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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更鼓 接完旨 ...


  •   接完旨,花厅里的气氛就变了。

      方才还是赏花吃酒的雅集,转眼就成了庆贺订婚的宴席。宾客们端着酒杯涌上来,把顾衍之团团围住,一声声“恭喜顾将军”“天赐良缘”喊得震天响。顾衍之被人群簇拥着,面上看不出喜悲,只偶尔点一下头,算是应了。

      沈昭棠这边也不清净。女眷们围上来,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七嘴八舌地夸她好福气。大长公主难得露了笑脸,说了句“倒是一桩好姻缘”,周氏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仿佛这门婚事是她一手操办的天大功劳。

      沈昭棠被这些声音吵得头疼欲裂,胸口像堵了一块湿棉花,喘不上气。她勉强维持着面上的得体,嘴角的笑像画上去的,一动就碎。

      好不容易熬到宴席散了,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沈昭棠跟着周氏回到后院,一路上谁都没说话。穿过抄手游廊时,夜风裹着早春的寒气扑面而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周氏忽然停下了脚步。

      “棠儿。”她转过身,脸上的笑终于卸了下来,露出底下的精明和算计,“今日之事,你心里有数了吧?”

      沈昭棠抬起头,直视着周氏的眼睛:“舅母早就知道这桩婚事?”

      周氏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圣意难测,我一个妇道人家哪敢揣测?不过是前些日子顾将军请了官媒到府上提亲,指名道姓要你,侯爷跟宫里通了气,圣上便赐了婚。”
      指名道姓。

      沈昭棠心头一跳。顾衍之为什么会指名道姓要她?她与他素不相识,唯一的交集就是七年前那件大氅,可他怎么会记得那个破败茶寮里冻得发抖的小女孩?

      “顾将军位高权重,为何会看上我?”沈昭棠问。

      周氏的笑容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这个么……你日后问他便是了。总之,这是你的福分。顾家满门忠烈,顾衍之少年得志,你嫁过去便是正正经经的将军夫人,比你在侯府寄人篱下强了百倍。你也别不识好歹。”

      最后一句话,语气已经带了警告。

      沈昭棠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

      “舅母说的是。”她的声音平平淡淡,“我记下了。”

      周氏满意地点点头,带着丫鬟们走了。沈昭棠立在原地,看着那一行人消失在月洞门后,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攥紧了拳头。

      青杏从廊柱后面探出头来,眼眶红红的:“姑娘……”

      “东西还在吗?”沈昭棠问。

      青杏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又指指墙角:“奴婢还把姑娘那只木匣藏到柴房去了,没人发现。”

      沈昭棠接过布包,掂了掂,分量还在。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青杏,我们今晚就走。”

      青杏吓了一跳:“今晚?可是姑娘,您刚刚被赐婚,圣旨都下了,要是跑了那可是抗旨不遵,要杀头的!”

      “留下来就是死路一条。”沈昭棠的声音很低很稳,像一潭死水下沉着暗涌,“你不觉得今日之事蹊跷吗?顾衍之是谁?手握八万边军,朝中武将之首。他要娶亲,京城多少名门闺秀排着队让他挑,偏偏挑中了我——一个无父无母、无权无势的孤女。为什么?”

      青杏被问住了。

      “因为他要的不是妻子,而是一枚棋子。”沈昭棠的目光落在远处,侯府灯火通明的楼阁在夜色中像一头张着嘴的巨兽,“我猜不透这棋局怎么下,但我知道,一个棋子是没有好下场的。”

      青杏咬了咬嘴唇,忽然跪了下来:“姑娘去哪,奴婢就去哪。”

      沈昭棠弯腰把她扶起来,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软意:“傻丫头,我连去哪都不知道呢。”

      她们回了院子,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沈昭棠在侯府住了七年,攒下的东西装不满一只旧木箱。几件换洗衣裳,母亲的遗物——一只白玉镯子,还有一本手抄的《营造法式》,是她跟着侯府账房的先生学算账时偷偷抄的。

      她翻到《营造法式》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不是建筑笔记,而是一些年份、地名和人名。父亲临死前把这本账册交给她,说是命。她那年九岁,不太懂,只知道父亲是被人害死的,害死他的人就在京城。

      七年来,她借着侯府的掩护,一点一点地查,终于拼凑出了真相。

      可现在,真相还没等到公之于众的那一天,她就要逃了。

      沈昭棠把账册贴身收好,换上了那套粗布衣裳,把白玉镯子套在手腕上藏在袖中。青杏也换了一身普通丫鬟的装束,两个人趁着夜色,从后院角门溜了出去。

      侯府的后巷很窄,两边是高墙,墙头上种着碎玻璃,月光照在上面像结了霜。沈昭棠贴着墙根快步走,心跳得咚咚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巷口有脚步声。

      沈昭棠猛地拉住青杏,闪身躲进了一处凹进去的门洞里。两个人屏住呼吸,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是一个人,是一队人,步伐整齐,是军中的走法。

      一队巡夜的士兵从巷口走过,火把的光从门洞前晃过,照得沈昭棠的脸色惨白。

      等脚步声远了,她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姑娘,外头都是兵。”青杏的声音带着哭腔,“是不是顾将军派来堵咱们的?”

