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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个月后 苏念是在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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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是在来非洲的第三十天,才发现自己开始习惯这里的生活的。
那天早上,她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
窗外天还没全亮,非洲的日出很快,不像国内那样有一个漫长的、由暗到明的过渡。这里的太阳像是从地平阿上弹起来的,前一秒还是灰蓝色的天,后一秒就金光万丈。
苏念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声音——公鸡打鸣、远处清真寺的宣礼声、不知道哪家放的当地广播,节奏感很强的非洲鼓点混着静电的滋滋声。
她发现自己竟然不觉得吵了。
第一个星期的时候,这些声音让她整夜整夜睡不着。
宣礼是在凌晨五点左右,大喇叭架在清真寺的尖塔上,那个方向正好对着她的窗户。第一天她被吵醒的时候还以为是在做梦,迷迷糊糊坐起来,听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后来她买了耳塞,但没什么用,那种声音穿透力太强,像水一样从耳朵缝里渗进来。
现在她不戴耳塞也能睡着了。不是声音变小了,是她的大脑学会了自动过滤。
苏念起床,洗漱,对着镜子把头发扎起来。
镜子旁边贴着一张她打印出来的当地常用语对照表——法语、当地语言、中文拼音,密密麻麻的。
她来之前学过法语,但到了才发现,当地人说的法语带着浓重的口音,语速又快,她经常听一半就丢了。
更麻烦的是,很多人根本不说法语,只说当地语言。她现在能说的当地话不超过十句,其中三句是“你好”“谢谢”“多少钱”,另外七句都是跟市场大妈学的买菜用语。
但苏念也在进步。上周她去市场买水果,第一次全程没用英语,也没求助翻译。摊主说“一千法郎”,她听懂了,掏钱,说了“谢谢”,摊主笑了,多给了她一个芒果。她回来以后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今天独立完成了一次购物对话。
今天苏念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深色的西裤,平底鞋。
使馆的着装要求是“商务休闲”,但苏念觉得这个标准弹性很大——参赞穿西装,司机穿polo衫,她取了个中间值。衬衫有点皱了,她用电熨斗烫了一下,烫完又觉得多余,非洲的天气,穿出去走两步就全是褶子。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从宿舍到使馆走路只要七分钟,她每天走这条路,已经走了一个多月。
路边的芒果树还是那些芒果树,卖手机卡的摊子还是那个摊子,每天早上蹲在门口刷牙的老大爷还是那个老大爷。她走过的时候,老大爷会抬头看她一眼,说一句“Bonjour”,她也回一句“Bonjour”。
她后来才知道老大爷不会说法语,“Bonjour”是他会的唯一一个法语词。
使馆的院子她已经很熟悉了。那棵凤凰木的花比一个月前少了一些,但树冠还是那么茂盛,把院子的一角遮出一大片荫凉。苏念经过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看到有几朵花落在草地上,红红绿绿的,像一幅配色大胆的画。
“小苏,来得正好。”
老李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今天有个协调会,你帮我记一下会议纪要。法语的行不行?”
“行。”苏念应了下来。
其实她心里没底。法语她听得懂七八成,但要一字不差地记下来又是另一回事。不过这种事她在国内就学会了——先说“行”,回去再查。不会的单词硬着头皮猜,猜错了再改。反正第一版会议纪要要经过好几轮审核,不会直接发出去。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参赞、当地政府的代表、援建项目的中方人员,三方坐在一起,讨论一个援建项目的推进问题。
苏念坐在角落里,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开了一个文档,手指飞速地敲字。
她发现自己的法语听力比刚来的时候好了一些,至少能跟上语速了。虽然有些技术名词还是听不懂,但参赞偶尔会停下来问“这个术语怎么说”,她趁机偷偷记下来。
会议结束后,苏念没有急着走。她留下来整理了一下笔记,把没听清的地方标注出来,然后去找了援建项目的一位中方工程师。
“李工,刚才您提到的那个术语,能再跟我说一遍吗?”
李工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工程师,脾气好,耐心给她解释了一遍,还在纸上画了个简图。苏念把法语术语和中文对照记了下来,又确认了一下拼写。
“谢谢李工。”
“不客气。小姑娘刚来吧?法语不错。”
苏念笑了笑,没说自己其实漏掉了小半。
回到办公室,她把会议纪要重新整理了一遍。不确定的地方查了资料,问了几个人,最后交上去的版本干净利落,时间节点、责任分工、下一步计划,条理清晰。老李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写得清楚。以后这些会你都可以跟着记。”
苏念应了一声,心里踏实了一些。
参赞把苏念叫到办公室。
“小苏,来这一个月了,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苏念说,“还在适应,但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
参赞点点头:“这边条件艰苦,你能来就不容易。我听老李说你法语底子不错,会越来越顺手的。”
苏念说了谢谢。参赞又翻了一下她之前写的几篇新闻稿,圈了几处修改的地方递给她:“这几篇写得不错,以后使馆的对外宣传你可以多参与。”
苏念接过来翻了翻。参赞圈的地方大多是措辞上的微调,结构和大意都没有动。她来之后一共写了四篇稿子,第一篇被改了大半,第二篇改了三成,第三篇改了几处措辞,第四篇——就是上周发的那篇——参赞只改了两个标点符号。
她把这个进步记在心里,没跟任何人说。
“对了,”参赞忽然想起来什么,“下周五有一个援建项目的招待会,你负责一下签到和引导。不是什么大事,但可以熟悉一下那边的合作方。”
“好的。”苏念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她打开那个援建项目的文件夹,开始把今天会议纪要和之前收集的资料归档。
她习惯做索引,用不同颜色的标签区分文件类型——红色是协议和合同,蓝色是会议纪要,黄色是背景资料,绿色是她自己写的报告。
这个习惯是读研时候养成的,导师说她的文献整理做得比论文好,她不知道这是夸奖还是批评,但一直保持了下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大学室友林薇发来的微信。
“苏念,你在非洲还好吗?我看天气预报你们那边四十多度,你是被烤熟了吗?”
