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过境》一瓢龙井茶

1、嫉妒 毕业

　　毕业典礼在六月底，北方干燥的天让人心情都多了些烦躁，风吹过来带来片刻的清凉却也没有太大作用。

　　沈芸站在树下的阴凉里，没有上台，前两天优秀毕业生的颁奖典礼她以全校第一的成绩上台领奖已经出尽了风头，今天不过是为了欢送毕业生举行的校园音乐节，没什么意思。

　　倒是黎安被拉上去唱了首歌，因为他长得好看，学生会的人觉得他能撑场面。他唱了什么沈芸没注意，只知道他下台以后浑身是汗，白衬衫贴在身上，跑过来跟她说“我唱得怎么样”的时候，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大狗。

　　黎安笑起来眉眼弯弯，脸上两颗梨涡格外好看，沈芸将手里的冰饮递给他，并不是她费心去买的，只是黎安缠着她来看表演时拜托她帮忙顺便带一瓶。

　　“一般。”沈芸随手拿出包里的纸巾扔给他，语调平平。

　　“你就不能夸我一次？”黎安拆开纸巾擦擦额头上的汗水。

　　“夸你？给钱吗？”沈芸背起包朝校门口走去。

　　黎安被她噎了一下，也不生气，笑着跟了上去，露出两颗突出的小虎牙。

　　他小时候换牙没换好，后来也没去整，沈芸说过他好几次，他说“你不觉得挺可爱的吗？”

　　沈芸见他不听也没再提起。

　　她很忙，没时间执着这间无关痛痒的小事。

　　只是接吻的时候会刮到她而已。

　　黎安把她的行李箱接过来，沈芸走在前面没有回头。

　　“搬家公司的车到了，快点吧。”她的声音一如往常的平稳，今天是他们在学校的最后一天，下午沈芸还约了面试。

　　黎安搬着行李跟在她身后，路过遇到离校的同学大家互相打招呼，黎安热情的和他们聊着天，沈芸抱臂走在他身边，一言不发。

　　她和黎安是两个极端，高冷学神和阳光系草，同学们不知道这两个性格迥异的人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只知道他们似乎是在入学之前就在一起很久了。

　　或许两家是世交，或许是青梅竹马，大家猜了很多个版本，每次问起他们的时候，沈芸都冷冷的抱臂一言不发，黎安则是挠着头害羞的说：“是我小时候对她一见钟情啦。”然后笑着找个话题搪塞过去。

　　两人把行李搬进车里上车，沈芸不喜欢晒太阳，黎安坐在外面，司机上车发动车子驶离学校。

　　车窗开的很大，风吹进来带着盛夏特有的气息，黎安仰起头风吹过他的发丝，他牵住沈芸的手指尖穿过她的指缝与她十指井扣，沈芸抬头看向窗外不断倒退的景色。

　　他们的初见也是在这样的一个盛夏。

　　院长妈妈带回来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那小孩灰头土脸，膝盖上全是摔破的痂，手里攥着一颗柠檬糖，糖纸已经皱了，糖也有点化了，黏糊糊地粘在他手心里。

　　即使这样也遮不住他好看的脸，所有小朋友都围了过去，就连老师都感叹他长得可爱蹲下身亲昵的捏捏他的脸。

　　“今天开始，你就住在这里了，我们就是你的家人，好吗？”院长妈妈温柔的抚摸着他的脑袋对他轻笑，小男孩点点头，楼上传来一阵优雅的钢琴声，众人循声望去，二楼的露台上坐着一个小女孩，那音乐声就是从她指尖流出来的。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旧裙子，因为洗太多遍已经褪色，多出了许多白色的斑点。

　　“小芸，快来看新朋友。”院长妈妈亲切的开口，女孩并没有停下动作，只是分给楼下一个眼神，连眼皮都懒得抬起来。

　　一曲罢，她放下手，才注意到身后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人。

　　“给你。”男孩伸出手将那颗柠檬糖递出来。

　　沈芸没接，只淡淡看着他，院长妈妈站在后面打圆场：“小芸，这是新朋友的礼物。”

　　沈芸伸手拿了过来放进嘴里糖很酸，酸得她小脸蹙在了一起。

　　那小孩就笑了，笑得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说：“我叫黎安，你呢？”

　　沈芸嚼着糖没说话，只定定的看着他。

　　后来沈芸才知道，他的父母在出差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当场身亡，他家其他亲人都不愿意领养他，没办法，只能送来福利院。

　　他手里那颗糖是父母临走前给他买的，他没舍得吃，揣了好几天，揣化了。

　　这件事是很多年以后黎安告诉她的，他说的时候还笑嘻嘻的，沈芸没什么表情，问他：“那你怎么给我了？”

