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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会过去的” 潮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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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安的工作并不像沈芸想的那么轻松。
销售是底薪加提成,底薪只够吃饭,提成全靠业绩。
黎安性格温和,不擅长逼单,也不会那些花里胡哨的销售话术。他的同事们在电话里跟客户称兄道弟,他在旁边听着,觉得自己怎么也学不会。
第一个月,他拿了底薪加八百块提成,到手四千三。第二个月,他努力打了五百多个电话,加了六十多个微信,最后只成交了两单,提成一千二。
第三个月,公司调整了考核标准,他连续两周没有开单,主管找他谈话,说“小李啊,你形象这么好,多出去跑跑客户,别总闷在工位上打电话”。黎安点头说好,出去跑业务。
成绩不错,只是他回来的越来越晚,每次回来身上都带着浓重的酒气。
每次都趴在厕所吐个昏天黑地,沈芸蹲在旁边端着温水帮他顺背。
“不能喝就少喝点。”沈芸拿毛巾投湿帮他擦着皮肤,上面有细细密密的红疹,黎安有轻微酒精过敏。
“没事,我可以。”黎安吐完踉跄着想起身却又猛地跌倒,沈芸将他架在自己肩上走向卧室,帮黎安换完了衣服,她关了灯拉开杯子躺进了他怀里,听着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她以为他睡着了,但过了一会儿,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抽开,两个人就这么握着手,在城中村握手楼的七楼,楼下传来狗叫声,他们安静地躺着。
她很少说些心疼他的话,每次关心的时候语气也是淡淡的。
她不是不心疼,但她觉得心疼没有用。
心疼不能帮黎安开单,不能帮她自己涨工资,不能帮他们付下个月的房租。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多赚一点,再多赚一点,把两个人之间的缝隙填上。
努力,再努力。
到底要多努力,才能好好活着。
三个月过去,沈芸转正了,又三个月过去,沈芸的加班越来越多,方姐开始把更复杂的项目交给她,说“你能力不错,多练练”,然后把自己的活也分了一部分过来。
沈芸知道这是压榨,但她不敢拒绝,因为她需要这份工作,需要方姐在年终考核时给她打个好分数。
终于,她拿到了年终奖,最佳新人,还有多出了两千块奖金。
奖金刚拿到没捂热乎,组里的人就起哄让她请客,当晚奖金就花出去了。
每个同事都堆着笑脸恭喜她,沈芸脸上挂着没有温度的浅笑,没人在意,能沾上便宜就很好了。
第二年,她开始接私活。
一个大学同学在做数据标注的外包,问她能不能帮忙,按条算钱,一条八分钱。
沈芸算了算,一晚上做三千条能挣两百四十块。
她答应了,于是她的日常变成了白天在公司上班,晚上回家以后打开电脑做标注,做到凌晨两点,睡四个小时,起来再去上班。
黎安的工作也越来越忙,领导赏识他,客户喜欢他,应酬变成了他的常态,很多次都是同事把他送回来,沈芸裹着大衣站在门口看着他被同事一路拖行回练练道谢。
过年期间,他们一个在公司加班,一个在和客户应酬。
黎安给她分享的日常越来越少,沈芸本来话就不多,过年应酬的时候,大家都在抢红包,黎安拿起手机想给沈芸发个信息,两人的对话还留在去年。
他把自己的年终奖发了过去,备注了一句【老婆,新年快乐】
那边两个小时以后才收款,回了句【新年快乐】
彼时黎安已经醉倒在包厢的厕所里。
偶尔也会有休息的时候,但很少,他们就窝在家待一天,拿电脑看电影,煮泡面,有时候沈芸心情好会陪黎安打几把游戏。
一次缠绵,黎安将她紧紧抱在怀里,结束后,他抱着她,吸了吸鼻子。
“姐姐,好喜欢你,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结婚啊?”
原本还懵懵的沈芸听到这句话猛地清醒起来,身体一僵。
“怎么了?”黎安察觉到她的一样低头看她。
沈芸看着他的眼睛,强压着心里的情绪,淡淡道:“想娶我,先买房。”
黎安闻言笑了起来,露出虎牙。
“好呀。”
这是他们从前的约定,他们都是没家的孩子,有一个家是他们共同的梦想。
从小黎安就爱跟在她身后问。
“小芸,小芸,你什么时候嫁给我呀?”