苏念笑了一下,和这位老朋友打趣:“还活着。熟了会告诉你。”
林薇秒回:“你什么时候回来?我们都想你了。”
苏念扬起脑袋想了想,低头回复她:“后年吧。任期两年。”
“两年???你疯了???”一共六个问号,苏念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对面的人有多震惊。
苏念深吸一口气,没回复林薇。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归档文件。
两分钟后,手机又震了。
“你又在装死。”
苏念没办法,拿起手机回了一句:“林博士,你导师知道你上班时间玩手机吗?”
林薇正在国内高校读博,每天被导师push得焦头烂额,这是苏念最近最常用的反击武器。
果然,林薇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是一条语音。苏念点开,听到林薇气急败坏的声音:“苏念你狠。我不跟你说了,我看文献去了。”
苏念弯了一下嘴角,把手机放到一边。
下午五点多,苏念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走之前她把今天的工作日志写完了——这是她自己给自己定的规矩,每天记一下完成了什么、还有什么没做、明天要优先处理什么。
来非洲之后她一直坚持这个习惯,不是因为记性差,而是因为这里的事情节奏和国内不一样,她怕自己适应不了的时候漏掉什么。
走到宿舍院子里的时候,苏念停下来站了一会儿。傍晚的太阳已经没有那么毒了,斜斜地照在凤凰木上,把那些红色的花染成了更深的橘色。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摩托车引擎声。
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不是发给谁的,就是自己想存着。她手机里有一个相册叫“非洲”,里面已经存了一百多张照片。
有凤凰木,有市场里的芒果堆,有路边踢球的小孩,有使馆院子里那只总是趴在门口睡觉的流浪猫。她翻了一遍,又关掉了。
回到房间,苏念洗了个澡,换上宽松的T恤和短裤,坐在阳台上吃晚饭。
晚饭是她从使馆食堂打包回来的——米饭、炖牛肉、炒青菜,味道一般,但能吃饱。阳台很小,只能放下一把椅子和一个小圆桌,但苏念很喜欢这里。从这里可以看到院墙外面的一条土路,偶尔有当地人经过,看到她会朝她挥手。
她也会挥手。
这种互动很简单,不需要语言,不需要翻译,就是一个人看到了另一个人,然后挥挥手。
苏念吃完了饭,把碗筷收好,靠在椅背上。天已经全黑了,非洲的夜晚没有光污染,星星比国内多得多。她仰起头,看到银河从头顶横跨过去,像一条发光的河流。
手机又震了。林薇发来一条语音。
苏念点开,听到林薇的声音:“苏念,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我今天翻你大学时候的微博小号看了,就是那个‘今天也很喜欢你’,你还记得吗?你现在还喜欢那个人吗?”
苏念愣了一下。
“今天也很喜欢你”。
那是她大学时候开的微博小号,专门用来记录一些乱七八糟的心事。不是每天发,有时候隔几天,有时候隔几个星期。内容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一些琐碎的、矫情的、不好意思让任何人看到的话。
她很久没登过那个号了。来非洲之前翻过一次,看到最后一条微博的时间是两年前。
两年前她考研的时候,忙到没时间想这些有的没的。再后来,就真的忘了。
苏念想了想,给林薇回了一条:“林博士,你文献看完了吗?”
林薇秒回:“别打岔。”
“你开题报告写完了吗?”
“苏念。”
“你导师上次说的论文框架要重改,改完了吗?”
林薇发来一串愤怒的表情包,最后一条消息是:“苏念你等着,等你回来我再审你。”
苏念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她站起来,收了碗筷,去厨房洗了碗,又把明天要穿的衣服从衣柜里拿出来挂在门后。然后刷牙,洗脸,关灯,上床。
她望向窗外的星星,发现银河的位置比刚才移了一点。
非洲的星空真的很亮,亮到她觉得自己伸出手就能碰到那些光点。但她知道那是错觉。那些星星在几光年、几百光年、几千光年之外,她看到的只是一束走了很久很久的光。
窗外有风吹过,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