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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他要挂红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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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访虽非大动,但也当合官府。魏逢没人接待,连带着李昂也受冷落,不仅住的是原价的商舍,两队人奔问也弄不来匹好马。
他们一行人出来客栈,李昂当着众人的面先上了左侧露天的架撵。
他被拿药喂了个昏觉,还不自知,反倒休息惬意,鼻腔中发出满意哼声:“殿下还盘算往哪去?”
“纵您刻意难为,可臣低位难言,也得随跟呀……”
李昂好歹为京官,不懂规矩为假,蓄意冒犯为真。但凡换个主子,拉下去打个几十棍算他侥幸,就地处决了也没人敢多说什么。
“向西——”
只不过冒犯的人是魏逢,名义上离宫养病,实则整个宓梁城都清楚他是文昌十三年因母亲之死与皇帝争端后被撵出宫的,魏康又刻意针对,李昂这一派确实没必要给什么好脸色。
“此行既已到此,我有意越过靖河……”
魏逢温吞吐声,曝于烈阳却自有寒凉,外看就是不要脸:“闻听李大人患有咳疾,边塞多风沙,您可不必跟随了。”
魏逢闭府多年,按理说不该如此好玩逛,一路没干什么正经事,轿马不停,走东走西,在极力讨好这巡防皇令。
李昂巴不得歇,但身上长的是老鼠胆,巡防虽已一惯糊弄朝廷,但也是实实在在的大事。
他表哥还总耳提面命,说有失也不能失在官家面前。他遂冷脸剜了魏逢一眼——
魏逢留意那轿角别着的羽毛。
那日后轿子被放在李昂的旅馆附近,红羽与角幔绑同,非先天敏感,确实不太好发觉。
“……”
他又在心里暗度,洛钰真是蠢笨,东郭浩一员武将怎会乘轿撵出行?还是见了枚羽毛,便什么也顾不得了。
“唉……”
李昂对七月的太阳叹了声悠长的息,眯上眼嗡着京城的戏曲。
一路还似以往颠得他头昏脑涨,他正难出这口气,见榕树与红线逍遥,便呲道:“民间之人总好痴心妄想,没钱请香,拜这没头没由的物……”
魏逢也放下轿帘,道,“你我走在道上,皆为民间士。”
李昂还没回嘴,就见一人戴半面纱,手攥红线,长布随风绕缠上其腰膊,其大步流星而来——
男人……
女人?
魏逢也系了根红带,洛钰将那绑剩的布随手捆在自己发上,便替了从前石欢的位子。
李昂眼皮一跳,郁愤不平,脸上的横肉抖了两下:“三殿下身边人换得真勤快。怎么?是原先那个服侍不周,还是哪里招惹了殿下?”
他嘀咕不乐意。
洛钰则细看这朝官,五十岁年纪,虎里虎气。
没新起那些读书人的气质,做派举止却又伪着规矩,低头不躬背,躺又瘫成摊泥。说话漏唾沫,当真大雅——
她候等轿中人,片刻,斟酌自己回话,轿中人又开口。
“李大人何出此言?”
“我府中人自然听我安排,想其若知大人关怀,必将窜上我屋瓦。大人不妨也跟朝廷提一嘴,就让人给我修修那漏顶……省免我擅动了皇赐的土地,皇兄又要小题大做。”
魏逢搭话皆笑着,不骄不躁,少一分为示弱,多一分是凌厉。
“呵呵……”
“殿下这说得哪门子的话?您那遂安府连太后都踏不得,又何谈不能动土?”
“殿下当年张扬派头,巡访亦潇洒来去,只恐您容不下大皇子呀。”李昂手指点着人——
魏逢离宫养病这么多年,也没什么可非议,外人就都不盼他好,他被当成个避讳,自己也确实脾气大。
……
李昂后来将心思放在正前方的洛钰身上。
他依稀认出是个年轻女子,身材纤盈,远观脸蛋也佳,当下脸色就有些微妙。
这魏逢在府十几年也没生个蛋,什么时候这么有兴致了……
洛钰从马背取水囊,李昂追着人看。
天魏男子有劣根性,尤其那大皇子魏康好色至极,带行风气,北郡更容不得一个女人干净。
洛钰不想一路缠个麻烦,向人抬正了脸。待白面上黑点入目,李昂可见得大失所望,触完霉头,念了句:“真糟蹋了……”
雁国与天魏富贵人家选妻妾皆规整为上,容貌再佳丽的脸上有了污秽,便也不够看了。
洛钰回见轿中人目光冷冷,定问:“……怎么了?”
