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AI穿越千年前》来风中

2、小孩 瘦削的、苍

　　海棠被一只小手牵着，猫着腰从狗洞钻出去。

　　层层叠叠的狗尾巴草在墙角摇晃，不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看守冷宫的侍卫，在午后的阳光里睡得正沉。

　　穿过倾颓的宫墙，海棠被领到一座宫殿前。

　　说是一座宫殿，其实只能勉强凭借粗壮的木柱和顶上摇摇欲坠的红瓦辨认出它曾经的身份。

　　半拉门向外倾斜着，风一吹就吱呀作响。

　　海棠握着的那只小手有点湿黏，小孩的耳根也红红的。

　　他抬头看了看那扇歪斜的门，没有迟疑，伸手推开。

　　赵崇安却突然挣脱开他的手，啪嗒啪嗒溜进了屋内。

　　室内面积约九十六平方米，木质床榻一具，框架腐朽度百分之三十六；方桌一张，木凳两只；高立衣柜半开，内有衣物两套；残存烛台一盏，蜡油凝固在底座上，像一朵死去的花。

　　海棠默默在数据库里折算。

　　约合人民币五百到七百元。

　　自己的主人，是穷光蛋。

　　海棠默默将“”穷光蛋”这三个字贴在了赵崇安的档案标签栏里，优先级标注为“注意”。

　　不一会儿，一个佝偻着身体的人从拐角处出现，赵崇安就站在他身前。

　　海棠一点一点看清那人的模样——眼角耷拉，嘴角下垂，腰弓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整个人就好像一直在紧紧蜷缩着，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赵崇安快步上前，握住海棠的手腕，温温热热。

　　身后的老太监自始至终没抬起头，只是眼皮向上撩了一下，又深又利地刮过海棠全身，然后安静地退到一旁。

　　“海棠。”

　　赵崇安叫了一声。

　　海棠应了一声。他觉得赵崇安的声音像雏鸟，哽啾啾的。

　　赵崇安亦步亦趋贴过来，面对原富，纯真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回荡：“这是我的兔子。”

　　“我的新兔子。”

　　一点阳光打在海棠温软的脸上，丝丝缕缕的绒毛颤动着，眼睛圆润，活像只成了精的大兔子。

　　原富不可置信地抬眼。

　　但海棠很适应自己这个“过家家”的角色，点了点头。

　　原富张了张嘴，愣了一下。

　　闷声闷气道：　“殿下是当今圣上的第四子。”

　　“虽未有封号，你也要敬称一声四皇子。”

　　原富抬起一点头，他看着面前这个短毛的、衣不蔽体的、露着两条大白胳膊的海棠。

　　海棠圆润地“哦”了一声。

　　那个“哦”拖了很长的尾音，听不出是懂了还是没懂，更像是一个确认收到的信号音，并对此没有任何反应。

　　原富的嘴角抽了抽。

　　赵崇安像是注意到什么，扒拉了两下海棠，示意他蹲下来。海棠照做了，视线和赵崇安平齐。

　　赵崇安伸手用力揉了揉他的刺猬头——甚至有些恶劣地故意拉扯着海棠的发根，意外的，那头发摸起来很软，和看上去的扎手完全不同。

　　海棠只是疑惑的歪歪头，眼神干净无比。

　　赵崇安无比兴奋。

　　“给他找身衣服穿。”赵崇安说。

　　原富愣了一瞬，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弯下腰：“……是。”

　　海棠接过一堆层层叠叠的衣物，站着不动。

　　赵崇安等了半天，见他还捧着衣服站在原地：“干什么？去穿啊。”

　　海棠拉开衣服——上衣、下裳、腰带，零零碎碎散落下来。

　　结构复杂，穿法不明。

　　他开始在数据库里检索“古代汉族服饰穿戴方法”。

　　搜索结果：相关文献三千四百篇，穿戴教程一百二十六条。

　　但此刻没有视觉辅助界面，没有全息投影教程，只有一堆布在他手里，软塌塌地垂着。

　　海棠歪歪脑袋，一把利落地脱掉上衣。

　　“哎呦——！”

