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第十九章 从未有一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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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这速度……得走到什么时候？”
“鬼知道？不睡觉的话，两天？三天？”
原本就一片漆黑的世界，在这一刻仿佛更黑了。我头晕目眩，一阵恍惚。
“刚才地震明明不大！这破车至于吗？！”
“本来就是辆快报废的……”
“都怪你。”
“哈？”
“拦什么不好非拦这破铜烂铁！”
“大清早的能拦到车你就谢天谢地吧！！”
自从车抛锚后，我们就一路吵到了现在，越吵越凶。
毕竟车子坏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都不知道最近的服务区在哪。
我们只能顶着毒日头，迎着咸腥海风，走得无比狼狈。
不知是不是地震的影响，走了这么久，竟连一辆车都没见着。
想当初，我还希望这段路再长一点，再久一点，没想到就这样一语成谶。
真特么的是乌鸦嘴。
我们腿了很久，久到已经感觉不到时间流逝。大概两小时后，才终于找到一家休息站。
休息站里只有一家小商店，看店的是个老头。他看到有人来，一开始还很热情地招呼，一听说我们没钱，丢下一句人模狗样转身就走了。
这一路暴晒，我已经开始脱水，早上出发时的精神头早没了，蔫蔫地瘫在石板凳上。皓天不耐烦地咂舌，抱怨了一句娇生惯养的小少爷之后就走了。我昏昏沉沉地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热得受不了，头晕晕的，直到冰凉的触感贴上脸颊才回过神来。
“喝点冰水降降温。”
我接过冰水猛灌好几口，才稍微清醒了些。
“你买的？”
“我看起来像是有钱的样子吗？”
“又是抢的？”
“行了，你现在这幅德行就别瞎操心了。”
额头忽地一凉，我抬手摸了摸，是块冰凉的湿布。
“我……中暑了？”
“不然呢？”
我扯扯嘴角，干笑两声。不用皓天挖苦，我自己都觉得我是个体弱多病的大少爷，估计失忆前真的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绣花枕头。
虽然喝了水也降了温，但身体一时缓不过来，头还是晕，连胃都翻腾得想吐。恍惚间，皓天在我身旁坐下，轻轻托起我的头，枕在他的腿上。
膝盖比石板舒服多了，我不自觉地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很快便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我似乎听见一声叹息，有什么柔软且温暖的东西，轻轻拂过我的嘴唇，带来一阵微痒。我无意识地挠了挠，朦胧间听见一声温柔的低笑，随后又陷入沉睡。
意识渐渐回笼时，最先钻进耳朵的是熟悉的引擎轰鸣。肢体的感觉也逐渐回归，身体正随着车身微微摇晃，偶尔还会被颠得弹起来一下。
这是……车上？可我们的车不是抛锚了吗？我这是在做梦？
耳边传来嘈杂的说笑声，听起来至少有四五个人。我越听眉头皱得越紧，这不像是在做梦。
“皓天……”我小声唤道。
“醒了？” 头顶立刻传来回应。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枕在皓天腿上，他扶着我慢慢坐起来。身下的感觉明显不同了，不再是之前冷硬的石板，而是带着温度的柔软皮革座椅。
“我们在车上？”
一个陌生的男声突然插进来，语调轻快。“哎，小家伙醒了？”
我顿时愣住。这……这是谁啊？
“哈哈哈看他一脸懵的样子！” 又一道陌生的声音响起，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笑声。虽然听起来都很友善，但我还是忍不住往皓天怀里缩了缩。
