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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恶心 十月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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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天已经凉透了,淅淅沥沥下了不少的雨,京城里乘着天气还没有太冷,办了一场又一场的婚礼。
宋锦在那边写着一篇祭文,这是代皇帝写的,皇帝很喜欢她的文辞,经常让她代写一些贺表,祭文。
当今这位圣上最喜文辞优美的大家墨客,凡是有出名的名士去世,都会去一份祭文以示哀悼,这是有助于文教昌盛之举,众臣都习以为常。
但只有宋锦知道,每当她把写好的东西呈递给皇帝时,皇帝看罢都会露出微妙的笑容,那笑容令宋锦十分不适,但又无法表露出来。
“爱卿这祭文写得属实不错,来人,赏!”
宋锦面上欣喜不已,恭顺弯腰,行了一礼。
皇帝看着宋锦的目光里掺杂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来,宋卿,过来,这里有一处错误,朕指给你看。”
就在宋锦逐渐靠近时,一只保养得当的手逐渐放在了她的腰上,一股难言的恶心从心底里蔓延上来:“……陛下。”
皇帝慈爱的声音响起:“我看宋卿真是姿容绝代,才华出众,若是我的女儿就好了。”
宋锦的身体开始有细微的震颤,她喘了一口气后,不动声色挣脱禁锢她的手:“多谢陛下抬爱,此处是微臣粗心笔误,微臣这就去更正。”
皇帝没有阻止,反而说:“宋卿还年轻,不要着急。”
宋锦垂首应是。
皇帝又批了几本奏折,看到一本奏折上的事,不禁皱了眉头:“请封五皇子为亲王?”
宋锦闻言心中一凛,面上依旧无波无澜。
“宋卿觉得五皇子如何?”
宋锦反应迅速,起身道:“五皇子性格谦逊,为人谨慎有礼,有皇室风范。”
这话就跟没说是一样了,如果一个皇子只能从性格德行来夸,那说白了,就是没什么大用的小废物。
皇帝无言,半晌叹了一口气:“非是我不想给老五封亲王,只是,皇家亲王皆是天下人供养出来的,要为天下谋利,岂能以为她是朕的子嗣而获此殊荣?”
宋锦听到身后起居郎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心中冷笑连连,好名声都让皇帝占了,若没有变故,恐怕姬芜这辈子都只能顶着“废物”的称呼了。
一时又感觉被皇帝触碰的那块地方火辣辣的。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天地之间一片苍白。宋锦突然想起了她第一次看见姬芜的样子,姬芜那时看着属实不太聪明。
拖着两条长长的鼻涕,照顾她的人不太上心,看到有外人来才尴尬一笑,给小孩把鼻涕擦掉。
“姐姐……”姬芜傻乎乎地笑。
宋锦小小年纪就很是沉稳了,她拉起姬芜的手说:“殿下,臣是您的伴读,您的姐姐只有上头几位殿下,您叫臣宋锦就好。”
“宋锦。”
“殿下,我在。”
“什么是上书房?读书又是什么?”
“读书就是殿下学会很多东西,明白很多道理。”
“读书了母皇就会喜欢我吗?”
“……会的。”这是宋锦对姬芜撒的第一个谎。
姬芜的母妃曾是二甲的进士,因为生得过于貌美,被皇帝看上,纳入宫中生下姬芜——那个时候还不叫姬芜,叫姬瑜,后来姬芜的母妃早逝,姬瑜被皇帝厌恶于是成了姬芜。
宋锦茫然地看了看自己被皇帝碰过的地方,感觉那里传来恶心的异物感让她险些呕出来——她会是这个命运吗?
宋锦昏昏沉沉地上了马车,马车飞速前进,似乎比往常快一点?但她没有在意,她的身体和心灵疲累到极致,她沉沉睡了过去。
“宋锦,下车了,怎么?”
没有听见身后车厢的动静,驾车的姬芜上去查看情况,这一看才发现宋锦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有这么累吗?”姬芜嘟囔了一句,把宋锦拦腰抱起,拒绝了仆妇们的帮忙,把宋锦抱进了自己的卧室。
宋锦仿佛做了一场大梦,她穿着厚重的婚裙,嫁给了……那人缓缓转过头来,是姬芜的脸。
倏忽之间,铺天盖地的难过涌入心头,这种难过直到她醒来还是存在,她捂着不安跳动的心脏,这才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再一看,居然是在姬芜的卧室。
她脸色发白,摇摇晃晃走出了门,姬芜看见了,上前想搀扶她,却被她下意识一下子甩开:“别碰我。”
姬芜愣了一下,然后问道:“怎么了?”
宋锦回过神来,她不过片刻就恢复了冷静:“抱歉殿下,冒犯了,臣不过是做了一个噩梦。”
什么噩梦能把宋锦这样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吓到?
