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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霞光城 一做普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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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傍晚,林娜娜到了霞光城。
她沿着河流走了两天半。河水从西向东流,她逆流而上。水声从细微的潺潺变成持续的轰隆。空气里的湿度越来越高。野花的香气里混进了水草和鱼腥味。
路边的行人也多了起来。零散的商贩推着板车,车上堆着腌鱼和干货。成队的马车,车夫吆喝着,马鞭在空中甩出清脆的响声。然后是步行前往霞光城的旅人——背着大包小包,脚上全是泥,眼睛亮晶晶的。
“快到了快到了。”有人说。
“霞光城的鱼汤,我馋了一年了。”另一个人说。
林娜娜跟在人群后面,不紧不慢。
空气里有湖水的味道。
她转过最后一个山脚。霞光城出现在面前。
城坐落在一片巨大的湖泊边上。湖水是深蓝色的,像一块被打磨过的宝石。远处有雪山,山顶的积雪在夕阳下泛着粉红色的光。房屋依山而建,层层叠叠,从湖边一直延伸到半山腰。屋顶是红色和蓝色的瓦片,在夕阳下闪着温润的光。湖面上有船,帆是白色的,被风吹得鼓鼓的。
有钟声从城里传来。低沉,悠长,一下一下。
林娜娜站在山脚,看了很久。
确实漂亮。
有点像皇后镇。
她想起了曾经的毕业旅行。
然后她闻到了气味。烤鱼。香料。热面包。马粪。汗臭。湖水深处翻涌上来的、带着水草腐烂气息的冷风。
她皱了皱鼻子。从袖子里摸出一枚神术戒指,轻轻摩挲了一下。一道无形的屏障在周围撑开,将大部分气味隔绝在外。
好了。
她继续往前走。
城门口没有守卫检查。两个穿破旧铠甲的卫兵靠在墙根下,一个打瞌睡,一个啃黑面包。他们看了一眼林娜娜身上的灰色修士袍,然后低头。
“苦修士大人。”啃面包的那个含混地说。
林娜娜点了点头。
城里街道不宽,但热闹。铁匠铺里传来打铁声。面包房飘出黄油和小麦的香气。酒馆门口站着招揽客人的女招待,穿着低胸的裙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今日特供:湖鲜浓汤配黑麦面包。三个铜板。”
林娜娜摸了摸胃。
饿。
她没有进去。先要找住的地方。
她在城的上半部分找到一家旅店。叫“锚与海鸥”,三层木石结构,外墙刷成白色,窗户是深绿色的。门口挂着一块铁质招牌,上面画着一只锚和一只胖乎乎的海鸥。
她推门进去。前台没有人。
“有人吗?”
没人应。
“有人吗——”
“来了来了。”
一个红发女人从后门冲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拿着擀面杖。她看了林娜娜一眼,又看了一眼修士袍。
“苦修士?”
“是。”
“住几天?”
“不知道。”
“单人间一晚五个银币。包早饭。”
林娜娜从袖子里掏出五枚银币,放在柜台上。女人收了钱,从墙上取下一把铜钥匙。
“二楼左手第三间。厕所在走廊尽头。热水晚上七点到九点。过时不候。”
“好。”
林娜娜接过钥匙,上楼。推开房门。房间不大,干净。木床,白色床单,床头一盏油灯。窗户开着,能看到湖的一角,湖水在暮色中泛着深紫色的光。
她把门关上。反锁。脱掉手套。脱掉修士袍。脱掉靴子。
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凉丝丝的。
好舒服。
她从空间戒指里拿出自己的枕头——荞麦壳的,从圣城一路带过来——放在床上。又拿出一床薄被,叠好,铺在床单上面。
窗外,湖面上最后一缕光正在消失。雪山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深蓝色剪影。湖边的房屋亮起了灯,一点一点,像碎金子。有歌声从湖面上飘来。渔夫的歌。调子很老,词听不太清,旋律悠长。
林娜娜听了一会儿。
饿了。
她穿上鞋,披上修士袍——这次没有戴手套——下楼。
红发女人还在前台。
“附近有什么好吃的?”
女人打量了她一眼。“你是外地来的吧。”
“是。”
“去码头边上的‘老约克’。他家的烤鱼是整个霞光城最好的。”
“谢谢。”
“对了。”女人叫住她。“你是苍天教会的苦修士?”
“是。”
“那你……不忌口吧?老约克家的烤鱼是用猪油刷的。”
林娜娜沉默了一秒。
“苍天没那么小气。”她说。
女人笑了。
码头在城底部。林娜娜沿着石板路往下走。路越来越陡,房子越来越旧。晾衣绳横在头顶上方,挂着床单和小孩的裤子。猫蹲在墙头,绿莹莹的眼睛盯着她看。
气味变了。鱼腥味。煤烟味。煮白菜的味道。还有一种潮湿的、陈旧的味道。
她又皱了皱鼻子。但没有用神术戒指。
忍一忍。
为了烤鱼。
“老约克”的招牌在码头尽头。很小的店,门口摆着三四张木桌,每张桌上点着一盏油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烤架后面,手里翻着几条鱼。鱼皮在炭火上滋滋作响,冒着油光。
香味飘过来。林娜娜的胃叫了一声。很响。
她假装没听见,走到一张空桌前坐下。
老人抬头看了她一眼。
“吃啥?”
