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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叫娘 好像知道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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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意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暖融融的。她盯着头顶的茅草屋顶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来昨天发生的事——她穿越了,到了一个不知道什么年代的地方,有了一群不认识的家人。
昨天那个娘喂她喝了粥。大哥给了她一颗水果糖。二哥说话油嘴滑舌的。那个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话少脸黑,但临走的时候给她掖了掖被角,以为她睡着了没看见。
林知意在被子底下动了动手指,身体还是酸疼,但比昨天好多了。她试着撑着坐起来,胳膊软得像面条,撑到一半又倒回去了。
就这点动静,外头已经听见了。
“醒了?”
门帘子一掀,那个被叫“娘”的女人端着一盆热水进来。盆是搪瓷盆,磕掉了好几块漆,露出底下黑黢黢的铁皮。她把盆搁在炕沿上,拧了条热毛巾,走过来就往林知意脸上擦。
毛巾很烫,她的手却很粗糙,硌在林知意的脸上,像砂纸似的。
但她的动作很轻。
轻得跟她的手完全不搭。
擦额头的时候小心翼翼的,怕水淌进眼睛,拿毛巾角一点一点地蘸。擦到下巴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拿手指蹭了蹭林知意嘴角边沾着的一点糖渣——昨天那颗水果糖留下的。
“多大了还吃得满脸都是。”她语气嫌弃,手上的动作却更轻了,蹭完糖渣又拿热毛巾敷了敷林知意的脸颊,“你打小就这样,吃个糖能吃出一朵花来,脸上身上头发上全是。有一回你二哥抢了你的糖,你追着他跑了半个村子,摔了一跤磕破了膝盖,回来也不哭,就拿眼睛瞪他。瞪得你二哥心里发毛,又去给你买了三颗赔罪。”
她嘴里说着,手里也没停,拧了第二把毛巾给她擦手。
林知意由着她摆布,听着这些自己完全没有记忆的“小时候”。
“然后呢?”
“然后啥?”
“二哥赔了三颗糖,然后呢?”
“然后你又吃了一脸的糖渣,把你二哥气得。”女人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说再也不给你买糖了。结果下回赶集还是给你买。”
林知意没说话。
这个女人在说的事情,她没有一丁点印象。她记得的小时候,是一个人坐在父亲家的大理石餐桌上吃饭,继母把菜往弟弟那边推了推,说“浩浩多吃点,长身体”。没有人注意到她吃了几口。她也确实不饿——不是胃里不饿,是心里堵得吃不下。
那时候她想,如果她有哥哥,会不会有人替她说一句话。
现在她有了。
两个。
可她还是不记得自己曾经追着哥哥跑过半个村子,摔了也不哭,只为了一颗糖。
那颗硬得硌牙的水果糖,值得追半个村子吗?
她握了握昨天那颗糖的糖纸。糖纸还在枕头底下压着,她没舍得扔。
“来,翻个身,擦擦后背。”女人把她轻轻翻过去,撩起衣服给她擦背。毛巾从后颈一路擦到腰,动作还是那么轻,轻得让林知意想起很久以前——不是记忆,是一种感觉。襁褓里的感觉。被一双手托着,暖暖的,稳稳的。
“瘦了。”女人嘟囔了一句,把衣服给她拉下来,“病了这几天,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都没了。等你好利索了,娘给你炖鸡吃。”
林知意趴在枕头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话。
叫“娘”吗?可那不是她的娘。不叫吗?可人家都这样伺候她了,要是连句称呼都不给,是不是太没良心了。
她正纠结着,女人已经把毛巾扔进盆里,端着水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盆里的水晃出来些许,溅在她的裤腿上。她骂了一句“这破门槛”,回头冲林知意说:“躺着别动,娘去端饭。”
门帘落下来。脚步声走远了。
林知意躺在炕上,听见灶房那边传来叮叮当当的声响。碗筷碰撞的声音、掀锅盖的声音、舀粥的声音。还有那个女人的声音——
“他爹,你进来把桌子支上。”
“支桌子干啥?”
“知意醒了,让她在炕上吃。屋里暖和。”
“就你惯着她。”
“我惯我闺女咋了?你没惯?”
那个爹不知道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然后脚步声过来了,门帘又被掀开,那个黑脸男人扛着一张矮桌子进来,往炕上一放。桌子腿是歪的,底下垫了块碎瓦片才稳住。
他放完桌子也不走,站在那儿看着她。
林知意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那男人嘴唇动了动,像是憋了半天想憋出一句关心的话,最后憋出来的是——
“还疼不?”
