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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假意逢迎,绵里藏刀 夜色彻底笼 ...

  •   夜色彻底笼罩北平城,铅灰色天穹之下,风雪未歇,整座古都被裹在一片苍茫寒白之中。街头日军岗哨点亮马灯,昏黄灯光在风雪里摇摇晃晃,光影斑驳映在残墙断壁之上,更添沦陷之城的萧瑟压抑。广德楼内外早已落锁闭户,前台戏台灯火熄灭,唯有后台几间偏房留着微弱油灯,光影昏暗,不敢明火张扬,生怕招惹特务暗探过多关注。

      老刘按照商细蕊的吩咐,趁着夜色深沉、四下无人,悄悄打开杂物小阁门锁,摸黑进入储物间,挪开堆积如山的破旧戏服、废弃盔头,伸手推开墙体夹层暗格的隐秘机关。木质机关轻响一声,悄无声息开启,暗格之内干燥隐秘,一份折叠整齐、用油布层层包裹严实的潜伏名册静静躺在角落,纸页单薄,分量不重,却承载着北平城内数十位地下抗日志士的性命,承载着整条城内潜伏暗线的安危。

      老刘屏住呼吸,指尖小心翼翼拿起名册,不敢用力揉搓,不敢稍有磕碰,按照提前商定好的法子,将名册再次加厚油布缠绕,层层密封防水防风,随后悄悄挪到后台角落闲置的旧戏箱旁。这只戏箱是早年唱戏用的旧箱,箱体厚重,夹层厚实,内部早已提前做好掏空改造,看似普通装戏服的箱子,箱底暗藏中空隔层,专门用来藏匿绝密物件,外人就算开箱翻看,也只会检查表层戏服,绝不会想到箱底另有玄机。

      全程动作老刘做得小心翼翼,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窗外墙根下,日军暗探依旧蹲守偷听,脚步动静时不时隐约传来,时时刻刻提醒着二人,周遭全是耳目,一举一动皆在监视,稍有半点差错,便是万劫不复。

      忙活半个时辰,名册终于稳妥藏入戏箱夹层,严丝合缝毫无破绽,表层再压上几件破旧蟒袍、老旧水袖,遮盖得严严实实,从外头看,就是一只再寻常不过的废旧戏箱,毫无异常。老刘做完一切,关好暗阁、锁好房门,才敢松一口气,后背早已又是一身冷汗,心神紧绷到极致。

      安顿好名册已是深夜,广德楼彻底沉寂,唯有值守伙计悄悄巡夜,步履轻缓不敢喧哗。商细蕊回了自己卧房,熄灯静坐,一夜未眠,闭目养神实则脑中反复推演明日出城祭拜、戏箱转移、祖师庙交接的每一个环节,把所有可能出现的突发状况、日寇临时刁难、暗探近身查验的应对之策一遍遍在心内过筛,确保万无一失。

      第二日清晨,风雪初停,天光大亮。

      北平城空气凛冽,寒气刺骨,街巷积雪皑皑,一片素白。广德楼按照梨园旧例,早早开门忙活,戏班伙计各司其职,搬抬戏箱、整理道具、备办祭拜供品,人来人往看似热闹忙碌,与寻常梨园祭箱之日别无二致,看不出半点异常。

      商细蕊换上一身素色棉袍,不扮戏、不梳妆,一身寻常装束,站在院落之中指挥忙活,神色淡然如常,面色看不出丝毫波澜,任凭周围伙计搬箱忙活,眼底始终冷静沉稳,不露半分心绪。

      墙根下蹲守一夜的暗探早已起身撤离,换成另外两名流动暗探远远尾随,不远不近盯着广德楼动静,观察进出人员、搬运物件,默默记录报备,不敢靠近,也不敢远离。

      一切如常,毫无破绽。

      辰时刚过,祭拜诸事筹备妥当,几辆骡车停在门口,戏箱依次装车摆放,藏有名册的旧戏箱混在一众普通戏箱之间,毫不起眼,难以分辨。商细蕊带着老刘和几名核心戏班伙计,备好香烛供品,坐上骡车,准备动身前往城郊梨园祖师庙。

      刚要启程,街口忽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响,轰鸣之声由远及近,在寂静街巷格外突兀。

      黑色日式轿车缓缓停在广德楼门口,车门推开,率先下车的不是持枪宪兵,而是一身文职军官制服、面带温和笑意的小岛幸夫。

      他依旧那般儒雅模样,着装整洁,神态谦和,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浅笑,周身不见半分杀伐戾气,手里拿着一个素色文件袋,缓步朝着骡车方向走来。

      突如其来的到访,让所有人心头一紧。

      老刘站在骡车旁,瞬间脸色微变,下意识看向商细蕊,眼底满是慌乱疑惑,不明白小岛幸夫为何偏偏这个时候上门,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在出城转移名册的关键时刻到访,绝非巧合。

      商细蕊心头也是微微一沉,瞬间明白,对方果然不放心,终究还是来了。

      小岛幸夫看似随性到访,实则算准了时间,专门卡点前来,要么临时阻拦出城,要么借机随行探查,绵里藏针,假意温和,实则处处设防,半点不放松监视。

      商细蕊面上不动声色,压下心底暗流,迎上前去,语气平淡疏离,维持表面客套:“小岛长官今日怎会前来广德楼?无事登门,有何贵干?”

