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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深夜的“同志们”练习 凌晨两点, ...

  •   宿舍的灯还亮着。

      沈听澜关上门,站在那张窄床前面发了两秒呆。走廊里打扫直播间的灯光已经暗下去了,整栋楼像是沉进了一口安静的井里。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十一点四十分。

      培训课结束两个小时,嗓子还是有点闷闷的。老师那句“想象你对面坐着一个人”像根刺一样扎在脑子里,怎么都绕不过去。

      他坐回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找到一份空白文档,光标一闪一闪地等着他输入什么。

      沈听澜盯着那个光标看了十几秒,然后把电脑合上了。

      没用。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五步到头,转身,再五步。这间宿舍他住了快一个月,已经熟悉到闭着眼睛都知道哪块地板踩上去会响——就是门口进来第二步那块。

      窗外的路灯把光打在对面那栋楼的墙面上,灰白色的光晕像一个舞台的聚光灯。

      沈听澜站住脚步,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窗户玻璃上那个模糊的反影,开口说:“家人们好。”

      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突兀。

      他皱了皱眉。太快了,尾音是往下走的,听起来像是急着把话扔出来就完事儿,没有任何温度。

      他换了一种语气,放慢速度:“家人们,晚上好。”

      这次又太慢了。声音拖得太长,末尾那个“好”字像是被人拽住了尾巴,拖泥带水的,听着就难受。

      沈听澜深吸一口气,又试了一次:“家人们好。”

      妈的,还不如刚才。

      他把手插进头发里,站在房间中央,感觉自己像个小学生在排练元旦晚会节目,笨拙得可笑。当年他在集团年会上致辞,上千人的会场,他站在台上没有稿子也能说四十分钟,条理清晰,掷地有声。

      那时候他觉得说话是最简单的事情。

      现在他才发现,那根本不是“说话”——那是在做报告。向下传达,指令式地、权威地、不带任何模糊空间地告诉别人:“我是谁,我要做什么,你们跟着做就对了。”

      但“家人们”不是这样的。

      “家人们”是一个他从来没用过的称谓。他不知道该怎么把它说出口,让它听起来不像是从别处借来的台词。

      他又试了七八次,语气从轻松切换到正式,从温和切换到活泼,甚至有一次学着视频里那些带货主播的样子,扬起声音喊了一句:“家人们!来啦!”

      说完他自己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太假了。假到连房间里的空气都在嘲笑他。

      沈听澜靠着桌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几秒。他忽然想起今天培训时老师说的那句话——“你说话的方式像一面墙,不是一扇门。”

      墙是用来挡的。

      门是可以推开的。

      他试着让自己放松下来,想象面前真的坐着一个人。不是会议室的股东,不是发言席下的观众,也不是直播间那头密密麻麻的陌生人——就一个人,坐在他对面,普通地、随意地看着他。

      “大家好,我是沈听澜。”

      他把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也慢了一些。尾音没有咬死,微微上挑了一点点,像是说完之后还在等着对方回应。

      好像……比刚才顺了一点。

      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抬眼看了一下桌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苏晚意那条消息停在“那说明还有提升空间”上。

      沈听澜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对着窗户玻璃练。

      “家人们,今天给大家带来一款……”

      “家人们晚上好,欢迎来到我的直播间……”

      “各位家人们,久等了……”

      每一种说法他都试了,严肃的、温和的、热情的、甚至尝试着带一点笑意的。但每一版听起来都像隔着一层东西——要么太端,要么太飘,要么像是从别人嘴里借来的语气,套在自己身上,怎么看怎么别扭。

      他连着喊了十几遍“家人们”,把这个词拆开揉碎嚼了无数遍,到最后这两个字在他耳朵里已经失去了意义,变成了一堆奇怪的声音组合。

      凌晨一点半。

      宿舍的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一只蚊子在角落里打转。

      沈听澜坐在床沿,额头靠在手掌心,忽然觉得自己很好笑。

      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半夜不睡觉,对着窗户喊“家人们”,喊到自己嗓子都开始发酸了。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可笑完之后,他又抬起头,看着窗户上自己的倒影,认真地、轻声地说了一句:“我是沈听澜。今天,想跟大家好好聊聊天。”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安静了一秒。

      好像……有一点对。

      不是语气对了,而是他不那么别扭了。

      他正准备再试一次,门忽然被敲响了。

      笃笃——

      很轻的两声,不像是男生会敲门的方式。

      沈听澜愣了一下,站起来,走过去把门拉开。

      走廊的声控灯已经灭了,只有对面宿舍窗户透进来的一缕光,照在门口那个人身上。

      苏晚意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很普通的家居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有妆,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U盘。

      她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开口:“你在干什么?”

      沈听澜张了张嘴,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家人们好”的练习在此时此刻显得格外丢人。

      他没说话。

      苏晚意也不等他回答,把U盘递过来:“这个给你。”

      沈听澜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是个很普通的银色U盘,没有任何标识。

      “什么?”

