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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日常二三事 其一 甜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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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 甜糕
这日散朝比平日早些。秦昭出了宫门,没直接回府,而是让马车绕到了西市。西市有一家老字号的糕点铺子,做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是京城一绝,每日限量,过午不候。云舒前几日尝过一次,随口赞了句“清甜不腻”,他便记下了。
铺子前果然排着不长不短的队。秦昭一身绯色官袍,身姿挺拔,立在多是妇人仆役的队伍里,显得格外醒目。排在他前头的两个挎着菜篮的妇人频频回头偷瞧,低声议论。
“哟,这不是镇国公爷吗?怎么也来排队买点心?”
“定是给国公夫人买的!听说夫人可喜欢他家的栗粉糕了!”
“真是恩爱哟,位高权重还这般体贴……”
秦昭面色如常,只作未闻。轮到他时,恰好还剩最后两盒。他付了钱,接过用油纸细心包好的糕点,转身时,看见墙角蹲着个衣衫单薄、面黄肌瘦的小乞丐,正眼巴巴地望着他手里的糕点,不住地咽口水。
脚步微顿。秦昭走到那小乞丐面前,蹲下身,从油纸包里取出一块,递过去。
小乞丐愣住了,不敢接,只瞪大眼睛看着他。
“吃吧。”秦昭将糕点放进他脏兮兮的小手里,声音不高,却没什么将军的威严,只像个寻常的长辈。
小乞丐这才反应过来,抓起糕点狼吞虎咽,含糊不清地道谢:“谢、谢谢大人!”
秦昭没再多言,起身离开。回到马车,将剩下的一盒糕点仔细放好。回到府中,云舒正在药庐里教新收的小药童辨识几味易混淆的草药。见他回来,她眉眼弯弯地迎上来。
“今日怎么晚了?”她接过他解下的披风,自然地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路过西市,给你带了栗粉糕。”秦昭从袖中取出那盒糕点,油纸还带着微温。
云舒眼睛一亮,接过打开,捻起一块放入口中。清甜的栗香混合着淡淡的桂花气息在口中化开,她满足地眯起眼:“还是热的,正好。”
看她吃得欢喜,秦昭眼中染上笑意,仿佛朝堂上那些勾心斗角、繁琐政务带来的疲惫,都在这简单的香甜里消散了。
“对了,方才济世堂的刘掌柜来了一趟,”云舒又拈起一块,递到他嘴边,“说他们东家想将铺子盘出去,问我们济云堂有没有兴趣。那铺面位置不错,就在济云堂斜对面,若能盘下来打通,倒是能宽敞不少。”
秦昭就着她的手吃了糕点,沉吟道:“刘掌柜的东家……是城南那位姓钱的富商?他怎会突然要盘铺子?”
“听说是老家出了些事,急需银钱周转。”云舒道,“我瞧着刘掌柜神情有些闪烁,怕不是这般简单。已让林墨去查了。”
“嗯,谨慎些好。”秦昭点头,“京城地价不菲,他突然急着出手,背后或许有因。查明再说,不急。”
其二上药
又过几日,秦昭在校场亲自考较一批新选入京畿防卫营的年轻将领。他虽卸了西北边防的实任,但京畿防卫与军制改革千头万绪,更需亲力亲为。这些年轻人是武举选拔出的佼佼者,心高气傲,秦昭有意挫其锐气,下手便没留情。一场比试下来,他自己臂上也挨了两下,虽未伤筋动骨,却也青紫了一大片。
回府时已近黄昏。云舒正在小厨房里看着火,炉上煨着给他补身的当归黄芪乌鸡汤,香气四溢。见他挽着袖子,露出手臂上那片刺目的青紫,她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怎么又伤着了?”她拉过他的手臂细看,指尖轻轻按压边缘,“痛吗?骨头有没有事?”
“不妨事,皮肉伤。”秦昭由着她检查,看她抿着唇、一脸心疼的模样,心里反而有些受用,“那几个小子功夫底子不错,就是欠磨炼。我若不留点‘彩头’,他们还以为京畿防卫是儿戏。”
“就你道理多。”云舒瞪他一眼,手上力道却放得更轻。她拉他到一旁坐下,取来药箱,先用温水替他清洗伤处,又拿出自配的活血散瘀药膏,用竹片挑了,均匀地涂在那片青紫上。药膏清凉,带着淡淡的草药苦香。
“嘶——”药膏触及伤处,秦昭下意识吸了口气。
“现在知道疼了?”云舒手上动作不停,嘴上却轻声埋怨,“你也是,都做到国公了,考较新人何须亲自下场?让林副将去不就行了?再不济,还有王校尉、赵都尉他们。非得自己动手,万一……”
“万一什么?”秦昭看着她低垂的、不住颤动的眼睫,心里软成一片,低声打断她,“放心,我有分寸。这点小伤,比起从前在西北……”
“不许提从前!”云舒忽然抬头,眼圈有些发红,“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你答应过我,要好好陪着我的。秦昭,你得爱惜自己,知道吗?”