“不疼了。”
“嗯。”
然后就走了。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一颗鸡蛋。
“你娘攒的。你吃。”
他说完这句,脚步飞快地出了门,像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林知意看着那颗鸡蛋,又看了看还在晃荡的门帘。
这个爹。
话是真的少。
但该做的事,一件没落。
王秀梅端着粥进来了。这回不是米汤,是正经的粥,米粒都熬开了花,上头还搁着几根咸菜丝。她把粥放在矮桌上,又把那颗鸡蛋拿起来看了看。
“你爹给你的?”
“嗯。”
“就知道是他。”王秀梅把鸡蛋在桌角磕了磕,剥了壳,白生生的鸡蛋搁在粥碗旁边,“他自己那份鸡蛋从来不吃,不是给你就是给你大哥二哥。你大哥二哥小时候他还管一管,后来你出生了,他就只给你了。”
“为啥?”
“因为你最小。”王秀梅把她扶起来,背后塞了个枕头让她靠着,“也因为——”
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想要不要往下说。
“因为你小时候身子弱。三天两头病,有一回烧了好几天不退,你爹背着你走了二十里地去镇上卫生院,脚底磨出泡来也没吭一声。大夫说要是再晚送一天,你这小命就没了。从那以后,你爹就特别疼你。”
“就是嘴上不说。”王秀梅补了一句。
林知意低头喝粥。
粥很烫,烫得她眼睛发热。
她想起昨天那个梦。梦里有人背着她,夜路很黑,雨很大,那个人的后背很宽很稳。她问重不重,那个人说还没一袋粮食重。
原来不是梦。
是她这个身体还记得的事情。
可她的脑子里不记得了。
不记得有人背着她走过二十里夜路。不记得有人把鸡蛋省下来只给她吃。不记得有人话都说不利索还非要问一句“还疼不”。
林知意拿起那颗鸡蛋,咬了一口。
蛋黄还是溏心的,煮得刚刚好。
她觉得自己不该哭。可眼泪自己掉下来了,掉在粥碗里,跟米汤混在一起。
“咋了?不好吃?”王秀梅凑过来,“是不是腥了?早上煮的,可能放凉——”
“没有。”林知意吸了吸鼻子,“好吃。”
她几口把鸡蛋吃完,又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粥熬得黏糊糊的,咸菜丝切得细细的,是她吃过的最普通也最暖的一顿饭。
王秀梅坐在炕沿上看着她吃,脸上的表情很满足。
“多吃点。锅里还有。”
“嗯。”
吃完饭,王秀梅把碗筷收走,又打了盆水来给她洗脸。这回不是擦,是正经洗。她把林知意的头发撩起来,拿湿毛巾擦脖子、擦耳朵后面,连耳廓都掏了一遍。
“好几天没洗了,都快馊了。”王秀梅一边擦一边絮叨,“等你再好点,娘给你烧水洗头。头发都打结了,梳都梳不开。”
林知意被伺候得有些不好意思。她多大的人了,让人这么从头到脚地伺候。以前生病的时候都是一个人扛着——自己倒水、自己吃药、自己量体温。有一回烧到起了满嘴的泡,连喝水都疼,她就拿吸管一点一点地喝,喝了整整三天才退烧。
那三天里没有人给她擦脸,没有人问她疼不疼,没有人把鸡蛋省下来给她吃。
她妈打了两个电话。她爸打了一个。
都是问“好点没有”,问完就挂了。
她那时候觉得这很正常。成年人嘛,生病了就该自己扛。
可现在有人给她擦脸。
动作还那么轻,怕弄疼了她。毛巾拧得不太干,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王秀梅赶紧拿手去擦。手太糙了,蹭得她脖子有点疼,王秀梅又懊恼地把手缩回去,换毛巾擦。
林知意看着这个女人笨拙又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酸了。
她想说“谢谢”,可话到了嘴边觉得不对——如果这个身体真的是林家的女儿,哪有女儿跟亲娘说谢谢的?太生分了,不像一家人。
她想叫“王婶”,可这个称呼更不对——人家自称是你娘,你叫人家婶子,这不是拿刀扎人家心吗?
那叫什么?