      小岛幸夫走到近前,目光看似随意扫过装车的戏箱、随行的伙计,笑意温和无害,语气亲切熟络,仿佛只是顺路探访,并无特殊目的:“晨起路过此处,听闻商老板今日要出城前往祖师庙祭拜梨园祖师,恰逢路过,特意过来瞧瞧。我素来敬重梨园文脉,知晓祭箱是梨园大事,理应前来相送,也算一份心意。”

      话说得漂亮,理由冠冕堂皇,句句合乎情理,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商细蕊心里清清楚楚,哪里是顺路相送,分明就是特意赶来试探、临场核查,看看广德楼突然出城是否另有图谋,看看一车戏箱之内是否藏有猫腻,看看他商细蕊出城到底要做什么。

      假意逢迎,实则绵里藏刀;表面敬重,内里步步设防。

      这便是小岛幸夫一贯的手段。

      不动粗,不施压,不用武力强查,只用温和姿态近身纠缠,让你挑不出错、拒不得人,只能任由他近距离窥探,被动应对,无处躲闪。

      商细蕊不动声色,淡淡回话:“不过是梨园寻常旧俗,些许小事,不敢劳烦长官费心。城外路远天寒,就不耽误长官公务了,我们祭拜完毕便即刻回城。”

      话语暗含送客之意,想尽快打发他离开,赶紧启程出城,避免夜长梦多。

      可小岛幸夫岂是三两句话就能打发走的人?

      他闻言笑意更浓,顺势往前一步,语气随和道:“无妨,宣抚部今日公务不忙,左右无事。我素来向往梨园祖师庙文脉景致,从未去过,今日正好借着祭拜之机,随商老板一同出城前往观摩一番,也算开开眼界,感受梨园底蕴。”

      话音落下,一语定局。

      他要跟着一起出城。

      老刘在一旁听得心都凉了,后背瞬间冒汗。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本以为小岛幸夫不会出城,如今反倒要一路随行,跟到祖师庙跟前,近距离盯着一举一动,戏箱藏匿名册之事,风险瞬间翻倍,稍有不慎,当场败露。

      商细蕊眼底眸光微敛,心头思绪急转。拒绝不得,硬拒反而显得心虚有鬼,更加引人怀疑;可同意随行,一路被贴身监视,交接名册难如登天,处处受制,步步受限。

      进退两难,别无选择。

      只能假意应下,硬着头皮让他随行,再随机应变,见机行事。

      “既然长官想去看看,便一同走吧。”商细蕊语气平淡,不露分毫抗拒,面上坦然无波,看不出半点心事。

      小岛幸夫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脸上依旧笑意融融:“多谢商老板成全,叨扰了。”

      说完,他侧身示意身后几名随行文职人员原地等候,自己只身一人登上骡车,坐到商细蕊身侧,不带宪兵,不随护卫,孤身随行,姿态放松,愈发显得只是闲情出游,毫无监视窥探之意。

      越是这般看似无害,实则越是心机深沉。

      骡车启程,缓缓驶离广德楼,朝着城郊方向行去。

      一路之上,风雪初晴,道路积雪泥泞,骡车颠簸摇晃。小岛幸夫全程不谈军务、不谈管控、不谈亲善晚宴,只一味聊着梨园典故、戏文渊源、祖师爷由来,句句聊戏,字字谈艺,一副痴迷戏曲、敬重梨园的模样,姿态谦和,谈吐儒雅,让人挑不出半点破绽。

      他看似闲谈闲聊,实则目光时不时扫过身旁堆叠的戏箱,眼神看似随意,实则暗藏审视,默默观察每一只戏箱的外观、重量、摆放位置,不动声色排查异常。

      商细蕊全程淡然应对,聊戏谈戏,不卑不亢,该接的话接,不该说的半句不提,只谈梨园俗事,不谈任何时局政事,完美伪装成一心向戏、不问世事的戏子模样,丝毫不让对方抓到半点可疑把柄。

      两人表面谈笑风生,和气融洽,内里各怀心思,互相试探,一句闲谈一分算计,一句寒暄一层防备。

      一路行至城郊祖师庙,庙宇偏僻冷清,地处郊野无人,周遭少有百姓往来,环境僻静空旷,正适合暗线交接,也正适合暗中设局。

      骡车停稳,众人下车。

      小岛幸夫四下环顾一番,故作感慨赞叹梨园庙宇古朴清幽,文脉深厚,随口夸赞几句,目光却依旧不忘扫视周遭环境,观察往来人员,排查有无可疑之人接应商细蕊。

      老刘心头紧绷,时刻盯着小岛幸夫动静,暗暗等候城外联络人现身交接名册,却被对方贴身相随,根本找不到半点独处交接的机会。

      商细蕊心知眼下局势棘手,小岛幸夫寸步不离,全程贴身跟随,明目张胆监视所有行动,不给他任何私下接触、秘密交接的空隙。

      假意逢迎的温柔之下,全是不露声色的禁锢。

      绵里藏刀的算计之中,尽是无声围堵的杀机。

      商细蕊抬眼看向远处郊野寒风,眼底神色沉静如水。

      祖师庙已到,交接在即,监视缠身,绝境当前。

      想要顺利转移名册,护住潜伏志士,唯有兵行险招,临场破局。

      温柔假象之下,暗战才真正拉开最凶险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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