看着她眼中真切的担忧和后怕,秦昭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间。他抬起未受伤的手,抚了抚她的脸颊,郑重道:“好,不提从前。我答应你,以后尽量不亲自下场,爱惜自己。别担心,嗯?”
云舒这才缓了神色,仔细为他包扎好,又叮嘱一番不可碰水、不可用力等话,才放他去换衣用膳。晚膳时,那碗当归黄芪乌鸡汤被特意摆在了他面前。
“多喝点,补气血。”她亲自为他盛汤。
秦昭看着碗里澄黄的汤水和沉浮的药材,又看看她温柔的侧脸,忽然觉得,臂上那点微不足道的疼痛,换来的这份熨帖关怀,实在很值。
其三对酌
中秋前夕,月色极好。庭院里的桂花开了,晚风送来阵阵甜香。云舒让丫鬟在院中石桌上摆了几样清爽小菜,一壶温过的桂花酿。秦昭散了值回来,见这情景,冷峻的眉眼在月色下柔和了许多。
“今日怎有雅兴?”他在她对面坐下。
“偷得浮生半日闲。”云舒为他斟满一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月光下荡漾,“济云堂今日休沐,我也躲个懒。这酒是前几日买的,你尝尝。”
秦昭举杯与她轻轻一碰,仰头饮尽。酒味清甜醇厚,带着浓郁的桂花香,入喉温润。“不错。”
两人就着月色,浅酌闲谈。说起济云堂近日接诊的几例趣事,说起京畿防卫营新兵的糗事,也说起朝中一些无伤大雅的小风波。大多数时候是云舒在说,秦昭静静听着,偶尔点评一两句,或给她布些菜。
“对了,”云舒忽然想起什么,放下酒杯,“前日陈院正来济云堂,说起太医院明年想招录一批女医学生,专攻妇人儿科。他想请我闲暇时,去给那些女学生讲讲脉理和药理。你说,我去是不去?”
秦昭夹菜的手顿了顿,看向她:“你想去吗?”
“我……”云舒有些犹豫,“医术本该传承,能教些人自然是好的。只是我身份敏感,抛头露面去太医院授课,会不会给你惹来闲话?”
“你想去便去。”秦昭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支持,“我的夫人,凭自己医术立身,悬壶济世,教授学生,是光明正大之事,何来闲话?若有人敢多嘴,自有我去理论。只是,”他话锋一转,带上些许无奈,“别太累着自己。济云堂已经够你忙了。”
云舒心中暖流淌过,笑道:“知道了,秦大人。我会量力而行。其实……我也有些私心。若真能教出几个好苗子,将来济云堂也好有个接替,我也能多些时间……”她脸颊微红,没有说下去。
秦昭却懂了。他握住她放在石桌上的手,指尖微凉。他缓缓收拢手掌,将那点凉意包裹进自己的温热里。“嗯,都依你。你想做什么便去做,家里有我。”
夜风拂过,桂花簌簌落下几朵,点缀在石桌上。两人一时无话,只是静静对坐,听着秋虫低鸣,看着天上那轮将圆未圆的明月。
“秦昭。”云舒忽然轻声唤他。
“嗯?”
“谢谢你。”她看着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格外清亮,“谢谢你当初……没有真的丢下我一个人。”
秦昭心尖一颤,想起青石村的雨夜,想起悬崖上的惊险,想起无数次生死边缘的挣扎与托付。他收紧手掌,将她拉近些,额头与她相抵。
“该说谢谢的是我。”他低声说,气息交融,“谢谢你捡到我,救了我,陪着我,给了我一个家。”
月色如水,静静流淌。远处街市隐约的喧闹,更衬得这小院一角的宁静珍贵。他们相依的身影被月光拉长,投在青石地上,紧密地贴合在一起,仿佛再也无法分开。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西北边关,篝火旁的老兵喝了一口秦昭派人送去的团圆酒,咂咂嘴,对身旁的新兵蛋子感慨:“咱们秦帅如今在京城享福呢!娶了那么好的夫人,听说还开了医馆,济世救人!挺好,打了半辈子仗,也该过几天安生日子了!”
新兵似懂非懂地点头,眼里是对京城和那位传奇将军的向往。
他们不知道,他们口中的秦帅,此刻正放下所有杀伐果决,只为他的夫人拂去落在发间的一小朵桂花,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人间烟火,儿女情长,或许才是英雄卸甲后,最难得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