她在心里把那几个称呼翻来覆去地掂量。
阿姨?不行。
伯母?更远。
娘——
这个字在她舌尖上滚了好几圈,就是吐不出来。不是因为别的,就是觉得这个字太重了。叫了娘,就等于认了亲。认了亲,就等于承认这个家是真的。万一这一切都是假的呢?万一她只是个借住的外人呢?
可万一这一切都是真的呢?
万一这些人真的是她的家人,万一这个女人的手是因为长年累月干农活才这么粗糙,万一那个黑脸男人真的背着她走过二十里夜路——
林知意的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嘴巴却比脑子快。
“娘。”
声音不大。但屋里就她们两个人,安静得很,这一声清清楚楚的。
王秀梅的手停住了。
她还保持着给林知意擦脖子的姿势,毛巾搭在林知意的后脖颈上,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
“你叫我啥?”
林知意有点慌了。是不是不该叫?是不是露馅了?这个语气不对——是不是原来的林知意不这么叫?是不是有别的称呼?是不是——
“娘。”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王秀梅把毛巾从她脖子上拿下来,放进盆里。然后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林知意的心沉下去了。
完了。肯定是叫错了。
她张嘴想解释,就看见王秀梅走到灶房门口蹲了下来。她的背对着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个爹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秀梅?你蹲那儿干啥?”
王秀梅没回答。
“咋了?是不是知意——”
“没有!”王秀梅的声音传回来,带着哭腔又带着笑,“她叫我娘了。她好了。她认得我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爹闷声闷气地吼了一嗓子:“别哭了!闺女叫你呢,应一声!”
王秀梅站起来,拿袖子擦了把脸,回头冲屋里喊——
“哎!娘在呢!”
声音大得连隔壁邻居都听见了。隔壁婶子后来还专门跑过来问:“你家知意能认人了?你那一嗓子喊得,我还以为你家又添丁了呢。”
林知意坐在炕上,把被子拉过来蒙住脸。
蒙得严严实实的。
被子里又黑又闷,可她觉得浑身都暖烘烘的。
她叫了一声娘。那个女人说娘在呢。
就这么简单。
她不知道原来的林知意是怎么叫的,多久叫一次,语气是什么样的。但在这个女人的反应看来,也许她病了很久,也许“不认得人”这件事是她的老毛病,也许叫她一声娘,就是她能给的最大的回报。
被子外面有脚步声。有人掀开了被角。
是那个爹。
他还站在门口,没进来,就掀了个被角往里头看了一眼。
“别捂坏了。出气。”
说完就走了。
林知意在被子底下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家人。
一个爱哭的娘,一个闷葫芦的爹。两个哥哥还没正经交流过,但一个给糖,一个插科打诨。就相处了一天,她已经开始觉得——这个家,好像真的可以当她的家。
下午的时候王秀梅进来收碗,看见林知意在发呆,就走过来摸了摸她的额头。
“不烧了。”
“嗯。”
“你爹说晚上吃面条。白面的,给你单下一碗,多搁点油。”
“不用单下,我跟大家一起吃就行。”
“你跟谁‘大家’?你是病号,病号就得吃好的。你大哥二哥小时候病了也是这待遇,谁也别眼红谁。”
王秀梅说着,伸手把林知意额头前碎发拨开,拿手指给她顺了顺头发。头发打了结,她用手指一点一点地理,理不开的地方就拿梳子蘸水慢慢梳。扯疼了林知意,她就赶紧松手,用手掌揉揉那块头皮,再换一个方向梳。
“疼不疼?”
“不疼。”
“真的不疼?”
“真的。”
“那就好。”她说,“你头发打小就细,一病就打结。有一回打结打得厉害,你爹拿剪子给你铰了一绺,你心疼得哭了一下午。后来你就再也不让你爹碰你头发了。”
林知意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黑脸男人拿着剪子小心翼翼又笨手笨脚地给闺女剪头发,闺女哭得稀里哗啦。她想笑,又觉得心里酸酸的。
“他现在还铰吗?”
