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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山雨欲来   腊月廿 ...

  •   腊月廿八,封库第二日。

      苏应春天没亮就醒了,外间炭盆里的火早熄了,冷气从门缝里渗进来,把整间值房浸的像个冰窖。

      她披衣起身,推开里间的门。

      外间空荡荡的,李普慈睡过的小凳上叠着那条旧毯子,四四方方,边角都抻平了。

      她伸手在凳面上摸了一把,凉的,没有余温,人走了有一阵了。

      她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天还没亮透,西边泛着一层蟹壳青。

      院子里静悄悄的,昨夜落的薄雪覆在地上,平平整整,只有墙根下一串脚印,从门口通向西库方向,又折了回来,脚印很浅,每一步都踩的小心。

      苏应春合上门,走到案后坐下。

      茶壶里的水隔了夜,凉的透心,她倒了一杯,没喝,只握在手里那点凉意透过杯壁渗进指腹。

      片刻后,外头响起了极轻的敲门声。

      “进来。”

      李普慈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摞用油布裹着的东西,他先跪下行礼,又低声说:

      “奴才去库后转了一圈,把昨日扫开的雪又查了一遍。”

      “查出什么了?”

      “昨夜下过雪,旧痕迹全被盖住了,但库后那道暗沟入口的雪面比旁边低下去一块,有融了又冻上的印子。

      奴才没敢靠近,只远远看了几眼。”

      苏应春放下杯子,目光沉了沉。

      暗沟入口,腊月里地面冻得铁硬,能让那处雪面化开又结冰,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底下有暖流经过,二是有人从沟里出来过。

      前些日子内官监的修繕录上记的清楚,西库地下的沟渠早在前朝就废了,莫说暖流,连积水都不该有。

      “东厂的人还在前头守着?”她问。

      “在,领头的换了一个,比昨日的班役长年轻些,天没亮就来了,说是轮值。”

      苏应春的手指在案沿上一下一下的敲,东厂换人,说明昨日那班番役把外围摸透了,今日这班才是真正来盯暗处的。

      她想起修繕录里夹着的那三页平面图,暗沟的走向只到西墙外沿,通不到库内,若有人在这上头做文章,图的只可能是外头的路。

      “你先用热水净面,把饭吃了,旁的事待会儿再说。”她收回手,重新铺开面前的公文,“别饿着肚子在库外晃,回头晕在雪地里,本官还得找人抬你。”

      李普慈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去了小厨房,他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壶新烧的热水,把案头的茶壶换过。

      苏应春没抬头,只说了一句:“倒一杯,你也喝,待会还有一堆活等着你。”

      他照做了,端了半碗热水暖在手里,站在炭火边慢慢啜。

      屋里一时只有水汽升腾的轻响,苏应春偶尔抬头看他一眼,见他今日气色比前两日好了些,脸上虽然还是没肉,但唇上有了点血色,想是昨晚在外间歇的踏实。

      “昨夜睡的好?”她问。

      “回大人,睡的好。”

      “没听见什么?”

      李普慈顿了一下才说:“后半夜起过一回风,窗纸响的厉害,奴才去压了压窗缝,见外头夹道里黑得很,没见着人。”

      苏应春点点头,没再追问。

      辰时刚过,秋兰来了,她带了新领的公文纸和一包针线。

      “大人,坤宁宫那边派了个小宫女过来,说是问苏大人今日何时得空,宋女官想请大人过去看新送来的窗纱样子,现在她人还在院外头候着。”

      苏应春说了一句:“回话去,就说本官今日不得闲,明日午后若有空,自去坤宁宫请安,你先把人打发了去。”

      秋兰依言照做,回来后她压低声音说道:

      “大人,那小宫女走时,在院门外的宫道上和东厂的番役打了照面,番役朝她笑了一下,她没理,快步走了。”

      苏应春眉心微动,坤宁宫的小宫女和东厂番役打照面,在这个当口可不像是偶遇。

      她没说什么,只让秋兰把针线放进西墙边的柜子里,又嘱咐了一句:

      “下回坤宁宫再来人,直接领进院里,别让她们在宫道上停。若有人问,就说本官说的,宫正司门前不让闲人说话。”

      秋兰应下了。

      这日整个上午,苏应春都在值房里处理年前的杂务,各宫送来的节礼单子、宫人年假的名册、节前最后一批案卷的批语,把案头堆的满满的

      李普慈在旁边替她分捡文书,把不急着办的放一摞,急件单独放在右手边。

      两个人之间话不多,但配合的很顺,像同处了很多年的老搭档。

      午前,王公公派人来了。

      来的是个上了点年纪的内侍,面生,穿一件半旧的茶色贴里,进门先堆了一脸笑。

      他行过礼,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上来,说:

      “公公听闻宫正司这几日封库清点,料想苏大人事务繁忙,本不该来打扰。

      只是文书房年节前抄录的活计实在排不开,想请李普慈回去帮两日忙,等过了年再给大人送回来。”

      那内侍说话时眼睛不住地往西墙边瞟,李普慈正蹲在那处理旧档,闻言动作停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

      苏应春接过那张纸展开,上面是王公公的亲笔,措辞极其客气,说是“暂借两日”,落款处盖着文书房的章。

      她看了一遍,把纸放回案头,语气淡淡的:

      “王公公要借人,按规矩先请掌印批个条子来。李普慈是掌印亲批暂调宫正司的,本官不好私自放人回去。”

      那内侍笑的愈发谦卑:“苏大人说笑了,这点小事哪敢惊动掌印。王公公说了,就是借两日,抄完了即刻送还,绝不敢耽误宫正司的差事。”

      “小事?”苏应春抬起眼,“封库期间,西库外头还有东厂的人盯着,今日来借个杂役,明日再借个案卷,后日是不是连库房钥匙也顺手借一借?

      宫正司的人事再小,也归本官管,王公公既觉的不必惊动掌印,那本官就更不能坏了规矩。”

      那内侍脸上的笑终于有些挂不住了,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苏应春已经提起笔,低头继续批她的公文,只丢下一句:“要人,拿掌印手令来,没有手令,旁的话不必再说。”

      那内侍站了一会儿,到底没敢再开口,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秋兰在门口目送他走远,才进来小声说:“大人,王公公这是要撕破脸了。”

      苏应春把笔往砚台上一搁,拿湿布擦了擦手:“他撕他的,本官在宫正司一天,就一天没人能把手伸进来。”

      她说这话时声音不高,可李普慈听的清楚,他站在西墙边,手里捧着一本旧册,半天没翻一页。

      他知道苏应春又在替他挡,他低头继续整理旧档,动作比方才更轻了些。

      那本旧册的边角有些毛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小片麻纸,小心地裁成细条,把毛边处轻轻压平。

      苏应春远远看了一眼,没做声。

      午后,李普慈照例去了西库外扫雪。

      新来的番役比昨日那两个更阴,不搭话,也不正眼看他,只面色阴沉站在夹道口。

      李普慈从东往西扫,经过他们面前时,脚步也没乱,只把腰压的更低了些。

      等扫到库后,他照例蹲下查看那处暗沟入口,昨夜融了又冻的印子还在,只是周围多了一道极细的刮痕。

      他站起身,假装整理扫帚,往冷宫方向望了一眼,那堵灰墙在不远处立着,墙头积雪,白得晃眼。

      他收回视线,继续扫雪。

      傍晚回值房时,苏应春已经点了灯,她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本景和八年的修繕录,页角微微卷起。

      李普慈进门磕了个头,说:“大人,库后那道入口,又有人动过了。”

      苏应春抬起头:“白天?”

      “像午后,刮痕被风磨了大半,应当是白天趁奴才扫雪时从南边绕过去的。

      东厂的人守在正头,后夹道无人看。”

      苏应春合上修繕录,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暮色已沉,几颗星子从灰云后露出来,又很快被风刮散,她忽然想起曹恩说过,东厂会派人在西库外守三天。

      三天,明面上是防着走水,可这三天里,那些真正要动西库的人,全都会趁着封库的机会往后夹道里钻。

      守前不守后,守明不守暗。

      东厂这趟来,到底是防贼,还是给贼看门?

      她转过身,看着李普慈,声音压的极低:“今晚你哪也不去,就歇在外间。

      后夹道的事,你只当没长眼睛,也没长嘴,他们爱怎么走就怎么走。”

      李普慈抬头,眼里有几分迟疑:“大人不担心他们进库?”

      “封库的钥匙在本官手里,库门铜锁没动过,他们若从暗沟走,进去的地方也不会是库房明面。

      那几页平面图你还记得么?

      暗沟的走向只到西墙外沿,通不到库内,除非他们炸墙。”

      “那他们走动,是在看外头的路?”

