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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捡了一个男人 暮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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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雾裹着山风,漫过青竹岭的溪涧。
阿糯挎着竹编小筐,蹲在青石上采草药。她生在深山,长在深山,穿粗布短衣,头发用青绳简单束着,皮肤是常年呆在楼里的白色,甚至有点苍白,眼瞳干净得像山涧的水。
筐里已经装了半筐止血草、清风藤,都是部落里常用的药。她正低头揪着一株车前草,忽然听见下游传来一声闷响,像重物砸进草丛。
阿糯吓了一跳,攥着草药站起身。
雾色朦胧里,她顺着溪水往下走,拨开半人高的野草,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倒在溪边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被划得破烂的锦袍,原本的颜色早已看不出来,沾满泥污与暗红的血。长发湿淋淋贴在颈侧,脸色白得像纸,双目紧闭,唇上没有一点血色。即便昏死过去,下颌线条依旧紧绷,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
这是阿糯第一次见到这样好看的人。
比部落里最俊的猎手还要好看十倍,清俊、挺拔,就算狼狈不堪,也像天上掉下来的人。
她蹲下来,小心伸出手指,碰了碰他的手腕。
还热着,没死。
阿糯咬了咬唇。
部落里的规矩,外人不能留,更不能救。可他伤得这么重,扔在这里,不出半日,就会被山里的狼拖走。
她犹豫了片刻,终究是心软。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阿糯才把人半扶半拖地弄起来。男人看着清瘦,却沉得厉害,她小小的身子几乎被压得弯下腰,一步一挪地往竹楼的方向拖。
一路跌跌撞撞,总算把人拖回了自己的小竹楼。
她把他轻轻放在铺着干草的木板床上,蹲在床边,怔怔看着他。
伤口从肩膀一直裂到腰侧,深可见肉,血还在慢慢渗出来。阿糯吓得心口怦怦跳,赶紧翻出自己攒的草药,捣烂了,小心翼翼敷在他的伤口上。
男人疼得闷哼一声,长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一双漆黑冷沉的眸子,直直盯住她。
那眼神太冷、太沉,像淬了冰。
阿糯吓得手一缩,手里的药杵停在半空,小声嗫嚅:
“我、我没有害你……我拉你回来的。”
萧惊尘撑着一丝力气,目光扫过四周简陋的竹楼、潮湿的草堆、陌生的山野气息,眉心微蹙,声音哑得发颤:
“这里是……什么地方?”
阿糯低下头,手指轻轻攥着衣角:
“不、不能说。”
萧惊尘眸色一沉:“为何不能说?”
“阿婆说……不能对外人说。”她声音小小的,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固执。
男人耐着性子,又问:“从这里,怎么出去?”
阿糯抬起眼,一脸茫然:
“出去……我不知道。我没出去过。”
萧惊尘呼吸一滞,眉头皱得更紧:
“你连出去的路都不知道?”
“嗯。”她老老实实点头,“我一直住在这里。”
男人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烦躁,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耐:
“你什么都不知道,真蠢。”
阿糯被说得一怔,眼圈微微泛红,却还是小声回:
“我叫阿糯。”
她仰起脸,认认真真看着他,眼神干净又直白:
“别的……我真的不知道。”
竹楼里静得只剩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萧惊尘靠在简陋的木板床上,肩背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一身傲骨却半点没折。他抬眼扫过四周——低矮的竹梁、粗糙的草席、墙角堆着的半筐野果,处处透着闭塞山野的贫瘠。
眼前这姑娘还蹲在床边,一双干净得过分的眼睛直愣愣望着他,像只不懂防备的小兽。
“你叫阿糯。”他重复一遍,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
“嗯。”她乖乖点头,小手还攥着衣角,“我给你敷的药,是山上的止血草,不疼的。”
萧惊尘没接话,只缓缓闭上眼。
体力在一点点回流,可脑子里乱得很。暗算、坠崖、追兵……无数碎片搅在一起,最后定格在眼前这双纯粹无害的眼睛上。
他忽然睁开眼:“这里没人找过来?”