那时候沈芸转过身指着不远处的高楼。
“你给我买那里的房子,就能娶我了。”
这句话黎安从小问到大,她就从小说到大。
“我会娶你的,给你一个家。”黎安吻着她的眼睛轻声许诺。
那天以后,黎安似乎是收到了某种鼓舞,他开始更拼命的工作,两人就这样在忙碌中过了一年,一直到第二年秋天。
黎安的工作蒸蒸日上,沈芸的工作也稳定了下来,她依旧努力,公司讲究狼性文化,休息就会被超越,等着她的结果就是优化。
那天她难得早早下班,回家的时候,看到茶几上摆着许多带血的餐巾纸。
“黎安?”她下意识叫黎安的名字。
“我在!”黎安像从前一样回答她,从厕所钻了出来,鼻子上塞着纸。
“又流鼻血了?怎么回事?”沈芸拿纸帮他把脸上水珠擦干净。
这段时间黎安经常流鼻血,黎安抓住她的手在她手背上落下一吻。
“没事,应该是换季太干了。”
沈芸点点头还是不放心的补充了一句:“今年过年去约个体检吧。”
这一年,黎安的身体明显没有从前好了。
他常说上班坐一天都觉得腰酸,沈芸还调侃他“你才二十几岁腰就不好了”
每次这时候,黎安笑着看向她“可能是老了”然后凑到她身边用脸蹭她。
“你不会嫌弃我吧?”
“不好说。”沈芸说着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
后来黎安的胃口开始变差,以前能吃两碗饭,现在半碗就放下了,沈芸以为他挑食,换着花样做菜,他还是吃不下。
又过了两个月。
黎安开始频繁低烧,断断续续的,体温总在三十七度五左右,吃了退烧药就下去,过两天又上来。
“去医院看看。”沈芸说。
“没事,可能就是换季感冒。”黎安躺在床上脸色因为发烧变得红润。
沈芸没再坚持。因为她自己也经常累、胃口差、低烧,加班到凌晨的时候,她也会浑身酸痛,也会吃不下饭。她觉得这些都是“活着”的副作用,忍一忍就过去了。
黎安也是这么觉得的。他们都是从很小就开始忍的人,忍痛的能力比普通人强很多,所以当真正的危险来临时,他们反而察觉不到。
黎安在工作的时候晕倒了,被同事送去了医院,沈芸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最近有一个重要项目交到她手上,她推不开。
她到医院的时候,黎安已经办好了住院,正躺在走廊的加床上,脸色苍白,嘴唇上没有血色。
他看到眼里瞬间蓄满了泪,他伸出手想要拉她,沈芸看到他,心中猛地一沉,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涌上心头,她快步走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老婆..”黎安哭了,他很少哭,沈芸看着他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你是黎安家属?”一个路过的医生看到她停下问到。
沈芸点了点头。
“跟我来一下。”医生说到,沈芸点点头安抚的拍拍黎安,跟着医生进了办公室。
医生姓周,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说话很慢。
他带着沈芸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你是他什么人?”医生问。
“女朋友。”沈芸说。
“女朋友?他家里人呢?”医生问。
“我们是福利院出来的,没有家人。”沈芸说。
医生顿了一下,面上浮现出些许不忍,这让沈芸更忐忑了些,医生顿了一下找出CT片子,指着CT片子说:“我们给他做了检查,在肝部发现了一个占位,大概率是恶性的,但还需要做进一步检查确认。”
沈芸看着那张片子,上面有一团模糊的阴影,像一朵乌云。
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中期还是晚期?”
周医生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他说:“需要等病理结果。”
沈芸沉默了,她垂下头,医生见过太多家属,正准备开口安慰她,沈芸抬起头问:“医生,我想问一下,治疗大概需要多少钱。”
医生顿了一下低头:“我看他这边是有医保的,还要等他的病理结果,确定后续治疗方案才能确定,你们家庭情况怎么样?”
最后一句话医生问的很犹豫,两个孤儿,条件能有多好。
沈芸没回答他,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湖。
周医生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你还好吗?”
“我没事。谢谢医生。”沈芸说,她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壁。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推车经过,夜里的病房很安静,那声音格外刺耳,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沈芸站在那儿,没有哭,她的眼泪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出不来。她只是觉得胸口很闷,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上气。
她靠在墙上猛吸了几口气,将胸口的哽咽压了进去,随后走进洗手间洗了把脸,整了整头发,朝走廊外的床位走去。
黎安躺在床上手上扎着针,沈芸走到他床边坐下帮他掖了掖被角。
黎安伸出手牵住她,掌心温热,他的眼眶是红的。
医生已经把结果告诉他了。
“没事,结果还没出来呢,说不定是良性。”黎安安慰她,声音很轻。
沈芸点点头,接受了他的说法,表面淡然手却不自觉的发抖。
“一切都会好的。”黎安拍拍她的手,沈芸安静的坐在他的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社会改变一个人是很快的,他已经不像刚毕业时那样朝气蓬勃了,现在的他眼下泛着乌青,下巴上是新长出了胡茬,面上满是疲惫,但依旧帅气。
“会有办法的。”沈芸看着他,喃喃道。
不知道是在对黎安说还是对自己说。
“会有办法的。”她重复着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