第一个男声问道：“安然，我们吓到他了。”
安然？谁？
皓天道：“刚睡醒，还没搞清楚状况吧。”
……为什么是皓天在答话？
仿佛是看出了我的不安，皓天的手在我后背安抚地拍了拍。我立刻转头问道。
“怎么回事？我们……我们在哪？”
“你刚才中暑了，一直在昏睡。”
“然后我们就瞬移了？”
“……你脑袋里装得都是些什么啊？” 皓天轻轻弹了我脑门一下，继续道，“你睡过去后不久，这辆车刚好路过服务区，我就拜托他们捎我们一程。”
拜托别人捎我们一程？这不太像是皓天一贯的作风啊，他不是一贯靠抢的那种人吗？
“你怎么……”
他凑到我耳边，压低嗓音道，“对方人太多了，干不过。”
我险些笑出声。还以为他良心发现要从良了，结果是个看人下菜碟的主儿，见对方人多势众才装乖。
皓天继续咬耳朵，“还有，我没跟他们讲真名，记得叫我洛安然。”
洛安然？我眨眨眼，“你为什么要说个假名？”
“又不认识，没必要什么都说吧。”
不就是个名字吗？至于这么神秘？除非他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然怎么连真名都不敢报。我越发觉得皓天不像个好人。
皓天一拳捶我脑袋上，“别瞎想。”
管天管地还管别人怎么想，我揉着脑袋在心里蛐蛐。
前方又传来几个人兴奋的讨论声，听动静，车里起码有四五个人。
“还有多久到岚港市？” 我问。
“明早。”
“明早？？” 我一愣，怎么上了车反倒更慢了？难不成我们走的是反方向？
一旁女生笑着解释道，“今晚夕落沙滩有音乐节，我们就是去那儿。等到明天再进岚港市，到时候会一起送你们过去。你朋友已经同意了。”
皓天接过话头，“音乐节期间主路会封，就算不封也堵得水泄不通，根本过不去。”
“平时还能走另一条山路，” 女生补充道，“但前几天出了场严重连环车祸，现在那条路也封了。如果你们不赶时间，不如今晚跟我们一起去音乐节？”
皓天爽快地回答，“我们不急。”
另一男生道，“那正好。夕落沙滩音乐节可是每3年才办一次，那边的日落美景特别出名。希望我们能在太阳落山前赶到那儿。”
音乐节，沙滩，夕阳。这几个词让我这个蔫了一整天的人顿时来了精神。可转念一想，夕阳再美我也看不见，心里不禁又泛起一阵失落。
车子平稳地行驶，车上几个人都很健谈，没多久就跟皓天打得火热，一口一个安然叫得亲热。我却浑身不自在。
渐渐地，车速慢了下来，窗外嘈杂的人声和车声越来越响。虽然遇到短暂堵车，但我们还是很快到达了预定的停车场。
“明天早上就在这儿集合，到时候带你们去岚港市。”
“谢谢你们。” 我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没想到又引来一阵善意的笑声。还没等我直起身，几人已经轮流揉了揉我的头发，转身离开了。
“我们……也去吧？” 我用胳膊肘戳了戳身边的人。
“你疯了？还记得你现在是被条子通缉的吗？这么多人，小心遇到条子。”
“人多才安全啊。混在人堆里反而更难被发现。”
“你……”
我抢道：“三年一次的音乐节哎！就算明天要死，今天也得玩够本！”
“要是被抓……”
我继续抢答：“你就自己跑！我帮你挡着！”
“可我的……”
“钱的事找我爸要！反正你现在知道我是谁了！”
“………………”
终于把他噎得哑口无言。
我一把拽住他的手，胡乱往前一指，“走啦走啦！”
他把我的手指调整了四十五度角，“音乐节在那边儿。”
一走出停车场，汹涌的人潮就让我猝不及防东倒西歪。街道上摩肩接踵，几乎寸步难行。刚挤进人群，就被推搡着往反方向移动。
身材矮小的我在密不透风的人堆里根本站不稳，一个踉跄就松开了皓天的手。等我慌忙再伸手去抓，却扑了个空。
我拼命想挤出去，却突然发现自己双脚离地，整个人被挤得悬在半空。无论怎么努力都够不着地面。
四周欢声笑语不断，我却感到一阵恐慌。要是被人流冲散，要是皓天又丢下我……在这茫茫人海中，我一个瞎子要怎么找到他？
念头一起，我挣扎地更厉害了，双脚胡乱扑腾，肩膀拼命扭动。直到一双有力的手稳稳抓住我的手腕，硬生生把我从人堆里拽了出来。我踉踉跄跄地跌进一个熟悉又结实的怀里。
“小瞎子，别瞎跑。”
