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谢昭 天色渐沉, ...
-
天色渐沉,春寒浸衣。
姜琼玉换了一身更避寒的衣裙,一袭藕粉色长褙子配同色襦裙,外罩一件月白粉边披风,领口与袖口点缀淡银线暗纹,不张扬却雅致。雨丝落在披风上,更显衣料清透,身姿亭亭。
忍冬替姜琼玉撑伞,为她引路到松鹤堂。行走间裙摆曳地,宛如暮春烟雨中的一朵云,在日暮时分格外温润。
待到松鹤堂门前,紫薰自是引姜琼玉入厅内用膳。
谢老夫人见姜琼玉来了,伸手示意她入座:“琼玉,坐吧,陪我这老太婆一同用次膳。”
姜琼玉刚入坐,看着流水般的菜色端上桌,她暗自打量着,饮食习惯却与燕京相差甚远,但是席面上的菜却有许多她爱吃的。
一时间没忍住,泪水浸润了眼眶,姜琼玉低头,努力地想把眼泪憋回去,同从前的祖母一样,会特地为她准备喜欢的吃食。
姜琼玉的眼尾还带着藏不住的红,便听厅外有一人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祖母,听闻有位小表姑来府里了,快带我去瞧瞧!”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公子进了门,眼底的激动之色难以遮掩,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定在了厅内。
“姜小姑。”他一时间怔在原地,没想到自己这一激动时刻竟被正主瞧了去,抿了抿唇,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躬身向姜琼玉行了个礼。
“难为你平日里装的最是端正知礼,一听你小姑来就露了馅。”谢老夫人嘴角含着笑嗔怪道,又拍了拍姜琼玉的手背,“这是谢昭,你表哥的儿子,前几日听说你要来,就一直盼着呢。”
姜琼玉颔首微笑,“昭儿好。”
姜琼玉不曾将心中的诧异表露,谢昭会是哪个表哥的儿子呢。
谢老夫人有两个孙子,她知道的是大表哥谢昀已经有一位嫡子,名为谢昱,从前来府上时她们还一同读过书,谢昱同大表哥一样爱舞刀弄枪。
雍朝素来重文轻武,且边关苦寒,习武是真的要上战场刀尖舔血的,谢昀当初不知做了多少努力,挨了多少家法,才换得家族同意去做了武将。
谢昱也是随了他爹的性子,一股脑地便要随爹娘去边关驻守。姜琼玉曾在燕京时听闻过谢昀将军的威名,却也知道景宋三年,谢昱为谢昀将军扶灵归家。
如今已时是景宋七年,谢昀将军已战死数年,眼前这个孩子不过五六岁的年纪,会是...他的孩子吗?
姜琼玉一边用膳一边左右思量着,面上不显,心中却忍不住觉得失落。
“小姑姑,你来到金陵有没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纵然是谢昭从小受君子礼仪教导,食不言寝不语,却还是有小孩心性,见姜琼玉来了便忍不住和她搭话。
“昭儿,姑姑没有什么不习惯之处。”姜琼玉思量道,“若是非要说的话,便是金陵的春季雨水太多,单是我步入金陵这两日,便是烟雨连绵了。”
“琼玉,江南的雨水是比燕京多上许多,便是不下雨,空气也更为潮湿,平日里你出门要注意御风防雨,不要淋坏了。”谢老夫人听两个小辈聊起来,也乐得加入他们。
一顿饭的时间匆匆而过。姜琼玉同二人道别后回了梅香居。临走时谢老夫人又叮嘱说明日为她介绍府中的其他亲眷。大部分的谢家人她儿时来时都曾见过,想来记人也不难。
姜琼玉揉拽着手中的梅花帕子,叫来了忍冬,询问她谢昭的事。
“忍冬,你可知谢昭是哪位表哥的孩子?”
