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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试探 豆姐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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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姐儿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手指微微一僵,随即不动声色地把袖子拉了回来,笑容不减。
“阁老慢用,我去看看娘娘醒了没有。”
她转身时,步子比平时快了半分。
张居正低头喝茶,什么都没说。
李太后从里间走出来时,已换了一身见客的衣裳。
她站在里间门口,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把脸上所有不该有的表情一一按下去,才迈步走进了偏殿。
“先生今日来,所为何事。”
张居正起身行礼,从袖中取出几份奏疏。“蓟镇冬防的折子,兵部核过了,请圣母过目。”张宏接过呈上。
然后他才开口,语气很随意,像刚想起来。“臣方才从文渊阁过来,见小深子脸上有伤。问了说是摔的。”他顿了顿,“太后身边伺候的人,臣多问了一句。”
李太后笑了一下。“那孩子皮实,半夜出恭摔了一跤。劳先生挂念。”
站在她身后的豆姐儿脸颊抽了一下。
她低下头,咬了咬嘴唇,把那声差点冲出喉咙的笑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的肩膀抖了一抖,又迅速稳住。
张居正眼角余光捕捉到了豆姐儿的动作。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看着李太后,看了两息。
“那便好。”他把茶盏轻轻搁在案上,起身行礼,“圣母安好,臣便不多扰了。臣告退。”
张居正收回目光,跨出门槛,走入甬道。
他的步子很稳,袍角在青砖上轻轻拂过,像一片云。
豆姐儿等他走远了,才把帘子掀开一条缝,朝外面张望了一眼,然后回过头来。
“主子,他会知道吗?”
李太后望着张居正消失的方向,“他知道的话,就麻烦了。所有人都管住自己的嘴。”
“是。”豆姐儿忙应道。
张居正什么也没有打探到。
这在他意料之中。
但消息会自己流过来的。
先是杨节。那日早朝后,杨节在午门外候着,等张居正走过时跟了半步,低声说了一句。“阁老,前日慈宁宫张宏来了一趟,差事已办妥。详情卑职不便多说。”张居正脚步未停,只点了点头。
傍晚,冯保那边也递来了话。“张先生,近日街面上不太平,崇文门外出了命案。北镇抚司正在查。请阁老务必小心。”
王崇古也来汇报。“太岳,有桩事不大不小。五城兵马司报上来,崇文门外前几日处置了几个地痞,人已经死了,本来用不着兵部过问。但仵作验尸时觉得蹊跷——一个溺死在护城河里,后脑有肿包。另一个伤重死在家里,浑身骨头断了好几根。底下人觉得这两桩事撞在同一天太巧,报上来问问,要不要往上追。”
张居正端起茶盏。“地痞斗殴归五城兵马司管,按例办就是了。”
王崇古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起身告辞。
人散了,张居正独坐了片刻。几条消息在脑子里拼到一起——能养出这种死士的人,有实力在京城做到这一步,他需要重新掂量一下。
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笺上写了几行字,折好封口,让游七送北镇抚司面交杨节。信上只有两句话:一,两案合并,假报与遇袭同查。二,查太后出宫当日是谁走漏了消息。
然后,他放下了笔。
什么事值得她亲自出去。这件事他早晚要弄清楚。遇袭之后没有声张,也不通知内阁——是信不过他,还是不想把事闹大。无论是哪种,她私自出宫本身就是隐患。再有下次,内阁连提前防范的机会都没有。
还有那个叫多多的宫女。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历,也得查。
慈宁宫的护卫是时候加一层了。
张居正重新拿起笔,铺开一份空奏疏。王崇古今日来问要不要追查,但压归压,查归查。明面上的事到此为止,底下的事才刚开始。
圣母说了,就是天塌下来,也不能阻止慈宁宫搞钱的进度。
所以,小深子的伤一好,就带着图纸和手令去了兵仗局,但他心里清楚,兵仗局的人可不好打交道。
一个宫里的小太监,拿着慈宁宫的手令来找铁匠——这事搁在兵仗局,大概和“隔壁菜市口卖豆腐的来借斧头”差不多。
还没进院子,他就听见里头有人在骂。
“三个月了!整整三个月!兵部那帮老爷是忘了兵仗局还有活人?”
“饷银不发,料钱也不拨,让咱们空手打铁?”
“打什么铁?我家米缸都见底了!再不发饷,老子不干了,去正阳门外扛包也比在这儿强!”
小深子站在院门口,听了一会儿。
院子里横七竖八堆着废铁料,几个铁匠围坐在淬火池边上,脸上都是汗和灰。
没人注意到他。
他把慈宁宫的手令从怀里掏出来,检查了一遍印章,这才迈步进去。
管事的姓牛,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匠头,从嘉靖年间就在兵仗局当差。
他正背对着院门,蹲在淬火池边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面前摊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饷银账册。
旁边一个年轻铁匠凑过来。
“头儿,这账册你都翻了三日了,还能翻出银子来?”
“不翻账册翻什么?翻你的脸?”
牛管事把账册一合,头也没回。
小深子走到他身后。
“牛管事。”
牛管事回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那身太监服饰上。
“宫里来的?什么事。”
小深子把慈宁宫的手令递过去。
“奉圣母谕,造铁质烤盘三只、烤炉炉芯一套、烟道两截。”
牛管事把手令接过来,没有立刻点头哈腰,只是把那张纸拿在手里,正面看完了又翻过来看了几眼。
“慈宁宫。要造烤盘?姑娘们烤点心用的?”
旁边几个铁匠本来就在气头上,听到“烤点心”三个字,反倒笑了起来。
“兵饷都发不出来,还有银子烤点心?”
“咱们三个月没见着铜板了,太后娘娘倒有闲钱做点心?”
“小公公,你走错门了吧?这儿是兵仗局,不是御厨房。”
小深子站在牛管事的桌前,身板挺直。
“太后娘娘亲谕,按图纸尺寸造。”
他把图纸摊开,手指点在标尺上。
“铁板厚三分,盘深一寸半,盘底须平,边角须光。三只烤盘,一套炉芯,两截烟道。”
牛管事拿起图纸瞄了一眼。
“图是画得不错,不过铁料紧张啊——兵仗局今年的铁料是兵部按军械定额拨的,多一斤都没有。烤盘用的是铁板吧?我这儿要打的是枪尖、箭头、铆钉,一斤铁都不能乱动。”
小深子把慈宁宫的手令从他桌上拿起来,翻到背面,指给他看。
“手令后面附了预算——造价另计,不走兵仗局的料账。铁料钱,太后出。”
牛管事把手令重新拿起来,从头到尾认真看了一遍。
还真是慈宁宫自己批的银子。
旁边几个铁匠安静了些,互相看了一眼。
有人低声嘀咕。
“太后出钱?那该比兵部痛快吧?”
牛管事把手令放在桌上,语气还是硬的。
“那也得排队。兵仗局有兵仗局的规矩,军械为先,杂器为后。”
“军械的活,排到几号了?”小深子问。
“这不关你的事。”
“军中不急的话,可否先安排一套炉芯?炉芯最费工时,先把炉芯打出来,烤盘和烟道的工期可以往后排——”
“急什么?太后娘娘又不是明日就等着吃点心。”
牛管事把手令往桌上一拍,身体往椅背上一靠。
“兵仗局有兵仗局的规矩。等着。”
小深子没有再说话。
他把牛管事桌上的图纸取回来,认认真真重新摊开。
“牛管事,我方才进来的时候,看见院子里那堆废料——铸坏的火炮筒子,开裂的炮膛,淬火淬废的刀坯。那堆废料,有多少斤?”
牛管事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忽然提废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