听到皓天的声音，刚才那一瞬间感到的恐惧立刻如潮水般退去。
“我才没有瞎跑，是人太多了！”
“对对对，你没瞎跑。” 他憋着笑，“就是个头太矮，被人潮挤得双脚离地，活像在玩空中漂移。”说着竟笑出声，“你知道你刚才像什么吗？一只被扔进水里的柯基，腿短到够不着底，只能拼命划水，噼里啪啦地乱扑腾。”
我本想反驳，可脑海中真浮现出柯基犬在水里扑腾的模样，一时没忍住也跟着笑了。
“你这个人……怎么总是这么过分。” 我拼命忍着让自己不要笑出声，“怎么每天不是仓鼠跑轮，就是在水里拼命扑腾的柯基，要不然就是巨型多毛老鼠。”
皓天爽朗的笑声，在我提到巨型多毛老鼠的时候，抖了一下。
这次皓天紧紧攥着我的手，任凭周围人潮如何推挤，我们都没有再被冲散。
音乐节尚未正式开始，但场地周围早已支起各式摊位，颇为热闹。
各种声音如潮水般涌来：左边是烤肉的滋滋爆油声，右边射击气球的爆破声，前方还有风铃被海风吹乱的叮咚声。一个小女孩欢叫着从我身旁跑过，带起一股草莓味的风，与空气中弥漫的烤肉香，海盐香和焦糖香交织在一起。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整颗心前所未有地轻盈跳动，仿佛终于握住了长久以来，只在梦里才敢触碰的珍宝。
从昨晚到现在，我们都没吃上一顿正经饭，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在人群中边走边顺手牵羊。
街道拥挤，行人密集，反倒让皓天得心应手。每当他偷得不够利落，不小心碰到人，我就立刻上前一步，用一双空洞的大眼睛望着对方，可怜巴巴地道歉：“对不起，我看不见，没注意碰到您了……”
两人配合无间，没一会，西装内袋就被钞票塞得鼓鼓囊囊。
我们像蝗虫过境般扫荡着各个小吃摊：铁板烧，臭豆腐，烤香肠，炸面包……
原本宽松的西装裤越来越紧，我不得不偷偷松开皮带，嘴上却还是停不下来。很久没这么放肆地吃过了，不吃到吐出来，我是真的不想停。
不远处传来小贩嘹亮的吆喝声：“现卷棉花糖咯，现卷棉花糖！来一个吗？”
我满怀期待地问，“我们还有钱吗？”
皓天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多的是。”
“那我要一个棉花糖！”
“你还没吃饱？”
“有专门吃甜点的第二个胃～” 我得意地拍拍圆滚滚的肚子。
“呵，头回听说豆芽菜还能有俩胃。“皓天调侃道，却还是问道，“草莓味还是蓝莓味？”
我陷入纠结。草莓和蓝莓我都想尝尝。可如果我一人吃两个，就吃不下其他甜点了。还不如我和皓天一人一个口味，我可以和他分着一起吃。
“成年人不做选择。”
“？”
“两个口味都要！”
“你确定你吃的完？”
“我们可以一人一个，互相分享。” 我期待地说。
“免了。” 他干脆地拒绝，“你自己吃吧。”
我顿时蔫了：“你不想吃吗？”
“不喜欢吃甜的。齁儿得慌。”
“哦……”
明明有个和好甜类似发音的名字，却不爱吃甜食。他爸妈当初取名的时候，真的没认真想过吗？
“那……草莓味吧。” 我闷闷地说。
皓天很快就买来了棉花糖，我接过有些黏手的木棍，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松软的糖丝在舌尖迅速化开，酸酸甜甜的，刺激着味蕾的每一寸神经。再咬一口时，整张脸埋进了棉絮里，黏糊糊的糖立刻粘上了脸，尤其是鼻尖，妥妥的糖分重灾区。
“你怎么连吃个棉花糖都能把自己吃成一条小花狗。” 皓天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替我擦鼻子。
我心里痒痒的，悄悄撕下一小条棉花糖，趁他专心替我擦的时候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低声说：“你过来，我跟你说个秘密。”
“什么？”皓天傻乎乎地凑了过来，气息一下贴得更近了，两人的呼吸再次交缠。
“什么事情还要搞得这么神秘……唔！”
趁他开口说话的空档，我把那团棉花糖塞进了他嘴里，大笑道：“你上当了！”
