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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最后一击 第七日,晨 ...

  •   第七日,晨光刺破云层时,将军府内一片死寂。

      白幡在晨风中无力地飘动,下人们低着头匆匆走过,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主卧的房门紧闭,里面已经一整天没有传出任何声音。林墨守在门外,眼睛赤红,胡子拉碴,整个人像一根绷到极致、随时会断裂的弦。

      相府的眼线在街角蹲守了一夜,此刻正打着哈欠,准备换班。他们看见将军府的侧门悄悄打开一条缝,一个丫鬟红肿着眼睛,提着一小篮纸钱香烛,匆匆走向街尾的纸扎铺。

      消息很快传回相府。

      “将军府在买纸钱香烛,下人都开始戴孝了。”心腹低声汇报。

      刘权正在用早膳,闻言放下银箸,拿起丝帕擦了擦嘴角,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看来,是时候了。去,请周尚书过府一叙。另外,让咱们的人……都动起来吧。”

      “是!”

      天色大亮,京城却莫名笼罩在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中。五城兵马司的巡逻比平日密集了许多,街市上的小贩似乎也少了,行人神色匆匆。皇宫方向,早朝的钟声久久回荡。

      将军府主卧内,床帐低垂。

      云舒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块温热的布巾,正细细擦拭秦昭的脸。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绵长,胸口随着呼吸规律地起伏。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皮肤下那些暗紫色的瘀斑,不知何时已消退了大半,只剩下些许淡红的痕迹。

      “将军,该醒了。”她俯身,在他耳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深藏的期待。

      床上的人,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云舒的心跳骤然加快。她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又过了仿佛极为漫长的一瞬,秦昭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因为久病而略显浑浊,但眼底深处的锐利和清醒,却让云舒瞬间红了眼眶。

      “云……舒?”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但确确实实,是清醒的。

      “是我。”云舒的眼泪终于滚落,她用力点头,握住他的手,“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秦昭看着她憔悴不堪却亮得惊人的脸,想抬手碰碰她,却无力动弹,只能极轻地回握了一下她的手指:“辛苦……你了。”

      “别说这些,”云舒摇头,迅速擦掉眼泪,语气恢复冷静,“感觉怎么样?身上可还有哪里疼?头昏吗?”

      秦昭试着动了动手指,又缓缓吸了口气,感受着胸腔里传来的、依旧虚弱但确实存在的力量。“还好……就是没力气。毒……解了?”

      “解了大半,”云舒低声道,“血灵芝和金蟾涎以毒攻毒,暂时压住了‘七日枯’。但余毒未清,伤了根本,需要长时间调理。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

      她俯身,用极快的声音,将这几日外面的情势、刘权的动作、她的“将计就计”之策,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秦昭静静听着,眼中神色从初醒的迷茫,迅速变得清明、锐利,最后凝结成一片冰冷的杀意。

      “刘权……等不及了。”他哑声总结。

      “是,”云舒点头,“他以为你必死,已经开始调动人手,今日早朝,必会发难。兵权,时疫案,我爹的旧案……他想一举了结。秦昭,我们没有时间了。”

      秦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属于镇国将军的凛然气势,虽然因为重伤而削弱,却已重新回到他身上。

      “林墨。”他对着门口,唤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惯有的、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门被猛地推开,林墨冲进来,看见睁着眼、虽然虚弱但神志清醒的秦昭,瞬间僵在原地,随即虎目含泪,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将军!您……您真的醒了!”

      “起来,”秦昭看着他,目光沉稳,“外面情况如何?”

      林墨迅速禀报:“刘权的人马已经开始动了。五城兵马司有异动,皇宫禁军里也有他们的人。周延今日在朝上,必定会提请陛下,正式接管西北防务。另外……我们安插在相府外的人回报,半个时辰前,刘权密会了几个人,其中有一个,是守西华门的副将。”

      西华门,是皇宫侧门,平日守卫相对松懈。

      秦昭眼神一冷:“他想逼宫。”

      “恐怕不止,”云舒接口,目光沉静,“城南井水投毒,时疫爆发,王守德被抓,你遇刺‘垂死’……这一连串的事,让他觉得时机成熟了。他要的,恐怕不只是兵权,而是……那个位置。”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秦昭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片刻,秦昭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却带着千钧之力。

      “林墨,扶我起来。”

      “将军,您的身体……”

      “扶我起来。”秦昭重复,不容置疑。

      林墨和云舒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将他扶坐起来。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秦昭额上已渗出冷汗,脸色更白了几分,但他坐得笔直,脊背挺得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拿我的甲胄来。”他说。

      “秦昭!”云舒急声道,“你现在的身体,怎么能……”

      “正是因为现在,”秦昭转头看她,目光深沉而温柔,“云舒,这一仗,我必须去打。不是为了军权,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这京城的百姓,为了西北的将士,也为了……你。我不能让他得逞,不能让你再陷入危险。”

      他握住她的手,力道很轻,却异常坚定:“相信我。我能站起来,就能打赢这一仗。”

      云舒看着他眼中的决绝,知道劝不住。她咬了咬牙,转身从柜子里取出那套许久未动的明光铠。铠甲很沉,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她和林墨一起,费力地帮他穿上。

      每动一下,秦昭的眉头都会因剧痛而紧蹙,但他一声不吭。当最后一片甲叶扣好,头盔戴上,那个虚弱昏迷的病人消失了,坐在床边的,依旧是那个曾令敌军闻风丧胆的镇国将军,哪怕脸色苍白如纸,哪怕需要倚着床柱才能坐稳。

      “林墨,”他沉声下令,“持我虎符,去西山大营,调我亲兵营入城。记住,不要惊动旁人,分小队,着便装,从西、北两门分散进入,在朱雀大街汇合。”

      “是!”