      “录音。”苏晚意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我三年前第一次直播的音频,从头到尾,没剪辑过的完整版。”

      沈听澜握着U盘的手指顿了一下。

      苏晚意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表情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但声音里带着一点他从未在她身上听到过的——不是柔软,也不是脆弱,而是一种很克制的、几乎听不出来的自嘲。

      “听完你就知道自己现在算什么水平了。”她说。

      然后她没等他回答,转身就走。

      声控灯在她走过走廊中段的时候亮了一下,照见她卫衣帽子后面露出一截头发,然后灯又灭了,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

      沈听澜拿着那个U盘站在门口,站了大概五六秒,才把门关上。

      他回到桌前坐下,忽然觉得手里的U盘有点沉。

      不是重量上的沉,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插上U盘,电脑读出来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日期——三年前的某一天。

      他点开之前,停顿了一下。

      三年前。

      那时候他和苏晚意已经分手两年了。她刚起步做直播没多久,他还在经营自己的集团,偶尔在朋友圈看见别人转发的带货视频链接,他从来不会点开。

      他觉得那是“Low”的东西。

      他甚至有一次在饭局上,当着几个朋友的面,评价了一句:“直播带货这种业态,本质上是消费降级的流量变现,生命周期不会超过五年。”

      旁边有人接话:“听说你那个前女友苏晚意也在做这个?”

      他当时没说任何话。

      但他心里想的是——“果然。”

      这两个字,比他说的所有话都更伤人。

      沈听澜坐在电脑前,盯着那个音频文件,感觉自己好像不是在打开一段录音,而是在打开一扇门——一扇他当年亲手关上的、不愿意多看一眼的门。

      他深吸一口气,点下了播放键。

      耳机里先是几秒钟的静音,像是录音设备刚打开,还没有人说话。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小。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大家好,我是苏晚意,今天是我第一次直播。”

      沈听澜愣住了。

      他听过苏晚意很多种声音。

      公司会议室里的声音,果断、干脆、一针见血。直播镜头前的声音,响亮、专业、节奏感极强。跟他说话时的声音,冷淡、克制、偶尔带着讥讽。

      但他从来没有听过这种声音。

      那种颤抖不是害怕——更像是一个人在做着某件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事情,但她不确定自己做不做得到,不确定会不会有人看,不确定这条路到底走得通走不通。

      她只是决定先开口。

      “家人们好,今天给大家带来一款非常好用的保湿水……”

      耳机里的声音继续说下去,语调在努力保持平稳,但偶尔会有一个字的尾音微微发飘——那是紧张的表现。沈听澜在培训课上刚学会分辨这个。

      他听见她在介绍产品的时候,有个地方卡了一下,然后很快自己接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声:“不好意思,我第一次对着镜头说话,有点紧张。”

      然后她又重新说了一遍。

      沈听澜靠在椅背上,摘下了一只耳机。

      录音还继续在另一只耳朵里响着,但他已经不需要再听了。

      他把脸转向窗外。路灯的光依旧照着对面那面墙,那只被打在聚光灯下的小虫子不见了,不知道飞去了哪里。

      他忽然想起一个画面——不是从录音里听到的,是很多年前,他还在和苏晚意在一起的时候。

      有一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抱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在上面写东西。他走过去看了一眼,问她在写什么。

      她飞快地把笔记本合上,说没什么。

      他也没追问。

      后来他才从别人口中听说,她在写一份“直播策划案”——那时候这个概念还很新,几乎没人知道它是什么。

      他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这能赚钱吗?

      第二反应是:她怎么不务正业搞这种东西。

      他从来没有问过她那本笔记本里写了什么。

      也从来没有看过她任何一次直播。

      沈听澜把另一只耳机也摘下来,放在桌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手掌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玻璃上映着他的脸。

      那张脸看起来不大一样了。

      不是样貌变了,是一些他说不清楚的东西。可能是眼神,可能是嘴角的线条——以前这张脸是封死的,像一面水泥墙,什么都挡在外面,也什么都不让里面的人看见。

      但现在,那面墙上好像裂开了一道缝。

      从那条缝里,他第一次听见了,三年前的今晚,苏晚意对着空无一人的直播间,用颤抖的声音说“家人们好”的时候,那里面装着的究竟是什么——不是他曾经以为的“Low”,是勇气。

      是他从来不曾拥有的勇气。

      他站了很长时间,久到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然后他转身,拿起手机,给苏晚意发了一条消息。

      “听完了。”

      对面很快回了:“感觉怎么样?”

      沈听澜看着那三个字,想了很久。

      他本想说“很好”,但又觉得太敷衍。想说“对不起”,但“对不起”三个字太重,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说出来才不是躲闪。

      最后他打了五个字:

      “你的声音很好听。”

      对面沉寂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回了一个表情——不是文字,不是语音,只是一个微信自带的那个微笑的黄脸表情。

      沈听澜看着那个表情,嘴角动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家人们”这三个字可能不是最难喊出口的东西。

      最难的是承认——他一直以为自己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其实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把手机锁屏,坐回桌前,重新戴上耳机。

      录音还在继续播放,已经到了后半段。苏晚意的声音比开头稳了很多,介绍产品的时候语气也自然了不少,甚至偶尔会开一句玩笑。

      他听着听着,忽然伸手打开了电脑上的录音软件,新建了一个文件。

      然后他对着麦克风,轻声地说了一句:“大家好,我是沈听澜。”

      这次他没有用播音腔,没有咬死每一个字的尾音,没有在说完之后就急着去评估自己说得对不对。

      他只是让那句话自然地落下来,像把一个杯子放在桌上,而不是砸上去。

      录音软件里出现了一条平静的波形。

      他又录了一次。

      “家人们,今天想跟大家聊聊一款暖手宝。”

      这次比刚才自然了一点。

      他咬了咬嘴唇,又按了一次录制键。

      窗外的路灯在他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投在宿舍那面白墙上。影子里的那个人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是在一次又一次地,笨拙地、固执地、不放弃地,练习着打开自己。

      凌晨两点的宿舍楼很安静。

      只有一间窗户还亮着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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