男人道:“你今后与他有接触,别留下过多印象。”
他常时是平淡的,不露凶时很快便能如常相处,洛钰觉得此人除了分割利益,似乎什么也不在乎。
共处时动不得……若非其人过于重要,多半是她今后的日子光明不了了。
她有些想碰那片羽毛。
“此程返回前别打它的主意,我劝你老老实实的。我耐性并不好……”男人又道。
她又闷一口气,瞥去一眼,寻思这布帘也没缝呀。
……
东行十余里便出了原先城池,干靖河似条分界线,往后干风夹着沙土,李昂犯了疾一路咳嗽不止,每每这时魏逢也跟着一顿。
“……”
本来也没什么,但清楚有人在装,场面不免有些诙谐了。
“……”
“你要灌死我?”
不知被送了多少回水后,魏逢忍不住道。他半侧容,五官挑不出一丝差错,骨廓硬朗。
洛钰挤笑。
她最怕人气喘吁吁的濒死模样,拿魏逢当真病患养着,又与人作对得心应手:“主上不喝不就行了?”
她实则是不懂侍婢该干什么,她学不完规矩,雁礼大的很。
她也没再给人送,且魏逢此人,也不太要什么吃喝。
李昂水喝净,洛钰又隔帘将囊袋扔进了轿里。
魏逢盯着她扒窗后又消失,看出她是流亡太久,把水当命根子。
李昂派去探路的小厮返回,向秋止关的路不大长,但人烟稀少,为蛮荒之地。
“这鬼地方……”
李昂职务监巡,往年行任里的确皆有慰问边塞军士这条,但却没人真去过,他一路都在骂魏逢是个遭主。
“起风了……”洛钰道。
轿帘偏动了一下:“低旋。”
“涡会被拍灭在秋止关的城墙上。”
魏逢将还剩了水的囊袋扔出去,洛钰这才抿了些润唇。
行远地一怕断水,二怕无粮,但好在黄道不负驴马,他们终于望见了那墙——
两道依旧荒凉,此后隔段才能见几棵高树,老鹰飞掠而去,翅膀呼打声惊了一众,马匹当下便嘶鸣起来。
“呵哈!”
“呼……”
连墙下也恰生起了烟,一阵远啼似应和这处般,当中夹杂着男人粗厚的打哨声。
前处单匹打先被追平,甲骑掷地有声,似拖沓着荒野一起前进。其众人屁股下全为劲马,为城中人。
洛钰挥了挥激起的尘土,但那尘土在远处,人影在飞灰中渐渐清晰,来人道:“吁!”
“……什么人!?”
他们看过轿子与驴,立马知道不是那来寻事的野户。
他块头如能蔽天,骏马长颈高扬,为首之人又开嗓:“来者何人!答话!”
“巡察御史,速速开城!”李昂有气无力道——
队伍里有人上前,低声道:“头,皇帝派的……可是之前少城主说得那帮?”
为首复又抬看,顿时愁上眉头,暗道,“他娘的,还真来了……”
他甩了下缰绳,见李昂文人打扮,不知行什么礼,随手抱拳就当见过了。
“粗鄙……”
李昂已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还不忘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埋汰。
“轿子里是……?”
他已尽力将平日能夹死沙虫的厚眉松下,可话声降不下来,听着下秒就想揍人一样。
他上去便要掀帘,被前挡一步,洛钰也一副审量色。
忽见不知何处冒出来个女子,他竟不敢再上前——
“轿中是三皇子魏逢。”
魏逢这也太低调了。许是她声音太好听,黑汉缓下了脸色。他没见过三皇子,也不晓得朝廷如今有几个皇子,道:“我叫刘震!”
武人的毛病,报名他也当回。他小兄弟却拿胳膊杵了他后腰一下,已颤声:“头,这个得下跪呀……”
“他妈谁都让老子跪?”
他们不是军户,也不吃朝廷的粮饷,跪他哪门子的皇爷——
“小将军说没说……”
他大劝特劝:“您别小将军了,京中有个三皇子与二殿下交好,跪就跪了吧……”
他又低声:“草了狗的二皇子。”
魏逢已出轿,赶在那身子伏下前撑住了人,道:“将军请起……”
刘震抬头,二人你看我,我看你,魏逢眨了下眼,他整个人一抖颤。
这声将军算是将他别扭到了彻底,他后又跳退开几步——
“……”
魏逢见人二愣子一样,便罢了心思,只正声道:“我众已奔波多时,炎火烈日,不知将军可否通融进城?”
“实则只风大罢。”
再往西便是藜国的雪山了,哪来的什么炎火,洛钰镇山威道。
刘震丈二和尚,他们在秋止关偃旗息鼓,他更未在主帅帐下立过功,怎有人叫他将军?
