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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落叶归根 第一天,没 ...

  •   第一天,没有人来。
      苏瓷坐在老赵旁边,陪他看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叶子,只有光秃秃的树枝和一盏路灯。路灯白天不亮,晚上才亮。白天的窗户像一面镜子,照出老赵的脸。苏瓷从玻璃里看着他的脸。灰白色的,薄得像纸。她想起自己奶奶。奶奶去世前也这样,脸薄得像纸,能看见下面的血管。
      “老赵。”
      “嗯。”
      “你儿子今天会来吗?”
      “不知道。”
      “你希望他来吗?”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不记得了。”
      苏瓷没有追问。她从口袋里掏出辣条,拆开,吃了一根。
      中午的时候,护工送饭来了。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个馒头。粥是热的,冒着白气。护工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苏瓷,又看了一眼苏瓷手里的辣条。
      “你还在这儿?”
      “嗯。”
      “你昨天也在这儿。”
      “嗯。”
      “你明天还来?”
      “嗯。”
      护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转身走了。苏瓷觉得她大概想问“你是不是没地方去”,但不好意思开口。苏瓷确实没地方去。工作室太闷,护城河太远,养老院的走廊有椅子,还有免费的阳光。虽然阳光照不进来,但窗户有光。
      苏瓷把粥端起来,用勺子搅了搅,吹了吹,递到老赵嘴边。
      “老赵,吃饭。”
      老赵看着勺子。“不饿。”
      “你昨天也没吃。”
      “不记得了。”
      “你前天也没吃。”
      老赵沉默了一下。“你喂过?”
      “喂过。你不吃。”
      老赵看了看勺子,又看了看苏瓷。他的眼睛灰白色的,蒙着一层雾,但苏瓷觉得他在看她。
      “你吃了吧。”
      苏瓷愣了一下。“我?”
      “嗯。你不是没吃午饭吗?”
      苏瓷确实没吃午饭。她一上午都在吃辣条,辣条不算饭。
      “我是捉妖师。不是来蹭饭的。”
      “我知道。但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苏瓷看着那碗粥。白粥,很稀,米粒沉在碗底。她想起小九煮的粥面。小九煮的粥面是甜的好吃还是咸的好吃?都不好吃。但小九煮的,她都会吃完。因为不能浪费。苏瓷把粥端起来,喝了一口。淡的,没有味道。她又喝了一口。还是淡的。
      “好喝吗?”老赵问。
      “不好喝。”
      “那你为什么喝?”
      “因为不能浪费。”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你比我儿子节省。”
      苏瓷没说话。她把粥喝完了。
      第二天,还是没有人来。
      苏瓷坐在老赵旁边,陪他看路灯。路灯白天不亮,但老赵还是在看。苏瓷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老赵。”
      “嗯。”
      “你儿子今天会来吗?”
      “不知道。”
      “你希望他来吗?”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他腿不好。”
      苏瓷没说话。
      “六楼。没电梯。他怎么上来?”
      苏瓷愣了一下。她忘了。赵建国家住六楼,没电梯。他自己都快走不动了,怎么来养老院?打车?打车要钱。他有退休金,但退休金够不够打车?苏瓷不知道。她不想算。
      “他可以打车。”
      “他舍不得。”
      苏瓷没说话。老赵说得对。赵建国舍不得。他茶几上的药瓶,七八个,排成一排。降压药、降糖药、冠心病药。一瓶几十块,一个月几百块。他舍不得打车。
      “他不是不想来。他来不了。”老赵说。
      苏瓷看着他。“你不怪他?”
      老赵看着窗外。“怪他什么?”
      “怪他没来看你。”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他是我养的。”
      苏瓷没说话。
      第三天,苏瓷到养老院的时候,老赵的房间门口站着一个人。
      头发花白,拄着拐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他站在那里,没有进去。苏瓷走近了,认出是赵建国。他比前几天更老了。脸上的皱纹更多了,背更驼了。拐杖不是新的,是旧的,木头的那种,手柄被磨得发亮。苏瓷不知道他是从哪里翻出来的,可能是老赵以前用的。
      “你怎么不进去?”苏瓷问。
      赵建国看着她,眼神浑浊。“你是……”
      “苏瓷。前天去过你家。”
      赵建国想起来了。“你……你是那个捉妖师?”