我像个做坏事得逞的小孩，高兴地原地转了一圈，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能横着放一根香蕉了。可自己咯咯笑了好一阵，对面没有半点回应。
刚才那点小得意，立刻就变成了一丝忐忑。
“皓天……？” 我忐忑地唤道。
“嗯……”他应得很轻，尾音轻轻发颤。
“好吃吗？是不是甜甜酸酸的，入口即化？”
短暂的沉默后，又补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嗯”。
“甜吗？“
“……………………甜。“这次带着点潮湿的气音。
我僵在原地，捏着棉花糖的手悬在半空，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好像一瞬间，气氛就变了，弥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氛围。我甚至在想他是不是生气了。可又总感觉哪里不对。
不知所措时，不远处传来两个女孩的窃窃私语
“哎，你看那边，那两个穿西装的帅哥。”
两个穿西装的帅哥……在说我和皓天吗？我不由自主地竖起耳朵。
“高个子那个太帅了吧！他那发型……是狼尾鲻鱼头吧？没想到男生留长发也可以这么帅。”
“对对对还很修脸型，那个下颌线简直了……太性感了，痞帅痞帅的。”
“不过我还是觉得身材最棒，充满野性 ……简直就是行走的荷尔蒙！！”
狼尾鲻鱼头，性感的下颌线和充满野性的身材……我就像是拼拼图一样，将这些碎片在脑海中一点点拼凑，试图勾勒出皓天的模样。从未有一刻如此渴望能重见光明，如此渴望亲眼看看他。仅仅是想象，仅仅是触碰，已经远远不够了。
我想要更多。想要他的全部。
“你说，我能不能去搞到一个电话啊？”女生1号兴奋地‘喃喃低语’。
鬼使神差地，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伸出手，指尖轻轻探向皓天的脸。
他一瞬间不知所措，本能地想要后退，却又乖乖站着没动，只是声音发紧：“你……干什么……”
我没有回答，手指贴着他的脸颊缓缓下滑，抚过那棱角分明的下颌线。触感很特别，既锋利又柔和，这就是她们口中的性感吗？
手指不受控制地继续向下探索，直到触到他的喉结。
他的喉结颤了一下，随即上下滚动，呼吸明显急促了些，带着鼻音喝道：“别动。”
可他抓住我那只乱摸的手后，却只是按在了自己的胸口，没有推开，也没有放开。
那两个原本要靠近的女生突然停住了脚步。
女生2号：“算了吧，别去要电话了。”
女生1号：“为什么？”
女生2号：“你看他旁边的那个男孩，他们肯定是一对。”
我的心扑通一跳，握着我的那双手，也突然攥得更加用力。
女生1号：“怎……怎么可能？就是普通朋友吧。好哥们儿那种。”
女生2号：“你见过哪个好哥们会喂棉花糖，摸喉结的？而且那个男生明显是听见我们说话了，所以才作出那些动作的，宣誓主权！”
女生1号：“天啊，这么心机的吗？绿茶婊……啊啊啊！！！！”
女生2号：“走走走快走！”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远去，我茫然地站在原地。她们看见什么了？怎么突然就吓得活见鬼一样？
等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远处，皓天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还握着我的手压在胸前。他慌乱地甩开，磕磕绊绊地开口：“前、前面好像还有活动。过去看看吧。”
他说着，便快步朝人群走去，脚步略有些急。我拉着他的袖子，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
棉花糖已经有些融化，咬在嘴里依然是熟悉的酸甜，可味道却截然不同了。
酸涩浮上心头，甜腻在心底化开，有什么东西，就在这黏糊糊的糖丝间，不知不觉地变了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