阿糯茫然眨眨眼:“找你?”
“追杀我的人。”他语气沉了些,“你一路把我拖回来,没看见别人?”
她摇摇头,很认真地想了想:“没看见。山上雾大,他们找不到这里的。”
她说得笃定,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萧惊尘盯着她看了片刻,没再追问。
“水。”他淡淡开口。
阿糯立刻哦一声,小跑着端来一瓢清水,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
她个子小,抬手够得有些费力,小手微微发抖。萧惊尘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两人都是一顿。
他的手凉,她的手暖。
阿糯飞快缩回手,背到身后,指尖还残留着他冰凉的温度,心跳莫名乱了一拍。
她低着头,小声说:“你饿不饿?我有烤薯,甜的。”
不等他回答,她已经转身跑到墙角,摸出一个还带着余温的烤红薯,掰了一半,小心翼翼递过来。
萧惊尘看着那半块焦黄温热的薯肉,沉默片刻,伸手接过。
他慢慢咬了一口。
粗粝,不甜,实在不怎么好吃。
阿糯见他吃了,眼睛亮起来,像看见什么稀罕事:“好吃吧?我烤的。”
“一般。”他语气依旧淡,却把剩下的半块慢慢吃完了。
她一点不生气,反而笑得眉眼弯弯:“那我明天再给你烤。”
萧惊尘没应声,只闭上眼养神。
竹楼里又安静下来。
阿糯坐在角落的小凳子上,安安静静陪着,不吵不闹,就偶尔抬眼偷偷看他一眼,见他眉头还皱着,又赶紧低下头。
他能感觉到那道干净又直白的目光,一时有些烦躁。
山雾渐深,天色暗下来。
阿糯抱来一床粗布被子,轻轻盖在他身上,又蹲在床边,小声说:“你睡吧,我守着你。”
她声音轻软,像山风拂过竹叶。
萧惊尘睁开眼,看向她。
油灯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干净、柔和,没有半点心机。
他喉结微动,终究只吐出两个字:“出去。”
阿糯哦一声,乖乖退到角落,抱着膝盖坐下,像只守着主人的小猫。
萧惊尘看着她小小的身影,闭上眼。
阿糯垂着眼,轻轻应了一声,抱着膝盖往角落退了退,不再说话。
萧惊尘闭了闭眼,再开口时语气沉了几分:“我叫你出去。”
她抬起头,眼神干净又茫然,轻声道:“我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顿了顿,她声音更轻:“夜里冷,出去会冻死。”
男人冷哼一声,不再管她。
天光刚亮,山雾还没散。
萧惊尘一醒,便撑着身子坐起,肩背伤口扯得发疼,却压不下眼底的锐利。
他看向守在角落、睡得东倒西歪的阿糯,语气冷定:“给我指路,我要下山。”
阿糯猛地惊醒,揉着眼睛慌慌摇头:“不行……不能出去。”
“外面有人,一出去,就会被发现。”
萧惊尘指尖微紧,心底骤然一沉。
说得他像什么奸夫一样见不得人。
他刚要开口,竹楼下骤然炸开一片嘈杂。
脚步声、呵斥声、木杖敲地声,密密麻麻涌到门口。
“阿糯!出来!”
“你藏了外人!快把人交出来!”
阿糯脸色唰地白了,慌忙挡在榻前,小小的身子绷得紧。
竹楼门被推开,七八个族人拥进来,男执弓、女握刀,脸色铁青。
为首的是个身披黑羽斗篷的老妇人,眉眼沉厉,周身带着草药与蛊香——
是大巫女。
她是黑灵蛊部的掌权人,也是从小养大阿糯的人。
“阿糯,”大巫女声音不高,却压得全楼安静,“把人交出来。”
阿糯咬着唇,往后缩了缩,把萧惊尘挡得更严实:“不能交……他伤很重。”
“伤重也留不得。”旁边一个年长族人厉声开口,“你忘了族规?忘了百年前的事?”