      “嗯。”
      赵建国看了看老赵的房间门。门关着。门缝下面渗出一股冷气,像有人从里面打开了冰箱。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
      “他……他会想见我吗?”
      苏瓷看着他。
      “他是你爸。你是他儿子。”苏瓷说,“哪有儿子见爹还要问爹想不想见的?”
      赵建国没说话。他把拐杖换到左手,用右手推门。动作很慢,像是怕惊醒什么人。门开了。
      老赵坐在窗边,在看路灯。路灯白天不亮,但他还是在看。听到门响,他缓缓转过头。灰白色的眼睛,蒙着一层雾,看了赵建国很久。
      “谁?”
      “建国。你儿子。”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不记得了。”
      赵建国的眼眶红了。他走进去,在老赵旁边坐下。椅子是木头的,硬,凉。他坐下去的时候,膝盖发出咔的一声。老了都这样。他把拐杖靠在椅子旁边,拐杖滑了一下,倒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够不着。
      老赵伸手捡起来,放在桌上。
      “你腿不好。”
      “嗯。”
      “还来干嘛?”
      赵建国低下头。“来看看你。”
      老赵看着他。看了很久。“看完了?”
      “爸……”
      “看完了就回去。”
      赵建国没动。他坐在那里,低着头。老赵也没有再赶他。两个人并排坐着,一个看窗外,一个看地板。苏瓷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爸。”赵建国又开口了。
      “嗯。”
      “你恨我吗?”
      “恨你什么?”
      “恨我把你送来这里。”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你是我养的。”
      赵建国没说话。
      “你把我送来这里,是因为你养不了我。你自己都养不了自己。”老赵看着窗外,“你腿不好。你血压高。你血糖高。你心脏也不好。你比我更需要人照顾。”
      赵建国的眼泪掉下来了。
      “谁照顾你?”老赵问。
      赵建国没说话。
      “你儿子?”
      赵建国还是没说话。
      “他不来?”
      “……他忙。”
      老赵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路灯不亮,但他还是在看。
      “建国。”
      “嗯。”
      “你小时候,我带你去放过风筝。”
      赵建国愣了一下。“你还记得?”
      “不记得了。但我记得你喊‘爸爸快点’。”
      赵建国低下头。他哭出了声。
      “你跑得很快。我追不上。”老赵的声音很轻,“后来你长大了。就不叫了。”
      赵建国哭得说不出话。苏瓷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掏出辣条,拆开,吃了一根。她把辣条嚼得很慢,因为不想发出声音。
      赵建国哭完了。用袖子擦了擦脸。
      “爸。”
      “嗯。”
      “我来,是想跟你说——”
      “我知道。”老赵打断他,“你想说对不起。”
      赵建国愣了一下。
      “不用说了。我听到了。”老赵看着窗外,“你来,就是对不起。”
      赵建国没听懂。苏瓷听懂了。老赵的意思是:你来了,就说明你觉得对不起我。你不来,就不用说对不起。来了,才要说。赵建国来了。他来说对不起。老赵说听到了。不是听到了“对不起”这三个字,是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一步一步,走到门口。拄着拐杖,很慢,但没有停。
      “建国。”
      “嗯。”
      “你回去吧。”
      “爸——”
      “回去。你腿不好。别在这里坐着。椅子硬。你坐不了。”老赵顿了顿,“你小时候摔过腿。不能久坐。”
      “我会再来看你的,爸。”赵建国站起来。他看着老赵。老赵没有看他。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门口。走到苏瓷旁边的时候,他停下来。
      “姑娘。”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我爸他……”
      “我知道。”
      赵建国走了。皮鞋踩地,咔咔咔咔,像啄木鸟。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苏瓷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走进去,在老赵旁边坐下。
      “老赵。”
      “嗯。”
      “你儿子走了。”
      “嗯。”
      “你为什么不跟他多说几句?”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说多了,他更难过。”
      苏瓷从口袋里掏出辣条,拆开,吃了一根。
      “苏大师。”
      “嗯。”
      “抽吧。”
      苏瓷愣了一下。“抽什么?”
      “妖力。你不是说要抽掉吗?”