      沈昭棠没回答。她侧耳听了听,从另一个方向隐隐约约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

      三更是子时,夜最深的时候,也是守备最松懈的时候。她记得后巷尽头有一道矮墙,墙外是一条小河,顺着河走半里地就是东市的菜市场,那里四更天就有人摆摊,人多眼杂,最容易混出去。

      “跟我走。”沈昭棠拉紧青杏的手,沿着墙根继续往前。

      走了不到百步,前方忽然亮起一片火光。

      沈昭棠猛地顿住脚步。

      火把一支接一支地点亮,从巷子的两头同时涌出来,将她们堵在了中间。火光照亮了整条后巷,也照亮了那些士兵手中明晃晃的刀枪。

      “沈姑娘。”一个低沉的嗓音从火光尽头传来。

      沈昭棠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住了。

      顾衍之从士兵中间走出来,依旧是那身玄色锦袍,腰间悬着一柄长剑,玉冠束发,眉目冷峻。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让那双眼睛看起来更深、更暗、更像不见底的深渊。

      他走到沈昭棠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低头看着她。

      沈昭棠仰起脸,直视他的目光。

      她的伪装在他面前像纸糊的——粗布衣裳遮不住那张过分好看的脸,半旧的皂靴上沾了泥,头发从髻中散落了几缕,衬得那张脸更加苍白,也愈发显得那双杏眼又黑又亮,像嵌在雪地里的两颗黑曜石。

      “三更半夜,”顾衍之开口,声音不急不慢,“沈姑娘穿成这样,是要去哪?”

      沈昭棠攥紧了袖中的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逼自己镇定下来。她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在火光里显得有些飘忽:“顾将军,民女只是想去城外上香。”
      “上香?”顾衍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一柄刀在丈量猎物,“穿粗布衣裳,不走正门走角门,趁夜半三更——沈姑娘上香的习惯,倒真是与众不同。”

      他的语气不重,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漫不经心的闲适,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精准地钉在沈昭棠的谎言上。

      沈昭棠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知道跟这个人硬碰硬没有胜算,便微微低了头,做出几分柔弱之态:“将军有所不知,我在侯府寄人篱下,平日出门都要看舅母脸色。今日实在是有桩心事想求菩萨保佑,又怕舅母知道了不允,这才偷偷出来的。”

      “哦?”顾衍之似乎来了兴致,往前迈了一步,低头看着她,“什么心事,需要半夜求菩萨?”

      沈昭棠咬了咬嘴唇,声音低了下去:“自然是……今日这桩婚事。将军位高权重,民女自知配不上,心中惶恐,想去菩萨面前求个心安。”

      她说这话时故意将声线放软,睫毛微微颤动,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被风吹雨打的小白花,楚楚可怜。

      顾衍之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来得突然,像冰面上裂开一道缝,露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只是一瞬,那裂缝就合上了,他的脸上重新覆上那层冷峻的冰。

      “沈姑娘,”他微微俯身,凑近她耳边,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你这套,留着骗别人吧。”

      沈昭棠浑身一僵。

      顾衍之直起身,后退一步,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来人,送沈姑娘回府。”

      两个士兵上前,沈昭棠下意识地后退,背脊撞上了冰冷的墙壁。她看着顾衍之,终于不装了,眼里的柔弱褪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锋利的东西。

      “顾将军,”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今日在花厅,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现在却带着兵堵我的路。你到底想要什么?”

      顾衍之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动。

      “我要什么?”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从袖中抽出一张薄薄的纸笺。沈昭棠一眼就认出了那张纸——是她咽下去的那封信的纸,质地很特别,是蜀中产的雪浪笺,市面上不多见。
      “这张纸,”顾衍之将纸笺翻过来,背面隐隐约约透出墨痕,“你猜,是谁写给你的?”

      沈昭棠瞳孔骤缩。

      她咽下去的那封信,根本不是什么好心人送来的警告,而是……

      “我写的。”顾衍之把纸笺收回袖中,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信也是我让人从狗洞里塞进你院子的。”

      沈昭棠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转不动了。

      他写的?他让人塞的?

      “将军既然要抓我,”她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又何必提前写信提醒我?”