“不敢了。后来都是我梳。”王秀梅笑了一声,“不过你爹后来偷偷拿我的头发练过。有段时间你爹老盯着我后脑勺看,我还以为他看我干啥呢。有一回他忽然来了一句‘我给你梳头吧’,吓我一跳。梳得那叫一个歪,扯得我头皮疼了半天。”
“可我问他为啥要学,他不说。”
王秀梅把梳子上的碎头发捋下来,团了个小团,拿手指弹到窗外。
“后来我就想明白了。他是想学着给你梳。又不敢真拿你练手,就来祸害我。”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
林知意也跟着笑了一下。
她想起昨天那个爹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的样子。那么粗犷的一个人,偷偷拿妻子的头发练梳头——这个画面跟他的形象太不搭了,可偏偏让她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到底还是没给她梳成。
可能因为工作忙,可能因为不会表达,可能因为他觉得以后有的是机会。
可也许后来就没了机会。
就像她现在的父亲。那个叫林建国的男人。他有没有想过要给她扎辫子?有没有偷偷练过?有没有在某一天忽然想说“爸爸给你梳头吧”,然后发现她已经长大了,不再需要爸爸梳头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眼前这个女人,正拿梳子一点一点给她把打结的头发梳开,扯疼了就说对不起,手糙了怕硌着她就放轻动作。
从头到尾,没有一丝不耐烦。
“好了。”王秀梅把她的头发拢到脑后,编了条松垮垮的辫子,“先这样,等洗了头再好好编。”
她把镜子拿过来给林知意照。镜子是圆的,巴掌大,镶在红色的塑料框里,镜面磨得有些花了。林知意看见了一张陌生的脸。脸色苍白,下巴尖尖的,嘴唇干裂着,但眼睛很亮。
是她的脸。又不是她的脸。
她对着镜子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别看了,瘦得跟猴似的。”王秀梅把镜子收走,“等过几天养回来就好看了。我家知意本来就不丑。”
“本来就不丑”这四个字,让林知意想起自己小时候的作文。作文题目叫《我的妈妈》,她写“我妈妈很漂亮”。老师让她把作文带回家给妈妈看,她带回去了。周婉君看了一眼,说“写得不错”,然后接了个电话就去忙了。
那篇作文后来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她也不知道周婉君到底有没有看完。
“娘。”
“嗯?”
“没事。”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就是想叫一声。”
王秀梅笑了一下,拍拍她的脸。
“傻孩子。叫多少声娘都应你。歇着吧,娘去和面了。”
王秀梅出去以后,屋里又安静下来。林知意躺在炕上,听见灶房里传来揉面的声音。啪嗒啪嗒的,面团摔在案板上,又被翻过来揉。偶尔听见王秀梅跟自己嘟囔:“水多了”“这面发得不错”。
院子里有劈柴的声音。应该是大哥。
有人在墙头喊:“向东,婶子喊你回家吃饭!”
大哥的声音回了一句:“吃你娘!我还没劈完呢!”然后是一串笑声。墙头上的人大概是回敬了他一句什么,大哥又笑骂了一句。院子里热闹了一阵又安静了。
林知意躺在炕上听着这些声音。锅碗瓢盆、劈柴打闹、邻里斗嘴。这些在地球上最普通的声响,在她听来却像是某种从未听过的新奇旋律。以前她住的公寓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隔壁关门的声音、楼下汽车的声音、手机震动的声音。但听不见人声。那是一种死寂的安静。
现在不是了。
现在是活的。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股皂角味,不香,但闻着很安心。她不是没有住过好房子——父亲的复式楼下什么都有,真皮沙发、中央空调、恒温热水器。可那个房子里没有皂角味。只有空气清新剂的柠檬味,盖住了所有生活本该有的味道。
林知意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蜷缩成一团,把枕头抱在怀里。以前她睡觉也喜欢抱枕头——怀里有东西压着,会觉得不太空。现在她抱着枕头,听着灶房里的揉面声和院子里的劈柴声,忽然觉得不需要了。
她把枕头放回脑袋底下,平躺着,双手放在身体两侧。
这是她有记忆以来,第一次没有抱着枕头睡觉。
因为不需要了。
外头忽然响起一阵脚步,紧接着是二哥的声音:“娘!爹让我问你晚上擀多少面条?爹说多擀点,他饿了。”
“饿了啃窝头去!”王秀梅的声音从灶房传出来,“面条是给知意做的,你们爷仨吃棒子面粥。”
“娘你偏心!”