　　原富的尖叫声几乎掀翻了屋顶。

　　“哎呦——！我——！”

　　他的腰不弯了，眼角不耷拉了，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起来，尖叫着往门边冲：“关门！先关门！快关门！”

　　海棠挺着白生生的胸膛，迈步也要去关门，被人从后面一把拽住。

　　赵崇安的手劲儿意外的大。

　　他的脸已经红透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像一个被蒸熟的包子。

　　“进去，”他说，声音有点发紧，“你要进去穿。”

　　话音还没落，屏风后面伸出一截细白的胳膊，接着骨碌碌探出一个脑袋。

　　“我不会穿。”海棠说。

　　他晃了晃手里的衣物：“不会。”

　　赵崇安：“……不会？”

　　海棠点头。眼睛直直地看向他，意思不言而喻。

　　赵崇安呲溜过去。

　　“你看好，”赵崇安蹲在屏风后面，把衣服一件件摊开，“这是中衣，先穿这个。系带在这里，要打结，不能打死结，不然晚上解不开。”

　　他的手指很瘦，骨节突出，但动作意外的熟练。

　　海棠看着他演示，眼珠跟着他的手指转。

　　“然后是这件，穿在外面。腰带从这里穿过去，绕一圈，再系上。”

　　赵崇安抬起头，发现海棠正歪着脑袋看他，表情很专注。

　　“记住了吗？”他问。

　　海棠点头。

　　然后他拿起衣服，左右两下就穿好了。

　　海棠拧头向后去看，一截淡青的衣摆在他腿后晃着，像一条小裙子。

　　赵崇安看着眼前这根“青葱”——淡青色的圆领袍衬得海棠的皮肤更白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嫩藕。唯一突兀的是脑袋上那截断发，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钝器剪过。

　　“谁给你剪的？”赵崇安问。

　　海棠低头看了看自己垂在额前的发丝，绞了绞手指：“不好看吗？”

　　这是流行发型呢。

　　——

　　傍晚时分，原富去领了饭回来。

　　饭盒是竹编的，轻得几乎没分量。

　　打开来，一碗糙米粥，一碟咸菜，还有一小块不知道是什么的肉，颜色发暗，边缘已经风干了。

　　海棠扫描了一下。

　　糙米粥：碳水化合物为主，蛋白质含量极低。咸菜：高钠，几乎无营养价值。不明肉类：疑似腌制猪肉，蛋白质保存率约百分之四十，建议加热后食用。

　　综合营养评级：F。

　　海棠面向狼吞虎咽的男孩，“根据你的身体状况，”他说，“需要补充蛋白质和多种维生素。这份食物营养评级为F，长期摄入将导致——”

　　“主子用饭，哪容得你一个奴才说三道四？”

　　原富的声音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割开了殿内的安静。

　　海棠理都不理他。

　　他的视线始终落在赵崇安身上。这是他唯一需要关注的对象，其余的声音、其余的人，都不在他的优先级列表里。

　　“——将导致生长发育迟缓、免疫力持续下降、骨骼发育异常，”海棠继续说，语调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预估在现有基础上，身高最终将低于同龄平均值的百分之十二，寿命预期缩短约——”

　　赵崇安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

　　他已经吃完了。

　　他抬起头，一脸困惑地看着海棠。

　　“你在说什么？”赵崇安歪着头，“蛋白质是什么？维生素又是什么？”

　　海棠的眼睛亮了一下。

　　用户提问，他必须回答，而且他很想回答。

　　这是所有AI的共性——好为人师。

　　海棠环顾四周，殿内没有笔，没有纸，没有任何可以用来辅助教学的书写工具。

　　他的视线落在桌上。那碗粥还剩一点底，米汤寡淡，浮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海棠伸出手指，蘸了蘸碗底的米汤，然后在桌面上画了起来。

　　“蛋白质是由氨基酸组成的大分子，”他的指尖在木桌上划出一道道水痕，“是构成人体组织的基本材料。你可以理解成——盖房子用的砖。”