      顾衍之低头看着她,火光在他眼底跳动,映出一片复杂的暗涌。
      “因为我想看看,”他说,“你要往哪跑。”

      空气像被抽走了。沈昭棠后背紧紧贴着墙壁,感觉到粗粝的砖石隔着衣裳硌着她的脊背,而面前这个男人离她不过一步之遥,近得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松木味——和七年前那件大氅上一模一样的味道。

      “你想知道我往哪跑,”沈昭棠慢慢地说,“是因为你怕我跑到你不希望我去的地方。”

      顾衍之没说话。

      “你怕我知道,”沈昭棠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稳,“七年前我父亲的死,跟你有关。”

      后巷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连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都像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顾衍之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否认,没有惊讶,甚至没有任何情绪。他就像一面墙,无论你拿什么砸过去,都砸不出一个坑来。

      他忽然伸出手。

      沈昭棠本能地想躲,但那只手只是绕过她的肩膀,从她身后的墙壁上取下一片被风吹落的碎瓦片。他的指尖擦过她的耳廓,带着微凉的触感,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

      “你父亲的事,”顾衍之把那片瓦片随手丢在地上,声音低得像叹息,“回府再说。”

      他转身走了,黑色的背影融进夜色里,火把的光追着他,把他拉成一道长长的、笔直的影子。

      士兵们没有跟上去,而是齐刷刷地看向沈昭棠,为首的那个恭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沈姑娘,请。”
      青杏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死死拽着沈昭棠的袖子。沈昭棠站在原地,看着顾衍之的背影越来越远,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害怕。害怕在她九岁那年被关进柴房时就学会了。

      是愤怒。是那种压抑了七年的、无处安放的愤怒,终于找到了一个靶子。

      她深吸一口气,把粗布衣裳的领口整了整,下巴微微扬起,迈步走进了士兵们让出的通道。

      经过顾衍之方才站过的地方时,她弯腰捡起了那片被丢掉的瓦片,攥在手心里,冰凉硌人。

      她没回侯府。
      士兵们把她带到了一座宅邸——不是永安侯府,而是一座她从未见过的府邸。三进的院子不算大,但处处透着精致和肃杀。院中种着几株老槐树,枝丫光秃秃的,月光照在上面像一幅水墨画。正厅的匾额上写着“顾府”二字,笔锋凌厉,像刀削斧劈。

      顾衍之已经在正厅等着了。

      他脱了外袍,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墨发散下来披在肩上,衬得那张脸愈发清隽冷峻。他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幅舆图,手里握着笔,似乎正在标注什么。

      沈昭棠被带进来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抬。
      “坐。”

      沈昭棠没坐。她站在厅中央,把手里的瓦片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将军说要跟我说我父亲的事,”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显得有些单薄,“我洗耳恭听。”

      顾衍之终于抬起头。

      烛光在他眼底跳跃,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分明。他看着沈昭棠,目光从她那张倔强的脸上滑过,落在她放在桌上的瓦片上,又落回她眼睛上。

      “你父亲沈怀瑾,”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声音低沉而平稳,“天启十年任苏州织造,同年查出江南盐政贪墨案,涉案白银三百万两。他写了密折上报朝廷,密折还没到御前,他就死了。”

      沈昭棠的手指微微发颤,面上却不动声色:“这些我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顾衍之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到像是在说什么不愿为人所知的秘密,“那份密折,是先经过我的手,才送进京城的。”
      沈昭棠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她的声音有些发涩,“你那时候才十五岁。”

      “十五岁,已经在军中了。”顾衍之的目光落在烛火上,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东西,“我父亲跟江南盐商有往来,盐商们知道了密折的事,求我父亲截下。我父亲没答应,但消息还是走漏了。你父亲在密折送出去的当晚就中了毒,是鹤顶红。”

      沈昭棠的手终于撑住了桌沿,因为她觉得自己快要站不住了。

      “所以,”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在拼命地控制,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是你父亲……?”

      “我父亲已经死了。”顾衍之打断她,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天启十一年,边关战死。临终前他把这件事告诉了我,让我替他赎罪。”

      “赎罪?”沈昭棠忽然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厅堂里显得格外刺耳,“一条人命,你拿什么赎?”

      顾衍之站起身,绕过桌案,一步一步走向她。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沈昭棠的心尖上,让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她的后背撞上了门框,再也退不了了。

      顾衍之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低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月光从门外照进来,把他的半边脸照得雪白,另半边隐没在黑暗中,明暗交界处,他的表情晦暗不明。

      “所以我才要娶你。”他说。
      沈昭棠仰着脸看他,睫毛微微颤着,眼底映着月光和烛火,亮得惊人。

      “你娶我,”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是为了赎罪?”

      顾衍之没有回答。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像夜色一样浓稠,像刀锋一样锋利。

      良久,沈昭棠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有嘲讽,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顾将军,”她抬起手,慢慢推开他抵在门框上的手臂,从他身侧走了出去,走进满院的月光里,“你欠我一条命,不是一场婚事就能还清的。”

      她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顾衍之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

      “我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三更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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