　　黎安没说话，只挠挠头吐舌头说自己忘了。

　　“大概是那时候就对你一见钟情了吧~”黎安把脑袋靠在她肩上蹭来蹭去像个大狗，沈芸没再追问，当时她正忙着准备参赛论文。

　　后来的十六年里，黎安就像影子一样跟在她身后，小学同班，初中同校，高中隔壁班，大学考到了同一个城市。

　　他成绩永远不如她，但福利院的人都很喜欢他。

　　黎安只喜欢围在她身边。

　　有人笑他像跟在沈芸身后的狗，他也不恼，笑着说“对啊，我就是在追她”沈芸从来当没听到这话，不做任何表示。

　　所有人都以为沈芸不喜欢他，就连沈芸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她还没有记忆的时候就进了福利院，她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她见过这里的小朋友，来了又走，走了又回来，很多原因，回来的原因有很多，大人总有各种理由。

　　但孩子们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会聚在一起聊天，沈芸听过最多的理由就是，孩子们觉得养父母对他们不够满意。

　　她听着一点点学习，让自己保持最优秀的样子，拼命读书，只要院长妈妈给他们安排的课余活动，她都能做到样样精通。

　　她其实并不算是特别有天赋的人，但她最会的就是坚持和日复一日的努力。

　　每当她努力的时候，黎安总是在旁边，他似乎没有那么强大的危机感，爱吃爱睡爱玩，大家都很喜欢他。

　　有时候沈芸觉得自己是嫉妒他的。

　　小时候他长得漂亮性格也好，福利院的朋友和老师都喜欢他，虽然他们也喜欢沈芸，但更多是看到她那些优异成绩后的赞赏。

　　而黎安获得这些就轻松很多，他爱玩，老师会夸他活泼开朗性格好，他捣蛋，老师会无奈的说他小聪明太多，他不学习，老师说男孩子后劲足，后来他为了和沈芸进同一所高中，求着她给自己恶补了一个学习，擦边和她进了同一所高中，老师夸他有天赋。

　　沈芸每次听到这些话都低下头更加专注的看手里的书，她承认，有一段时间她很讨厌黎安跟着自己。

　　她承认，自己是有点嫉妒他的，嫉妒他轻而易举就能获得这一切。

　　福利院的孩子十八岁以后就要离开，他们上了高中以后，就要为自己的未来打算起来。

　　“要是不用长大就好了。”黎安趴在福利院天台的栏杆往远处看。

　　沈芸靠在栏杆上看书，听到他的话只是哼笑一声没回答。

　　“沈芸，如果我们没考上同一所大学怎么办？我们岂不是要分开了。”黎安问她。

　　沈芸第一次因为他的问题停下，她抬起头认真的看着黎安，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头发照成金黄色，和黎安分开吗？

　　她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可能性，不知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那你就努力，和我考上同一所大学。我们就不分开。”她对黎安说，听到她的话，黎安的眼睛亮了，他伸手拉住了她的手，第一次沈芸没有躲开。

　　那天，他们确定了关系。

　　沈芸心里那种不平并没有因为他们的关系消失。

　　但她还是每天抽出一点时间帮黎安补习，每次看到黎安和她一起挑灯夜读，她的心里才能获得稍稍平衡。

　　黎安再次擦边上岸，他们考上同一所大学离开福利院那天，院长妈妈也拉着黎安的手嘱咐他。

　　“到了大学，你要多照顾小芸一点。”

　　沈芸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有点异样。

　　从小到大，她样样都比黎安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需要黎安的照顾。

　　事实证明确实如此，黎安的性格在大学更加受欢迎，他交了很多朋友，参加了不少社团，相比较他，沈芸的生活就显得枯燥多了，图书馆，教室，寝室三点一线。

　　除了助学贷款，她和黎安还要去校外兼职。

　　黎安轻而易举就找到了一份网管的兼职，沈芸却难得多，轻松的兼职早就招满，她找了好多地方，甚至有色眯眯的学长问她要不要去台球厅去做助教，黎安知道后气得不轻，把那个学长一顿臭骂。

　　最终她还是在一个学姐的帮助下找了个发传单的活儿。

　　大夏天穿着厚重的玩偶服，几次她都差点晕倒在大街上，黎安心疼她，让她去辞职。

　　“大不了我养你。”

　　“不用。”沈芸冰冷的拒绝。

　　他们还要攒钱，毕业以后要花钱的地方更多，黎安几次请求都被她拒绝，两人爆发了第一次争吵，沈芸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依旧每天去上课，下课后图书馆，没课的时候去发传单。

　　黎安憋了三天，终于憋不住了。

　　买了个蛋糕跑到她宿舍楼下，不巧沈芸那天去打工了，他站在楼下等了一下午，傍晚时分沈芸才背着包回来，看到站在门口耷拉着脑袋的黎安，她愣住了。

　　黎安拎着蛋糕，朝她走过来，眼神湿漉漉的看着她，开口时语气带着些许委屈。

　　“我发工资了，之前说好要请你吃的..”沈芸低头看着她手里的包装盒，是之前他们出去散步时路过的一家蛋糕店，那时候她多看了几眼橱窗里的蛋糕，黎安心领神会牵着她的手就要进去，被她拦住了。

　　黎安知道她是怕花钱，笑着搂过她。

　　“下个月发工资，我请你。”

　　沈芸当时没当回事，只当是他的口嗨，没想到他真的买来了。

　　“...傻子。”

　　黎安抬头时看到沈芸低着头，留海垂下来，遮住她唇角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