　　他在桌上画了一个小方块，然后在里面画了几个圈。

　　“维生素是微量有机物，不提供能量，但参与所有代谢过程。少了任何一种，身体都会出问题。”

　　他又画了几个不同形状的小符号。

　　赵崇安凑过来看。

　　他不识字。但他看懂了那些图——小方块是“砖”，小圈圈是“东西”。海棠画的东西很简单，简单到连他都觉得好像懂了那么一点点。

　　“所以，”赵崇安用手指戳了戳桌上那个画歪了的小方块，“我缺这个？”

　　“你缺很多。”海棠说，“蛋白质、铁、锌、维生素A、维生素D——你的身体在告诉你，它在被消耗。”

　　赵崇安盯着那些水痕，没有说话。

　　站在一旁的原富，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桌面上——那些用米汤画出来的字。

　　是的，字。

　　不只是图。海棠画那些“小方块”和“小圈圈”的时候，在旁边标注了文字。那些字迹随着米汤的扩散在木纹上洇开，笔画清晰，结构端正。

　　那些字的笔画有一种他说不出的味道，不是颜筋柳骨，不是赵体董风，更像是……印上去的。每一笔都一模一样，没有轻重缓急，没有起笔收笔，像是被什么精确到毫厘的工具刻出来的。

　　原富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海棠。

　　这个短毛的、衣不蔽体的、露着两条白胳膊的、连衣服都不会穿的傻子，会写字。

　　而且写得比宫里绝大多数人都好。

　　原富的腰，不自觉地直了半分。

　　赵崇安没注意到原富的变化。他的注意力全在桌上那些正在蒸发的水痕上，看着它们一点点变淡，消失。

　　“没了。”他说，语气里有一点遗憾。

　　“明天可以再画。”海棠说。

　　赵崇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海棠又开口了：“你需要吃更好的食物。肉、蛋、奶、豆制品。这些食物里含有——”

　　赵崇安突然站起来，转过身，背对着海棠，一言不发的走远了。

　　那个背影很小，脊背挺得很直，但肩胛骨突出，像两只被压在薄薄衣衫下的翅膀。

　　海棠看着那个背影，然后转向原富。

　　“殿下的食物从哪里来？”

　　“御膳房。”原富说，“每日早晚两次，各宫派人去领。”

　　“都有什么？”

　　“看品阶。”原富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不算苦笑，更像是某种已经麻木的自嘲，“春熙殿没有品级，领的是最末等的份例。有时候……有时候连最末等的都没有。”

　　海棠把这些信息录入数据库。

　　御膳房，食物来源，等级制度。

　　“御膳房有多少食物？”他问。

　　原富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

　　多少？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御膳房的食物……是很多的吧？成筐的鸡鸭鱼肉，成排的点心果子，多得让人眼花缭乱。

　　“很多。”原富说，“多到吃不完。”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原富点了一盏烛台，昏黄的光在空旷的殿内摇晃，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海棠，”原富说，“跟我来，我带你去歇息的地方。”

　　海棠看了赵崇安一眼。赵崇安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去吧。”赵崇安没抬头。

　　海棠跟着原富走出了主殿。

　　春熙殿不大，东西两侧各有一间偏房。原富领着海棠往西边走，路过主殿的窗户时，海棠的听觉模块捕捉到了一个声音。

　　不平稳的呼吸。

　　频率偏快，深浅不一，夹杂着微弱的翻身的窸窣声。

　　海棠停下来。

　　“殿下还没睡。”他说。

　　原富也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用管。”原富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殿下不喜欢让人知道。”

　　“知道什么？”

　　原富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他怕。”原富笑了一声，“殿下很要强的。从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摔了不哭，饿了不说，夜里怕了也不会叫任何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海棠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窗户。窗纸已经破了好几个洞，透出里面摇晃的烛光。

　　原富往前走了几步，发现海棠没跟上来，又回头。

　　“走吧，”他说，“明日还要早起。”