      苏瓷看着他。“你不是怕疼吗?”
      “怕。”
      “那你还抽?”
      老赵看着窗外。“我怕疼。但我更怕欠别人的。”
      苏瓷没说话。
      “那几个老人。不是我杀的。但他们是因我而死的。”老赵的声音很轻,“我活了这么久,从来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我不想在最后,欠着债走。”
      苏瓷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灰白色的,蒙着一层雾。但苏瓷觉得,那层雾好像散了一点。也许是因为他儿子来了,也许是因为他自己想通了。苏瓷不知道。她不想知道。
      “你想好了?”
      “想好了。”
      “抽完你就会变成普通老头。会老,会病,会死。”
      “我知道。”
      “可能活不了多久。”
      “够了。”
      苏瓷沉默了一下。她从口袋里掏出符纸——不是一张,是五张。探灵符、定魂符、锁妖符、封灵符,还有一张她从来没在别人面前用过的“散元符”。散元符是她自己画的,画了三年,改了十几版,符文从顺时针改成逆时针,又从逆时针改回顺时针。她师父要是知道她用祖传的符咒技术去画一张抽妖力的符,大概会从坟里爬出来骂她。但师父已经死了。死人是不会爬出来的。除非变成鬼。苏瓷想了想,师父的鬼魂可能已经在路上了。算了,等到了再说。
      “老赵。”
      “嗯。”
      “会很疼。”
      “我知道。”
      “不是普通的疼。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抽的那种疼。像把你活了这一百五十年攒下来的每一点力气、每一点记忆、每一点执念,全部从身体里拽出来。你可能会喊出来。没关系,喊出来好受一点。”
      老赵沉默了一下。“比搬砖疼吗?”
      “比搬砖疼一万倍。”
      “那你搬过砖吗?”
      “没有。但我见过搬砖的。他们喊累,不喊疼。你会喊疼。”
      老赵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行吧”的那种表情。
      苏瓷把五张符纸按顺序排好。探灵符在最前面,用来定位妖力的源头。定魂符在第二,稳住老赵的魂魄,防止妖力被抽的时候魂魄也跟着散了。锁妖符在第三,锁住已经抽出来的妖力,不让它乱窜。封灵符在第四,封住老赵体内残余的妖力,不让它继续往外泄。散元符在最后,是核心,负责把妖力从老赵的身体里“拽”出来。
      苏瓷深吸一口气。她从来没有同时用过五张符。以前最多三张。五张意味着她的灵力要分成五股,同时操控。像一只手同时弹五根琴弦。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今天辣条吃多了。她告诉自己。
      “姐,你行不行?”小九从背包里探出头。
      “行。”
      “你手在抖。”
      “辣条吃多了。”
      “你从早上到现在吃了七包了。”
      “那更抖了。”
      小九把脸埋进背包里。她不想看了。但她还是露出一只眼睛。
      苏瓷把探灵符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轻轻一抖。符纸无火自燃,冒出一缕青烟。烟是黑色的,打着旋儿,像一条蛇在空气里游动。烟飘向老赵的胸口,停在那里,不动了。苏瓷眯起眼睛。妖力的源头在胸口。不是心脏,是胸口正中央。那是僵尸的妖丹所在。老赵的妖丹已经碎了,碎片散在胸口各处,像打碎的瓷碗。碎片还在往外泄妖力,一滴一滴,像漏水的水龙头。
      苏瓷把定魂符夹在无名指和小指之间,念了一段咒语。符纸发出淡蓝色的光,缓缓飘向老赵的头顶。光落在他的百会穴上,像一顶帽子。老赵的身体震了一下。
      “别动。”苏瓷说,“那是定魂符。不是帽子。”
      “我知道。”老赵的声音很轻。
      “你动什么?”