“小姐,谢昭少爷是二爷的孩子。”忍冬回着姜琼玉的话。
姜琼玉心中滋味不知道如何诉说,谢二表哥惊才绝艳、皎如玉树临风,又是位高权重的天子近臣,自是应当娶亲生子的,她想。
她不知道为什么,心中竟然觉得有些许苦涩,平生中这样的情绪少见,姜琼玉如今也不过十五,又没有父母教导,她也说不上这是什么情绪,忍不住一直绞手中的帕子。
姜琼玉试探的问:“明日我就要见府中的其他亲眷了。我从前在府中之时,还未有谢二夫人,忍冬,你可知谢二夫人喜欢什么?可有什么忌讳,我担心明日我冲撞到。”
忍冬上前一步,靠近姜琼玉小声道:“小姐,府中没有谢二夫人,二爷他还未娶亲。”
“怎么会?那昭儿...?”姜琼玉未尽之言,忍冬也已心知肚明。
“回小姐,谢昭小少爷是大爷的儿子,可当时谢昭少爷不过两岁,大爷就去了,大夫人没多久也随着去了,小少爷无人照看,正巧二爷当年不愿娶妻,老夫人怜惜小少爷,又担忧二爷无嗣,便征得老爷同意把小少爷过继给了二爷。”忍冬的声量更小了些。
姜琼玉霎时松了手中的帕子,身子也松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她竟然有些许开心。
“我知晓了,不必再忙了,去和禾春她们歇息吧。”姜琼玉摆手让忍冬退了下去。
姜琼玉自己熄了灯,躺在床榻之上,对明日的见面忍不住多了几分期待。
姜琼玉昨夜有多期待,今日到松鹤堂听到丫鬟说二爷昨夜留宿宫中今日午时才归家时,就有多失落。
可明明幼时谢府中对她好的长辈数不胜数,谢二算不得上是多么和蔼可亲,甚至于罚过她立雪诵书,可她就是更想见表哥。
丫鬟带着姜琼玉进了门,今日厅内的人来了许多。
“琼玉给祖母请安。”姜琼玉先给谢老夫人行礼。
“琼玉,你来了。今日朝堂休沐,家里人都来了。”老夫人坐在上座含笑道。
姜琼玉在谢老夫人的引导下一一见礼。
谢老夫人一生只得一子一女,儿子谢安曾任翰林学士兼太子太傅,待太子登基后便辞官隐退,先皇赐婚安王府的盈安郡主做夫妻,二人一生举案齐眉、琴瑟和鸣。女儿谢婉嫁于永嘉侯府的世子,今日并未回府。
在谢二爷掌权后,将滞留在谢府的旁支一并分家出去,现如今谢府的人口并不算复杂。
姜琼玉见到的也只是谢老爷、盈安郡主以及谢昱、谢昭两个小辈而已。
盈安郡主握住姜琼玉的手示意免礼,一身雍容华贵的皇家郡主气质却无半分压迫之意:“好孩子,多年前你同你祖母来府上时,不过才及我腰腹高,如今竟出落的这般标致水灵了。”
姜琼玉抬眸一笑,脸颊微染桃红:“琼玉多谢表叔母记挂。”
盈安郡主摘下手腕上的青玉镯带到了姜琼玉手上,“表叔母,这怎么使得!”姜琼玉急忙推辞道。
“长辈赐、不可辞。这镯子是我给你的见面礼,以后把谢府就是你的家,断然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盈安郡主按住了姜琼玉推脱的手,眼中疼惜之色难以遮掩。
姜琼玉忍不住红了眼眶,只身一人寄居在他人府上的惶惶不安在此刻得到缓解,“琼玉多谢表叔母。”
一旁的谢昱早已按捺不住,起身向姜琼玉行礼。他的脸颊已然褪去了当年肉乎乎的婴儿肥,取而代之的是抽条挺拔的身姿。小小年纪就已经有当初他父亲谢昀的英姿。
“小表姑,一别数年,您还是一点没变!”谢昱声音爽利,全然没有世家子弟的扭捏之态。
姜琼玉看着他,想起当年一同在谢家族学中上学的情景。谢昱总是坐不住,偷偷拉他去街上玩耍,结果被谢二爷抓回来一同罚抄。
她轻声道:“昱儿长大了。”
还未等谢昱回座位,一道清脆的声音从他身后传了出来:“昭儿见过表姑。”
谢昭在他兄长背后偷偷冒出头来,谢府长辈难得见他有这般的小孩子举动,一时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听到众人的笑声,谢昭板了板脸,一本正经的向姜琼玉躬身行礼。
“昭儿不必如此,我们昨日不是才见过。”姜琼玉上前揉了揉谢昭的头发,“我对金陵城尚不熟悉,以后可得仰仗你们兄弟带我出门了。”
“包在我们身上,”谢昱挺了挺胸脯,“小表姑若是闷得慌,待有时间我带你去郊外跑马,只不过这金陵肯定比不得燕京开阔。”
“休要胡言,”盈安郡主轻斥一声,“你表姑身子弱,又是刚到金陵,尚且不知如今她的身体能否适应,哪能同你一般风风火火。”言语间是斥责的样子,其实眼底也是带着笑的。
盈安郡主和谢老爷对视一番,此刻二人心里都有了同样的想法。他们只得了两个儿子。
一个从小舞刀弄枪在事业上不让父母省心,一个年近三十还未曾婚娶在婚事上不让父母省心。就连孙子都是这样。如今总算来了个女儿让他们疼。
这三个孩子同样是父母早逝,待在一处想来也能互相开导慰藉两分。
几人寒暄片刻,厅内气氛和乐融融,姜琼玉却始终心不在焉,一面应和着祖母和盈安郡主的关切,一面又忍不住在心里想着今日能否见到想见的人。
正是心绪不宁间,厅外的丫鬟来传:“老太君,二爷回府了,就要到松鹤堂了。”
姜琼玉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紧,指尖用力到发白,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琼玉,你表哥来了。”谢老太君提醒姜琼玉道。
话音刚落,就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那声音不急不徐,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与威仪,一步一步,落在姜琼玉的心尖上,她有些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