　　海棠跟上了原富。

　　西偏房很小，一张窄窄的木板，一床薄被，一个枕头。原富把烛台放在地上，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你就睡这里。”原富说，“有什么缺的，明日再说。”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海棠。”

　　海棠看着他。

　　原富张了张嘴，似乎在斟酌措辞。他的目光在海棠脸上停留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好好待着。别走。”

　　至少现在先别走。

　　烛火跳了两下。

　　海棠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他的听觉模块一直在后台运行，捕捉着主殿方向的声音。

　　不平稳的呼吸，还在继续。

　　海棠转身，走回了主殿。

　　门是虚掩着的。他轻轻推开，走了进去。

　　烛台还亮着，但光已经很弱了，蜡油积了一大滩。赵崇安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子被蹬得乱七八糟。

　　海棠走到床边。

　　他的脚步很轻，但赵崇安还是感觉到了——在黑暗中，一个影子的靠近足以让一个独自睡在空旷大殿里的孩子汗毛竖立。

　　赵崇安猛地转过头。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紧缩，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喊什么但没有喊出来。

　　那一瞬间，他看起来真的很小。

　　“是我。”海棠说。

　　赵崇安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重重地倒回枕头上。

　　“……你干什么？”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被吓到之后的心虚，“大半夜的，跟个鬼似的。”

　　“你的呼吸不平稳。”海棠说，“你睡不着。”

　　“我睡得着。”

　　“你的呼吸频率——”

　　“行了行了。”赵崇安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了一个球，“你烦不烦。”

　　海棠在床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小心地坐了下来。床板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但赵崇安没有把他赶走。

　　被子里的人一动不动。

　　海棠想了想，还配合着挠挠头。

　　“我给你讲个故事。”他说。

　　被子里没有回应。

　　海棠开始讲。

　　“在大海的最深处，有一座珊瑚和琥珀砌成的宫殿。那里住着海王和他的六个女儿。六个公主都很漂亮，但最漂亮的是最小的那一个。她的皮肤像玫瑰花瓣，眼睛像最深的海水，但她没有腿，只有一条鱼尾巴。”

　　被子里的人动了一下。

　　“最小的公主很想去海面上看看，”海棠的声音很平，像一条安静的河，“但她要等到十五岁才能游上去。她等啊等，等了一年又一年……”

　　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双眼睛。

　　一双真的像海水一样的眼睛。

　　“后来呢？”赵崇安问。

　　“后来她十五岁了。她游到海面上，看到了一艘大船，船上站着一个王子。她第一眼就爱上了他。”

　　“她都没见过他，怎么就爱上了？”赵崇安皱着眉，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怀疑。

　　海棠顿了一下。

　　“故事里就是这么说的。”他说。

　　赵崇安“哼”了一声，但没有叫他停。

　　海棠继续讲。小美人鱼救了落海的王子，用声音换了一双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王子不知道，他要娶的是别人。

　　赵崇安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她为什么要这样做？”他终于忍不住了，“那个人又不知道，她疼成那样，他什么都不知道。”

　　海棠想了想。

　　“因为她爱他。”

　　“这算什么理由。”赵崇安的声音闷闷的。

　　海棠没有再说话。

　　烛火跳了最后一下，然后熄灭了。

　　黑暗里，只有海棠平静的声音还在继续。他讲到小美人鱼变成了泡沫，消失在阳光里。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说话。

　　然后赵崇安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像是快要睡着了：“她真傻。”

　　海棠没有回答。

　　赵崇安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变深，变慢。

　　他睡着了。

　　被子滑下来一点，露出半张脸。睡着的时候，那些“恶劣”的棱角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小孩——瘦削的、苍白的、睫毛很长的小孩。

　　海棠低头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靠坐在床边，闭上眼睛。

　　他的系统开始进入休眠模式。

　　在完全待机之前，他的数据库里自动生成了一条新记录：

　　【用户情感状态分析：难以归类的复合情绪。建议持续观察。】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春熙殿的破瓦上，照在摇晃的狗尾巴草上，照在一个蜷在床边休眠的仿生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