“烤鱼。”
“几条?”
“两条。”
“喝的不?”
“有茶吗?”
老人看了她一眼,像在看一只地精。
“啤酒。只有啤酒。”
“……那就啤酒。”
老人点点头,翻了两条鱼放到她面前的盘子里。又转身倒了一杯啤酒,琥珀色的液体,上面浮着一层厚厚的泡沫。
林娜娜拿起叉子——这里居然有金属叉子——插了一块鱼肉。
鱼肉很嫩。皮烤得焦脆。咬下去有汁水渗出来。盐和香料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咸香中带着一丝甜。
她又吃了一口。喝了一口啤酒。苦的。但配着烤鱼,好像也没那么苦了。
她埋头吃。吃到第二条鱼的时候放慢了速度,开始观察周围。
码头的夜晚很热闹。渔民整理渔网。女人清洗鱼获。孩子在码头边跑来跑去,光着脚,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远处湖面上还有几艘船没靠岸,船头的灯在黑暗中一摇一晃。
一个中年女人从林娜娜身边走过,手里提着一篮子鱼。她看了林娜娜一眼,目光在修士袍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
“苦修士。”女人小声说。
“嗯。”她的同伴说。“最近城里来了好几个了。”
“圣城那边出什么事了吗?”
“谁知道呢。反正跟咱们没关系。”
她们走远了。
林娜娜放下叉子。
来了好几个?
苦修士是自由的。可以到处走,到处看。教会不太管他们——只要不闹事,爱去哪儿去哪儿。
但“好几个”同时出现在一个边境港口城市。
要么是巧合。
要么不是。
她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站起来。付钱。老人收了铜板,头也没抬,继续翻他的鱼。
林娜娜沿着石板路上山,回旅店。夜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水的气息。胃里暖暖的,是烤鱼和啤酒在发挥作用。
这个世界也没那么糟。
她刚这么想,就看见路边蹲着一个人。
女孩。大概十一二岁,瘦得像一根竹竿。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泥。蹲在墙根下,抱着膝盖,眼睛闭着。
在睡觉?
林娜娜放慢脚步。看了一眼女孩的手。指甲里全是黑泥。指节粗大。有冻疮的疤痕。平民的孩子。不,比平民更低。大概是孤儿,或者被家里赶出来的——在这个世界,养不起的孩子会被卖掉,卖不掉的就赶走。
不关我的事。
她继续走。
走了三步。停下来。
……
她转过身,走回女孩身边。蹲下来。
“喂。”
女孩没反应。
“喂,醒醒。”
女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灰蓝色的,昂撒人的眼睛。瞳孔涣散,过了好几秒才聚焦到林娜娜脸上。
“你……”女孩的声音沙哑。“你是……”
“苦修士。”林娜娜说。“你叫什么?”
“……没有名字。”
“那你住哪儿?”
女孩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林娜娜不太熟悉的东西。不是求助。不是恐惧。是麻木。就像她已经接受了“今晚可能会死在这里”这件事。
林娜娜沉默了几秒。然后从空间戒指里摸出一块干粮——就是白天她嫌难吃的那种燕麦饼——又摸出一壶水,放在女孩身边。
“吃吧。”
女孩看着干粮和水。又看着林娜娜。
“为什么?”她问。
好问题。
林娜娜想了一会儿。
“苍天让你我相遇。”她说。语气平静。“这是苍天的考验。我若视而不见,便无法通过考验,死后不能进入黄金天国。”
她说得很认真。认真得像一个真正的苦修士。
女孩听懂了。抓起干粮,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林娜娜站起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码头那边有个烤鱼店。”她没有回头。“老约克的。他跟码头的人熟。你可以去找他,说你愿意干活,换口饭吃。”
身后没有回应。她继续走。没有回头。
“这是苍天的考验。”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
说得好像我真信一样。
她摸了摸空间戒指里的黄金。一百三十七件。今晚还没擦。
回到旅店。锁好门。从戒指里拿出所有黄金。
一件一件擦。
擦完最后一件,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湖面上的灯又少了几盏。夜深了。远处有钟声传来。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数着什么。
林娜娜闭上眼睛。
明天去湖边走走。
看看风景。吃吃烤鱼。
然后想想下一步去哪儿。
她翻了个身。荞麦壳枕头发出沙沙的响声。很快睡着了。
这一次,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跟她说汉语。
但她醒来时,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那双眼睛。金色的,竖瞳,外围有一圈金色的光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