李昂也不记有甚么将军,这只有一个将领是城主齐帅,镇军大将军的衔也被夺了,他道:“你们的军旗和番号呢?隶属哪支营队?”
此话后,几人不自在地对视起来。
边防处远京疏礼,刘震忽一脸凭死凭活,道:“当然是城主的部下。但咱们可不是来接人的……”
“谁晓得你们是什么官?你们护仗仪队呢,还敢跟我玩把式,都干瘪成这样,假货吧!”
“哼,兄弟们说定了赛马,不配几位了,告辞——”
“你!”
魏逢巡访颇被冷落,宫中无皇令详任,轻视甚已,进不了郡府与衙门,李昂更不料不仅商户不肯献奉,下司还张口不认巡防官。
“大胆!”
通红的赤兔重踩两下激起尘土,李昂退后,又冲那无礼糙汉叫嚷:“你知不知道这是何人?!”
“……论你什么将军,待我回京禀明皇上,定治你们重罪!”
刘震看魏逢一眼,紧了紧马绳。他又忽凶神恶煞,将李昂从审到脚。
“皇上?”
“我一介莽夫不懂你们读书人的规矩,却也懂得惩处向来只有官儿高的做主,你算什么东西?”
“你?!”
李昂本就咳得通红的脸现下更已熟透,他平素与魏康一流,在朝中品阶比他高的尚不敢这般同他讲话。
“大胆!!”
“我等乃皇上亲命,持朝节而来,不久前才遣人拜谒……我,我要问罪秋止关!”
他看魏逢,十足十的威胁意味,魏逢愣半个头没转。
刘震又笑得阴险:“我是昨日新降的土匪,朝廷既不施恩,别怪我明日便反!你他娘的去跟齐帅交代——”
“你……”李昂退了步。
“殿下!”他忽扭身跪地,对着魏逢就磕了下去。
魏逢目光一动,洛钰就去表了他的意思。
“大人息怒……”
“行队断水断粮,进城要紧,边民土匪无礼,自可叫齐帅管带。殿下报记也要先嘉秋止关招安有功,快请起……”
李昂也不再作声。
天魏仰仗义士护国,十二将多平民,尤其新朝的雁昭战后,谁敢批被招安的民兵,真怕吃不够读书人的唾沫。
“皇城体念民意,无意叨扰各处,诸位既忙也不劳带路了,不如把通关手令借留?”
刘震心里便又一阵嘀咕,入关连印书都没有,怕早借卖了商贩吧,这帮贪官……
“那可要误你事了姑娘,我外出勤奋被上头免了繁琐,手里没这种东西——”
他不给,但好心回了话。
魏逢走了两步,挡在洛钰前,洛钰便退了。刘震盯着人,不知为何发怵,摆了手,又随口说打发人回去看看。
……
但兵马还未动,远处就有了响。
刘震回头,笑纹立刻爬上满脸,有褶子连到卧蚕和双眼皮上,迎着太阳一双眸烁烁发亮。
“这腿脚也忒慢了——”
他念咕,那人一近前,他又乐着,开嗓道:“川兄!”
好家伙,他爹的宝马都骑来了。
刘震弯腰眺望,私拍了下旁边的兄弟:“新鞍……瞅瞅,脚蹬子上还镶了金子嘞。”
其马鞍比常人高,显得人英姿勃发,但能看出有些硌腚。本以为来的也该是个雄壮男子,他下马比魏逢矮一头,一比竟与洛钰差不多。
齐帅之子齐川。
“殿下久等了!”齐川四方步,跪地磕头,拱手深揖,持大礼见——
魏逢也上前道:“闻当年登台一长萧,代父领官绶,西梅芳璧画玉器,阁下便为少城主吧?”
齐川忙摸下自个腰佩。
这话若出于旁别之言,必定在嘲讽将军发配,可此人说出竟如此平和慷慨。
“正是!殿下久等了,今知殿下将至,才遣人先驱黄道,不想竟冒犯了殿下,你们还不去领罚?还练什么马?!”
这些年来哪有大官冒风沙来此,多不过遣个小厮,令来了秋止关都不信,烽火没戏来了个真诸侯,他应承的官话一时都不知怎么讲了。
“咳咳……”
他更始终没看刘震一眼,被魏逢惊住,好一个岱宗之山再,委实出众,出众到只凭样貌,便可与京城之玉魏墨并驰一二。
可惜,怎么年纪轻轻就落了身病骨……
“殿下先当心身子,我们这气候与京中不同,进了城想必好些。”
魏逢却只持礼,齐川才发觉人并未出声。
他看至一旁李昂,魏逢便顺手指示:“巡史大人身体也不好……”
“殿下,大人,快请入城——”
他又不禁在心里暗度,怎么来了两个病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