      “另外,派人盯死西华门。刘权若真敢动,那里必定是突破口。再去……”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去请陈院正,还有另外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就说我秦昭……请他们看一场好戏。地点,就在宫门外。”

      “属下明白!”

      林墨领命而去,脚步匆匆。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秦昭看着云舒,低声道:“你留在府里,哪里都不要去。这里我留了人,安全。”

      “不,”云舒摇头,目光同样坚定,“我要跟你去。我是大夫,战场上需要大夫。而且,时疫的真相,我爹的冤案,都需要一个了结。这个了结,我要亲眼看着。”

      秦昭看着她,最终缓缓点头:“好。但你答应我,跟紧林墨,待在安全的地方。我要你……好好的。”

      “我答应你。”云舒用力握了握他的手,“你也要答应我,活着回来。”

      “一定。”

      午时,皇宫,太和殿。

      早朝已近尾声,但气氛却剑拔弩张。周延手持奏本,正慷慨陈词,要求陛下即刻下旨,由兵部接管西北防务,另派监军,以免边关生乱。

      刘权垂手站在文官首位,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切与己无关。只有嘴角那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皇帝高坐龙椅,面色沉凝,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迟迟没有开口。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喧哗,由远及近。守殿的禁军试图阻拦,却被一股大力推开。沉重的、整齐的脚步声,踏在殿外的汉白玉广场上,发出沉闷的回响,震得人心头发颤。

      百官惊疑回头。

      只见殿门外的阳光下,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逆着光,一步步踏进殿来。他身着明光铠,头盔下的脸苍白却坚毅,目光如电,扫过殿内众人,最终定格在御座之上。

      是秦昭。

      满殿哗然!

      刘权脸上的从容瞬间崩裂,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本该死去的男人。

      周延的奏本“啪”地掉在地上。

      秦昭走到御阶之下,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铿锵之声。

      “臣,秦昭,参见陛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

      皇帝看着阶下之人,眼中闪过极复杂的情绪,最终缓缓开口:“秦爱卿……身体可好些了?”

      “托陛下洪福,臣已无大碍。”秦昭抬头,目光如炬,直射向刘权,“只是臣昏迷这几日,似乎错过了一场好戏。刘相,周尚书,你们……是不是也该给臣,给陛下,给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殿外,整齐肃杀的军队踏步上前,将太和殿围得水泄不通。而在军队之后,陈院正、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臣,还有被两名军士押着的、面如死灰的王守德,缓缓走上前来。

      刘权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秦昭!你、你竟敢带兵擅闯皇宫!你想造反吗?!”周延色厉内荏地喝道。

      “造反?”秦昭冷笑,缓缓站起身,虽然依旧需要微微倚着佩剑才能站稳,但那股沙场磨砺出的杀伐之气,已让周延下意识后退半步,“要造反的,恐怕另有其人吧?刘相,你勾结外敌,劫掠军饷,构陷忠良,投毒制造时疫,刺杀朝廷命官,如今更欲逼宫谋逆——这一桩桩,一件件,你认,还是不认?”

      “血口喷人!”刘权厉声道,“秦昭,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陛下,此子拥兵自重,图谋不轨,请陛下立刻下旨,将其拿下!”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看向被押上来的王守德,和那几位老臣。

      陈院正颤巍巍上前,躬身道:“陛下,老臣与几位同僚,受秦将军所托,已查明城南井水投毒一案。毒物来源,经查证,与相府名下的一处药材铺有关。铺中掌柜已招供,是受相府管家指使。此为供词,及药材往来账册,请陛下过目。”

      内侍接过,呈给皇帝。

      刘权脸色惨白,强自镇定:“一派胡言!这是诬陷!陛下,切不可听信……”

      “还有,”秦昭打断他,从怀中取出一叠书信,“这是从刘相书房暗格中搜出的,与北狄往来密信。信中言明,三十万两军饷,已作为刘相‘成事’之资。刘相承诺,事成之后,割让西北三州。陛下,此等卖国求荣之辈,该当何罪?”

      信件被呈上。皇帝一封封看过,脸色越来越沉,最终,将信件重重摔在御案之上。

      “刘权!”皇帝的声音,带着雷霆之怒,“你还有何话说?!”

      刘权浑身一颤,知道大势已去。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疯狂之色,忽然从袖中掏出一支响箭,就要朝殿外射出——那是发动兵变的信号!

      “咻——!”

      一支弩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穿他的手腕。响箭落地。刘权惨叫着捂住手腕,鲜血淋漓。

      射箭的,是悄然出现在殿角阴影处的林墨。他手中弩机还冒着青烟。

      几乎同时,殿外传来喊杀声,但很快就被镇压下去。西华门方向的叛乱,还未开始,就已结束。

      秦昭看着瘫软在地的刘权,目光冰冷。

      “押下去。”皇帝疲惫地挥手。

      禁军上前,将面如死灰的刘权、瘫软如泥的周延拖走。

      秦昭转身,看向殿外。阳光正好,洒在汉白玉广场上,也洒在广场边缘,那个穿着素衣、静静伫立、眼中含泪却带着笑意的姑娘身上。

      四目相对,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赢了。

      这一仗,他们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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