      “也可能是在引本官去查,若是查暗沟的人被东厂逮住,宫正司私通外廷的罪名就扣上来了。

      本官若今夜带人过去,正中下怀。”

      李普慈不说话了,他这时才把王公公头一回来要人、坤宁宫一早派人探口风、东厂换人守库连成一条线。

      他忽然有些后怕,自己白日里去后夹道查看,若被盯上……

      “李普慈。”她的声音缓和了几分,“你今日查看后夹道,做得隐蔽,东厂没看见,但明日不可再去了。

      那里再有什么动静,全跟你没关系。”

      “是。”

      “还有,明日午后本官去坤宁宫,你跟着去。”

      李普慈怔了一下:“奴才跟去?”

      “本官跟前缺个抱匣子的。”苏应春说,“你只消跟在后头,不用进殿,在院子里候着,宋颐若问你什么,你照旧装你的哑巴。”

      李普慈低头应下。他心里清楚,苏应春带他去坤宁宫,根本缺人抱匣子,可他不会把事说破。

      入夜后,风小了下去,檐下挂起几盏旧灯笼,黄黄的光在雪地上晕开。

      苏应春让秋兰先回去歇了,自己仍在案后坐了半个时辰,把明日要用的几份文书又校了一遍。

      直到灯油下去一截,她才搁下笔,起身走到外间。

      此时李普慈已经把小凳并到靠墙处,在外间铺好了毯子,人正蹲在炭盆边用火钳把碎炭拢齐。

      他听见她出来,忙站起来,退开一步,把外间的门留给她。

      “本官进去了,你自己也睡,别傻坐一宿。明儿去坤宁宫,你半路打晃,本官脸上也无光。”

      李普慈应了一声,却站着没动,等她进了里间,门掩上大半,他才重新坐回小凳上,把毯子裹到肩头。

      里间的灯很快灭了,只剩炭火透出来的一点红光,他朝那扇半开的门看了一会儿,把后脑勺靠在墙上,也合了眼。

      三更刚过,苏应春忽然醒了。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外头并无异样,只有风从廊下刮过,把灯笼吹得轻轻摇晃。

      她坐起身,披衣走到外间,李普慈已经起来了,正蹲在炭盆边添炭,见她出来,他低声道:

      “大人听错了,不是脚步声,是风吹落了西墙上一块松动的瓦片,落在夹道里了。”

      苏应春在暗处站了片刻,低声问:“你出去看过?”

      “奴才只开了一条门缝,没出去,东厂的番役还在前头,若见这院里半夜有人出入,反倒不好。”

      苏应春没说话,她走到窗边,从窗纸破损的缝隙往外望了一眼,天上一片浓黑,几片碎云遮着将满的月亮,把宫道照成一道模糊的白,西墙根下果然多了一片碎瓦,斜斜嵌在雪里。

      “没别的动静?”她问。

      “没有,连野猫都没见着一只。”

      苏应春转过身,走回案后坐下,她没点灯,只靠着椅背,在黑暗里慢慢吐了口气。

      这几日她的精神绷的太紧了,一点风吹草动都往最坏处想,李普慈说的对,只是片瓦而已。

      可这宫里从来就没有单纯的意外,瓦片不会无缘无故从墙头掉下来,除非有人在上头动过。

      “明日天亮了,你去把那片瓦捡回来。”她低声说。

      李普慈应下,他没有追问原因,只把炭火拨亮了些,又退回外间的小凳边。

      苏应春在黑暗中坐了一阵,忽然说:

      “那瓦片若被风吹的厉害,捡的时候仔细些,别让东厂的人看见你在墙根底下翻东西。”

      “奴才知道,明早扫雪时顺手就捡了,他们不会留意。”

      苏应春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起身进了里间,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

      李普慈坐在外间,面对着那扇半开的门,把毯子裹紧了些。

      翌日一早起来,天还没亮李普慈就照例出去扫了雪,回来时袖子里拢着那片碎瓦。

      他把瓦片放在廊下最不起眼的石阶旁,用半块砖压住了,才进屋里回话。

      苏应春让他把瓦片拿进来,放在案角,瓦片是灰青色的,断口很新,上头还沾着极淡的一层泥,像从墙头被人用钝器撬下来的。

      “这口子是新的。”苏应春用指尖点了点断处,“前日没见着,昨夜才落下来,西墙那片墙沿,你昨日扫雪时上去过没有?”

