对。秦昭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焦躁。
“对了,”云舒走回来,从怀里摸出个东西,“这个,是你的吧?”
她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枚暗铜色的虎头符,半个巴掌大小,雕刻精细,虎目处嵌着两颗极小的黑曜石。只是此刻符身上沾着干涸的血迹,边角也有磕碰的痕迹。
秦昭呼吸一滞。
这是他的将军符,是身份的象征,也是调动部分亲兵的凭证。那夜遇袭,他以为这东西已经丢了。
“给你换衣服时从你贴身里衣摸出来的。”云舒将符递给他,“藏得挺深,我差点漏掉。”
秦昭接过虎符,指尖摩挲着上面熟悉的纹路。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
“多谢。”他低声说,将虎符紧紧攥在手心。
“不必。”云舒转身去收拾灶台,背对着他,“不过秦将军,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你这身份,你这麻烦,等伤好了离开后,最好别再回来。青石村小,经不起大风浪。”
她说得直白,秦昭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你怕我连累你?”
“我怕你连累整个村子。”云舒刷着瓦罐,水流声哗哗的,“那晚来探路的两个人,眼神里的杀意不是假的。他们为了灭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走了,他们或许还会来查,但找不到人,时间久了也就罢了。你若再回来……”
她没说完,但秦昭懂。
“我明白了。”他说,声音有些沉,“伤愈之后,我不会再来。”
木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柴火偶尔的噼啪声。
云舒刷完瓦罐,又拎起墙角一个竹篮:“我出去采点草药,顺便看看能不能弄点吃的。你老实躺着,别乱动。屋后有陷阱,别往那边去。”
“等等。”秦昭叫住她,“你一个人去,太危险。”
“两个人去更危险。”云舒回头看他,唇角似乎弯了弯,“你走路都费劲,真遇上人,是我护你还是你护我?放心吧,这片山我熟,知道怎么躲。”
她说完,拎着篮子出了门。木门轻轻合上,外面传来落锁的声音。
秦昭靠在床头,听着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完全消失在林间的风声里。
他环视这间简陋的木屋。真的很小,除了他躺的这张用木板和干草搭的“床”,就只有一张破桌子,两把矮凳,还有那些杂七杂八的生存用具。但收拾得很干净,草药归置得整齐,干柴堆得规矩,连灶台边都看不到灰烬。
是个会过日子的人。
秦昭的视线落在墙上那串晒干的紫色小花上。他认得那种花,叫紫珠,止血效果极好,但采摘不易,只长在陡峭的岩缝里。西北军营的军医也会用,但品质远不如这个。
这姑娘的医术,恐怕比很多军医都强。
他正想着,胸口忽然一阵闷痛。是药效过了,伤口开始疼。秦昭咬着牙忍过去,额头上又冒出一层冷汗。
不能总躺着。他试着慢慢挪动身体,一点点坐直,然后扶着墙,缓缓站起。
眼前黑了一瞬,他稳住呼吸,等那阵眩晕过去,才试着迈步。
第一步,腿软得差点跪下去。第二步,好了一些。他扶着墙,在屋里缓慢地走了一圈,身上已经全是虚汗。
但至少能走了。
秦昭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木屋建在一片背阴的山坳里,三面都是陡峭的山壁,只有正面有条被灌木半掩的小径。确实隐蔽,若不是有人带路,根本找不到这里。
他看了一会儿,正要回床上躺着,耳朵忽然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鸟鸣,是……踩断枯枝的声音。
很轻,很远,但确实有。
秦昭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扑到门边,耳朵贴在门板上。
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在东南方向,约莫百丈开外,正在缓慢移动,方向……似乎正是这边。
他猛地直起身,看向云舒离开的方向。
她出去还不到一刻钟。
而那些人,正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