“你小时候生病我没给你开小灶?再说偏心我把你小时候偷吃你妹妹糖的事抖落出来——”
“我错了娘,我吃棒子面粥。我啥也不说了。”
院子里传来一阵闷笑,不知道是大哥还是邻居发出来的。二哥骂骂咧咧地把炮火转移,追着外头笑他的人跑了。
林知意躺在炕上,把被子蒙过头顶,躲在里面偷偷笑了。嘴角刚翘起来,又赶紧压回去,觉得自己这样特别傻。
晚饭的时候,王秀梅真的端了一碗白面条进来。面条擀得粗细不匀,但根根分明,上头卧着一个荷包蛋,汤是用咸菜煮的,滴了几滴香油。香味钻进鼻子里,勾得她肚子咕咕叫。
家里其他人都在灶房吃,只有王秀梅端了碗坐炕沿上看着她吃。
“你不吃?”
“娘不饿。你先吃。”
林知意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塞进嘴里。面条软硬刚好,咸菜汤带着点酸味,香油不多,但就那几滴,把一整碗面都吊出了魂。
她呼噜呼噜地吃,王秀梅就坐旁边看着,时不时伸手给她擦一下嘴角。跟喂小孩似的。
吃到最后,林知意把荷包蛋留在碗底,想留到最后慢慢吃。王秀梅看见了,以为她不吃,拿起筷子把蛋夹成两半:“一半现在吃,一半留着明天早上给你热。”
“我能一顿吃完吗?”
“能。”王秀梅又把两半蛋都放回碗里,“吃吧,明天还有。你爹说了,这几天你碗里的鸡蛋不断。”
灶房里传来二哥的声音:“爹!我病的时候你给我吃几天鸡蛋?你说!”
“你壮得跟牛似的,吃个屁鸡蛋。”
“大哥他也壮!他病的时候你给没给?”
“给了。”大哥的声音平稳地飘过来,“但你那份被我吃了。”
“林向东!你个——爹你管不管——”
外头闹成一团。
王秀梅朝灶房方向喊了一嗓子:“吃饭呢闹什么闹!”扭头对林知意叹了口气,“你这两个哥,加起来没有十岁。”
林知意把最后一口蛋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她想,真热闹。她以前吃饭的时候,只有电视的声音,和筷子碰碗的声音。偶尔继母说一句“多吃菜”,她就夹一筷子,然后继续沉默。后来她学会了在吃饭的时候说话——跟电视里的人说。电视里放什么节目,她就跟着念台词,假装旁边有人听。
现在不用假装了。
旁边真的有人。
还吵得要命。连一顿饭都吃不消停。
可她喜欢这种吃不消停。
林知意把空碗递给王秀梅,忽然想起什么,说:“娘,你赶紧去吃饭吧,面该坨了。”
王秀梅接过碗,愣了一瞬。不是因为话的内容,是因为那声“娘”。
林知意自己也愣了一下。这一次叫出口,比下午那次顺溜多了。好像这个字本来就在她嘴里等着,下午那第一声只是推开了一道缝,现在缝开了,字就自己滚出来了。
“哎。”王秀梅低下头,拿围裙角擦了一下眼睛,嘴里却骂着,“你这孩子,病一回怎么变得跟小时候似的黏人。”
端着碗走了。
走到门口,林知意听见她跟那个爹说:“她叫我娘了。又叫了一声。”
那个爹嗯了一声,没说话。
过了片刻,他又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她昨天叫爹了。”
顿了顿。
“叫的爹。”
语气听着平,但里头的东西,只有他自己知道。像个抱着糖罐子的小孩,想炫耀又不好意思,憋了半天,假装随口一提。
王秀梅大概是被他这语气逗乐了,声音里带着笑:“知道了。你是她亲爹,比你儿子还亲。”
“那倒不至于。”声音顿了一下,“就比向东向阳强点。”
“滚你的。”
林知意听着灶房里头夫妻拌嘴,把被子拉上来蒙住下巴。她想,原来一家人是这样的——不需要找话题,不需要客客气气,不需要担心说错话。什么都可以说,什么都可以不说。大声嚷嚷也行,闷不吭声也行。骂你是疼你,不理你是没把你当外人。
她闭上眼睛。
灶房里的说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像是隔着一堵墙在放一出很远的戏。可这出戏的主角,是她。
不,是她和他们。
窗外的炊烟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夜幕落下来,星星点点的油灯在村子里亮起来。
林知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慢慢睡着了。
这一回,她没再做那些关于高楼的梦。梦里有炊烟,有劈柴的声音,有一个女人说“哎!娘在呢”。还有一个黑脸的男人,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那个眼神,够她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