      “没有,那处高,要搭梯子才上得去。

      奴才只在下头看过,墙头积雪平整,没有翻过的印子。”

      “那便是有人夜里动的手。”苏应春把瓦片收进案下暗屉,“把它撬下来的人,本意是试探,不是偷听,他想看看这院里会有什么反应。”

      李普慈站在一旁,垂着头说:“大人昨夜没出门,是对的。”

      “你也没出去。”苏应春看他一眼,“你也做的对。”

      这话说出来极短,语气也平平的,李普慈却觉得像喝了半碗热姜汤,从喉咙口一直暖到心里。

      他低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去坤宁宫的路上,苏应春带着李普慈,还叫了秋兰随行。

      三人步子都不快,苏应春走在最前,李普慈抱着装文书的木匣,落后两步,秋兰走在一旁。

      经过西库外时,苏应春用眼角扫了一眼。

      那两个番役不在夹道口,只在库前正门处站着,其中一个见苏应春一行人过来,往这边望了望,又若无其事的把头别开。

      坤宁宫今日人不少,几个年轻宫女在院门口贴红纸,见苏应春来了,都停下手福身问安。

      宋颐从偏殿迎出来,笑的比那日更热络几分,亲自把苏应春请了进去。

      李普慈和秋兰留在院中,一个抱着木匣,一个垂手立着,那几个贴红纸的宫女时不时拿眼瞟李普慈,又飞快地转开,像怕沾上什么晦气。

      李普慈只当没看见,他低头站着,盯着自己脚边一块磨圆了的青砖,日光薄薄的铺下来,他的影子缩在脚下,又淡又短。

      偏殿里,宋颐说话比前日直接了许多。

      她先问了西库封库的事,又提起王公公昨日去宫正司要人,说皇后那边也听说了,让苏大人别为这点事烦心,若文书房再闹,坤宁宫可以出面。

      苏应春谢过,只推说宫正司还能应付。

      宋颐也不勉强,又取出那本窗纱样子来让她挑,苏应春翻了两页,随手点了两样素净的,说年节里添在值房,沾点喜气。

      宋颐笑说大人眼光好,又压低声音道:

      “昨日永宁宫那边也来人了,送了好些缎子,说贵妃娘娘要给身边几个大宫女做新衣。

      来的人还在咱这偏院里站了一炷香,临走时往西边看了好几眼。”

      “西边?”苏应春抬头。

      “就是西库方向。”宋颐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苏大人你说,这大年下的,贵妃娘娘怎么突然对西库那么上心。”

      苏应春没接话,她当然知道为什么,她只低头把窗纱样子合上,说了句:

      “西库封库三日,明日就开了。娘娘若真关心,等开封自会去看。”

      宋颐笑了笑:“大人说的是,倒是咱们娘娘,昨儿夜里还念叨,说苏大人这阵子太辛苦,想请大人年节里来坤宁宫坐坐,吃顿素酒。”

      “下官记着,若宫中无大事,一定来给娘娘请安。”

      从偏殿出来,李普慈还在原地站着,连姿势都没怎么变。

      苏应春走到他面前,把挑好的窗纱样子递给他,让他放进木匣里,他接过去,轻轻放进匣中,动作里带着一贯的小心。

      苏应春看着他被风吹得通红的耳尖,皱了皱眉:“手冷就揣袖子里,站在风口里也不知道挪一挪,冻出病来别指望本官再管你。”

      “奴才不冷。”李普慈抬头,飞快的看她一眼,又低下去,

      苏应春没再理他,抬脚往外走,李普慈连忙跟上,秋兰在后面轻轻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了。

      回值房后,苏应春在案前坐了一会儿。

      内官监那三页附纸编号对不上,她只能当没瞧见,封库期间派人去问,等于承认宫正司翻过那份清册,还是永宁宫后罩房的旧账,这顶帽子她戴不起。

      曹恩那里也不能去,番役还守着,她此刻去报后夹道有异,说轻了是宫正司替东厂巡风,说重了就是她苏应春对封库差事不满。

      曹恩不会问封库期间她的人为什么往库后看,只会显得自己沉不住气,沉不住气的人,在宫里死得最快。

      她按下这些心思,照常把今日剩下的杂务办完,李普慈在外间归置东西,两个人都没再提后夹道,也没提那片瓦,屋里只有笔尖擦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炭火偶尔炸开的一响。

      傍晚时,天又阴下来,宫灯一盏接一盏亮起,苏应春站在廊下,望着西库的方向。

      李普慈从她身后走过来,把一件厚斗篷轻轻搭在她肩上。

      她没回头,只说:“手不是冷么,还管旁人。”

      “已经暖和了。”他低声说。

      苏应春低头看了一眼,他戴着她给的那副灰布棉手套,指尖缩在厚厚的棉絮里,她的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苏应春就这么站着,看暮色一点一点漫过宫瓦,风从西边迎面吹过来,带了点潮湿的土腥气,大约是除夕前最后一场雪要来了,苏应春回头看了一眼李普慈。

      “走吧,回去吧。”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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