      “痒。”
      苏瓷沉默了一下。“定魂符不痒。”
      “那是你贴在头皮上,我头皮痒。”
      苏瓷看了看符纸的位置。确实贴在头皮上。她往外挪了一厘米。老赵没再说话。
      苏瓷把锁妖符夹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轻轻一弹。符纸飞出去,悬在老赵胸口上方十厘米处,慢慢旋转。像一个小型的风扇。扇出来的风是黑色的,带着一股腐朽的味道。不是腐烂,是时间。是老赵活了一百五十年攒下来的时间。时间是有味道的。苏瓷闻到了。像老房子里的灰尘,像旧书页上的霉斑,像奶奶衣柜里的樟脑丸。
      小九从背包里探出头,抽了抽鼻子。“姐,好臭。”
      “那是时间的味道。”
      “时间不是臭的。”
      “你才活一百三十七年,知道什么。”
      小九想了想,把脸埋进背包里。她还没活够,不想闻。
      苏瓷把封灵符夹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贴在老赵的后颈上。符纸发出银色的光,像是给老赵的脖子围了一条围巾。老赵的脖子梗了一下。
      “又痒?”
      “不痒。凉。”
      “封灵符是凉的。”
      “有多凉?”
      “像冰块。”
      老赵沉默了一下。“我很久没有碰过冰块了。”苏瓷没说话。
      最后,苏瓷把散元符夹在右手掌心,双手合十。符纸被夹在两手之间,发出金色的光。光从她的指缝里漏出来,照在走廊的墙上,像日出。
      “老赵,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苏瓷闭上眼睛。她把五张符纸的灵力同时激活。五道光——黑、蓝、金、银、红——同时亮起来,照得整个房间像迪斯科舞厅。小九从背包里探出头,又缩回去了。“姐,你在做法还是在蹦迪?”
      “闭嘴。”
      苏瓷的额头开始冒汗。五股灵力在她体内乱窜,像五条不听使唤的野狗。她的左手在抖,右手也在抖。她的牙齿咬得咯吱响。
      “姐!”小九喊,“你脸白了!”
      “我知道。”
      “你要不要停下来?”
      “不能停。停了,老赵会死。”
      “那你继续。”
      苏瓷继续。她把五股灵力拧成一股,像拧麻绳。拧了三次,才拧紧。灵力汇聚成一条金色的线,从她的掌心射出,钻进老赵的胸口。
      老赵的身体猛地绷直了。
      他的手指抓着椅子扶手,指甲嵌进藤条里。藤条断了。他的指甲也断了。血从指尖渗出来,黑色的。僵尸的血是黑色的。不是红色,是因为妖力衰退,血液失去了颜色。
      “疼吗?”苏瓷问。
      “疼。”老赵的声音在发抖。
      “比搬砖呢?”
      “搬砖不疼。这个疼。”
      苏瓷没有笑。她把金色线往里推。妖力碎片被一片一片抽出来,像从伤口里拔碎玻璃。每一片都带着血。不是老赵的血,是他的记忆。苏瓷看到了——桥洞下面,一个纸箱,婴儿的哭声。老赵蹲下来,掀开纸箱,看到一张皱巴巴的小脸。他伸手去抱。婴儿不哭了。老赵抱起来,婴儿笑了。老赵也笑了。
      苏瓷的眼眶红了。
      “姐,你哭了?”小九问。
      “没有。”
      “你眼睛红了。”
      “辣条熏的。”
      “你没吃辣条。”
      “刚才吃了。”
      “你刚才没吃。”
      苏瓷没回答。她把金色线往里推了推。
      第二片记忆:工地上,老赵搬砖。晚上,月光照在砖堆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他不怕晒,但他怕别人看到他。看到他的脸,灰白色的,不像活人。所以他晚上搬。搬一块砖,一分钱。搬一千块砖,十块钱。搬一个月,三百块。够儿子交学费。老赵数钱的时候,手指被砖磨破了,血沾在钱上。他用袖子擦掉。钱是红的,血也是红的,分不清。
      苏瓷的眼泪掉下来了。
      “姐,你真的哭了。”小九说。
      “闭嘴。”
      “你让我闭嘴我也要说话。你哭了。”
      “辣条辣的。”
      “你手里没有辣条。”
      苏瓷把金色线往里推了推。
      第三片记忆:公园里,儿子在前面跑,老赵在后面追。儿子喊“爸爸快点”。老赵跑不快。他是僵尸,腿脚不好,关节硬。但他还是跑。跑得膝盖咔咔响,像要散架。他追不上。但他一直在追。追到儿子停下来,回头看他。儿子笑了。老赵也笑了。
      苏瓷把金色线收了回来。
      五张符纸同时熄灭。房间里暗了。只剩下窗外的路灯,黄色的光,照在老赵脸上。
      老赵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抽完了?”小九问。
      “抽完了。”
      “他死了吗?”