阿糯肩膀一颤。
她不敢忘,这是每个族人都知晓的事,黑灵蛊部,住在北魏与大燕交界的三不管之地。几十年前,山下还能换盐、换布、换铁器,日子安稳。上上上一任巫女,在溪边救了一个燕国人。
全族待他亲厚,分他粮食、给他治伤、信他所言。当时的巫女与他生子,以为能换两族安稳。”
可没想到,那人养好伤后,一把火烧了部落的蛊坛、药田、半座竹楼,连夜逃回燕国,还带官兵来搜山。
大巫女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山涧冰:
“我们损失惨重。”她眼底掠过恨与痛:“从那以后,山下封路,客商断绝。我们与世隔绝,忍冻挨饿,全因信了一个外人。”
大巫女的目光落在榻上的萧惊尘身上,像在看一团祸根:
“他是中原人,与当年那叛徒同属一脉。
留他,便是引火烧山,全族陪葬。”
族人纷纷怒喝:
“烧了他!”
“按规矩处死!丢去喂蛊!”
“阿糯,你不能为了一个外人,害了全族!”
阿糯眼圈红了,却死死挡在榻前,声音发颤却不肯退:
“他不一样……他没放火,没害人。”
“是我救的他,要罚,罚我。”
大巫女看着她,眼神沉了又软:
“阿糯,我养你十六年,从不让你沾血、不教你恨。
可你要清楚——外人,就是祸。
交出他,烧了他,全族才能安稳。”
她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
“交出来,我保你无事。
不交,连你一起,按叛族处置。”
阿糯身子晃了晃,抬头看向大巫女,眼泪掉下来,却摇了头。
“我不交。”
萧惊尘躺在榻上,从头听到尾,指尖早已攥紧。
屈辱、惊怒、一丝说不清的涩意,一齐翻涌。
他是萧王世子,从未如此窝囊——
要一个懵懂少女挡在身前,替他受族人指责,替他扛生死。
他猛地撑床坐起,伤口崩裂,渗出血迹,声音冷而沉:
“要杀要剐,冲我来。”
“与她无关。”
阿糯却立刻按住他,急得眼泪直流:
“你别说话……你伤没好。”
她回头,对着大巫女,一字一句:
“巫女婆婆,我求你。
我把他关在竹楼,不让他见人,不让他出门,不让他给部落惹麻烦。
要是他跑了、害了人,我替他死。”
大巫女看着她,沉默许久。
风吹进竹楼,吹动她灰白的发。
最终,她冷冷开口,
“族规不可更改,就算是你也一样!我留他一命。
但你记住——五日后,就得把人交出来。”
那就按叛族处置,一把火烧了他,以绝后患。”
阿糯浑身一颤,眼泪瞬间涌满眼眶:“五天……”
“别以为我心软。”大巫女眼底没有半分余地,“这五天,是给他留的最后活路,也是给你留的最后机会。”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榻上脸色冰冷的萧惊尘,声音冷得刺骨:
“你只有两条路选。”
“第一条,五天一到,把人交出来,我烧了他,你依旧是我蛊部的好姑娘,既往不咎。”
大巫女看着她,声音沉得像山底的寒石:
“第二条路,你自己选。”
“选了,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一辈子,都不能后悔。”
说完,大巫女不再看她,一挥袖,转身冷声道:
“所有人,撤。”
“从今日起,封锁竹楼四周,半步不准靠近。”
“五天后,我再来。”
族人怒视着榻上的男人,愤愤不平,却只能依言退去。
竹楼门被重重关上。
一瞬间,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阿糯压抑不住的哽咽。
她顺着门板,软软滑落在地。
五天。
只有五天。
不交人,就烧他。
交了人,也是烧他。
第二条路……
竹楼门被关上,瞬间安静下来。
阿糯腿一软,顺着门板滑坐在地,眼泪还在掉。
萧惊尘看着她单薄发抖的背影,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极淡的:
“你不必如此。”
阿糯回头,轻轻抹掉眼泪,看着他,认认真真:
“我救了你,就要负责。”
“你别害怕。”
这一夜,他竟然睡得异常安稳。
没有追兵,没有厮杀,只有窗外的山风,和角落里那道安静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