姬芜刚想安慰一下受惊的宋锦,却听宋锦说:“今日,是殿下驾车送臣回来的?”
姬芜刚一点头,宋锦就说。
“这样于礼不合,堂堂皇子怎么能为臣子驾车?”
“为人臣子也不该睡在皇子床上。还望殿下始终记得君臣本分,微臣不敢僭越。”
姬芜气了个半死,她扭头就走。
宋锦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她揉了揉眉心,想着找个机会哄一哄姬芜。
但是可惜,一连好几日,宋锦都没能找到机会。两人的气氛变得奇怪了起来,宋锦依旧会隔三差五地上门和姬芜同食,也会时不时挑拣一些有趣的传闻给姬芜听。
姬芜仿佛不记得那天的事情,她这段时间沉迷书法画艺,经常天不亮就出门亲自拜访那些有名的文人,这一向是姬芜对外的形象——一个好附庸风雅的低调皇女。
而宋锦正在应付自家娘的催婚。
“阿娘……”宋锦无奈喊了一声。她难得休沐回了趟家,谁知就被生娘催婚了。
陈妙也就是宋锦生娘嗔怪了一句:“你瞧瞧你,我不过多说了一句让你娶个妻子回来,你这么大反应做什么?”
“虽说世间女子生来一样,可为何到了婚姻上就分为二等了呢?——阿娘嫁为人妻的苦还没受够吗?”
陈妙沉默片刻,说道:“可、可总有人主内有人主外啊?在外的赚钱养家,在内的生女育儿……”
宋锦打断了陈妙的话:“阿娘当年是因为缺了宋家一口饭吃,才嫁进宋家的吗?阿娘难道养不活自己吗?”
陈妙叹气:“但是、我觉得锦儿会是个好妇君。”
宋锦淡漠的声音传来:“我即便再好,朝廷也不会允许一个为人妻者入朝为官。若她有鸿鹄之志,我岂不是毁了一个女子。”
朝廷默认妻子所承担的社会责任就是生女育儿。
“可是,总不能人人都不婚嫁吧?那子嗣如何绵延呢?”
“至少我还暂时过不了心里的一关——仅仅只为了延续子嗣就剥夺一个人的终身自由。”
“罢了,左右你年纪也不算太大,等上两年也有姑娘愿意。”
宋锦点头。
宋锦的府宅是她从宋家,她的母亲那里继承的为数不多的遗产,她的长姊只给了她这座宅子和一些不多的金银就将娘女打发出了家门。
但宋锦对此并无异议,与其住在宋府仰人鼻息,还不如住在自己的小宅子里过自己的日子。
“唉,你也不要怪娘心急,这些天娘闲着没事去外头听话本子,听了一折前朝皇帝和大臣相恋的故事,那叫一个惨哟!”陈妙想起来就有些难过。
宋锦笔尖一顿,看向陈妙。
陈妙想了想,还是说:“——虽说臣子跟皇女……但,到底君臣有别,不合适。”
宋锦听懂了,她哑然失笑:“阿娘想哪里去了,五皇女——”她顿了顿:“与我怎会有瓜葛。”
陈妙信了,她点点头:“你这样说娘就放心了。”
然后转过话题:“——娘最近又把剑舞捡了起来,想着什么时候开个小学堂,收几个学生解解闷。”
宋锦把笔搁下,说:“这是好事,我找人把院子里收拾收拾,添置些东西。不过不要收太多了,免得累到阿娘了。”
陈妙笑着揉了揉宋锦的头:“你也不要一整天一本正经的,你这个年纪该更活泼开朗一点才好。”
宋锦暗道:像姬芜那样?怕是她阿娘该头疼了。
姬芜幼时就极不安分,上树掏鸟,下池子摸鱼一概不落。
伺候的人又不大尽心,所以很长一段时间就看得像个野孩子。
宋锦比姬芜大两岁,她自己还是个孩子,也不大会照顾人,但还是尽力把姬芜拾掇的干净一点。
姬芜一般泪眼汪汪地坐在椅子上,宋锦笨拙地替她梳头,梳一下,姬芜的眼泪就有往下落的趋势。宋锦问她:“殿下,臣可弄疼了?”
姬芜圆圆的脸蛋皱成一团,然后咬着牙说:“……不疼。”
宋锦的手艺着实一般,姬芜的头发又毛躁,看起来仍是歪歪扭扭的。
“殿下明日不要爬树了,当心摔着了。”
“好。宋锦,我明天能去池子里捞鱼吗?”幼时的姬芜长了一张无辜可爱的脸,她时不时就这样呆萌地看着宋锦,让宋锦说不出拒绝的话。
宋锦:“……随殿下喜欢。”
姬芜那时虽然调皮,但比起那个臭脾气成年姬芜又可爱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