      苏瓷看着老赵的胸口。还在起伏。很慢,但还有。
      “还活着。”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老赵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窗外的路灯亮了。黄色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是纸白色的,但比之前多了一点颜色。不是血色,是安详。
      “老赵。”
      “嗯。”他的声音很轻。
      “你感觉怎么样?”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不疼了。”
      苏瓷没说话。
      “苏大师。”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老赵没有再说话。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苏瓷不知道他是睡着了还是醒着。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她的腿软了。不是害怕,是灵力用多了。她的脸比老赵还白。小九从背包里跳出来,蹲在她旁边。
      “姐,你没事吧?”
      “没事。辣条吃多了。”
      “你根本就没吃辣条。”
      “那就是没吃够。”
      小九把一根辣条递到她嘴边。苏瓷咬了一口。辣的。她嚼了几下,咽了。
      “姐。”
      “嗯。”
      “你刚才哭了。”
      “没有。”
      “我看到了。”
      “那是汗。”
      “汗是从额头流的。眼泪是从眼睛流的。”
      苏瓷看着她。“你是狐狸还是侦探?”
      “狐狸侦探。”
      苏瓷没说话。她把辣条吃完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林砚来了。他站在门口,看着苏瓷坐在地上,看着老赵靠在椅背上,看着小九蹲在旁边吃辣条。
      “抽完了?”他问。
      “抽完了。”
      “他怎么样?”
      “还活着。”
      林砚沉默了一下。他走进来,把苏瓷从地上拉起来。苏瓷的腿还在抖。
      “你没事吧?”
      “没事。”
      “你脸很白。”
      “辣条吃多了。”
      “老赵的妖力,全抽了?”
      “全抽了。”
      林砚走到苏瓷旁边,看着老赵。老赵闭着眼睛,像睡着了。窗外的路灯亮了,黄色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在笑,是想说什么。
      “他在说什么?”林砚问。
      苏瓷走过去,弯下腰听。
      “风筝……”老赵的声音很轻,“风筝还在吗?”
      苏瓷愣了一下。“什么风筝?”
      “我儿子小时候放的那个……”
      苏瓷想起之前老赵说过的话——“我儿子小时候,我带他去公园放风筝。他跑得很快。我追不上。他在前面喊‘爸爸快点’。”
      “还在。”苏瓷说,“在的。”
      老赵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是笑了。
      苏瓷不知道风筝还在不在。可能早就不在了,可能被风吹走了,可能被扔掉了,可能在搬家的时候弄丢了。但她还是说“在”。因为老赵需要听到。
      林砚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他看着老赵,又看着苏瓷。苏瓷从口袋里掏出辣条,递给他一根。林砚接过辣条,咬了一口。辣的。他没有咳。
      “苏瓷。”
      “嗯。”
      “他还能活多久?”
      “不知道。可能几天,可能几个月。”
      “养老院那边怎么办?”
      “等。等他死。”
      林砚没说话。他把辣条吃完了。
      苏瓷走回老赵的房间,从口袋里掏出辣条,又吃了一根。
      老赵在窗边坐了一整夜。苏瓷不知道他有没有睡。她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靠着墙,闭着眼睛。林砚没有走,坐在她旁边。
      “你不回去?”苏瓷问。
      “不回去。”
      “你不用写报告?”
      “写完了。”
      “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晚上。”
      苏瓷看着他。他的黑眼圈还是很重。
      “你昨晚没睡?”
      “睡了。”
      “睡了多久?”
      “三个小时。”
      “跟昨天一样。”
      “嗯。”
      苏瓷没再问了。她闭上眼睛。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灭了,又亮了。那盏坏了的灯还在闪。
      苏瓷闭着眼睛,听到老赵房间里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空瓶子。她不知道老赵在说什么。可能是风筝,可能是儿子,可能是“爸爸快点”。她不想知道。她只知道,今天还没完。老赵还没死。辣条还没吃完。小九和林砚还在旁边。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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