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水米粥

1、黄昏时雨 初次见面

　　雨是在黄昏时下起来的。
　　碎成网状的雨丝把整个世界泡得发软，连远处路灯的光都晕成了一片橘黄色的雾。
　　他站在便利店的遮阳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袋还带着体温的牛奶。黑发被雨水打湿几缕，贴在清冷的额角，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等车场景，他周身却像隔了一层无形的玻璃，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
　　直到一双运动鞋停在他的鞋印旁边。
　　“同学，借过一下。”
　　声音清透，带着点少年特有的慵懒。
　　祁知微微侧身让出了一条道。
　　随后沿着用布搭着的棚子走向公交车站。
　　后面那个借过的男生买完东西也来等车了。
　　“你也是等车的吗”说出这句话后寻砚自己都愣住了，感觉自己在明知故问。
　　“？”祁知一脸疑惑的看着他，“不然？”
　　沉默片刻，“你也是实验三中的？看你校服跟我们学校一样”
　　“嗯”祁知只回了他一个嗯。
　　“哦哦你是那个班的啊？”
　　“高二八班”
　　“诶？我没见过你啊，新转来的吗？”
　　又是沉默
　　“雨小了一点，估计再过一会儿就能停了。”可少年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他的疏离，又或是并不在意他的冷淡，依旧自顾自地说着话，语气轻松自然，没有丝毫刻意搭讪的刻意，更像是随口闲聊。江亦伸了个懒腰，动作舒展，带着少年人的朝气，“同学，你是哪一路公交啊？”
　　“五路”
　　“好巧啊！我也是五路！”
　　便利店的灯光透过玻璃门洒出来，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长，重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又被滴落的雨水打散，晕开一片温柔的痕迹。雨依旧在下，雨丝密密麻麻，却不再显得孤寂，晚风拂过，带着雨水的凉意，却吹不散身侧淡淡的暖意。
　　寻砚悄悄侧过头，用余光看了一眼身边的祁知。少年正看着外面的雨幕，眉眼舒展，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神情放松又自在，阳光又温暖。他的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下颌线清晰，被灯光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看起来还有点冷酷？
　　雨丝渐渐变得轻柔，黄昏的橘黄色雾霭依旧弥漫，便利店檐下的两个少年，并肩站着，看着渐渐变小的雨幕，等待着即将驶来的公交。周遭的喧嚣渐渐淡去，雨声变得温柔，晚风变得和煦，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淡淡的、青涩的少年情愫。
　　远处，五路公交车的车灯渐渐穿透雨雾，朝着站台缓缓驶来，灯光在雨幕里划出两道温暖的光束，照亮了前行的路，也照亮了檐下两个少年的身影。
　　“那个？同学，车来了”
　　“嗯，看到了”
　　祁知从不会因为陌生人的一句声音、一个举动就产生任何多余的心思，更不会在初见就有半分好感。人心本就冷硬，他习惯了独处，也坚守着这份独处，不会因为一场偶然的躲雨闲聊就对一个陌生人产生丝毫在意。
　　车停下，后门打开，他抬脚迈步上车，扫完码后他径直走到车厢最后排的角落，坐下，靠窗，将自己隔绝在人群之外。寻砚跟在他身后，一起坐到后排的位置。祁知放下车窗，冷风吹进来，带着雨水的潮气，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于他而言，这场黄昏雨里的相遇，不过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打扰，是他平淡独处时光里的一个小插曲，转瞬即逝，不会留下任何痕迹，更不会在他心里，激起半分涟漪。
　　他记得自己依旧是那个冷漠疏离、习惯独处的祁知，不会因为一场偶然的偶遇，不会因为一个陌生的少年，有丝毫改变。他的世界，依旧只有自己，依旧冰冷，依旧封闭，拒绝所有靠近，拒绝所有交集。觉得他的人生依旧会按照自己的节奏独自走下去，不被打扰，不被靠近，冷漠且清醒，孤独且自在。至于那个偶然闯入他片刻时光的少年，不过是茫茫人海中，最不起眼的一个过客，从未真正走进他的世界，也永远不可能，走进他的世界。
　　车身缓缓启动，颠簸着驶过积水的路面，车轮碾过水洼，发出轻微的哗啦声，车厢顶部的昏黄灯光忽明忽暗，落在每一个乘客身上，透着慵懒的倦意。
　　对他而言，上车意味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偶遇该画上句号，他只想回到自己的独处空间，不需要再应付陌生人的热情，不需要再勉强自己给出一句又一句简短的回应。
　　可寻砚显然没有这样的觉悟。
　　依旧滔滔不绝地说着：“我平时坐公交，都只能站着，一路晃到家，今天总算能坐会了。对了，你每天都坐五路公交回家吗？”
　　这次祁知总算稍微动了动视线，却依旧没有看向寻砚，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语气平淡，惜字如金：“是。”
　　寻砚看着祁知专注看向窗外的侧脸，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明明是很精致的长相，却偏偏周身都透着冷意，像一块裹着寒冰的玉，看着难以靠近，却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
　　“对了，同学，你平时放学都直接回家吗？会不会去学校附近的书店或者小吃店啊？”寻砚忽然想起什么，好奇地问道，“我有时候放学，会去校门口的书店看漫画，偶尔也会买烤肠吃，他家烤肠特别好吃。”
　　祁知的目光终于动了动，脑海里闪过校门口的场景，他每天放学都是径直离开，从不驻足，从不逗留，更不会去那些热闹的小店。他语气淡漠，没有丝毫犹豫：“不。”
　　“直接回家啊？”寻砚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地点头，“也对，你看着就是很安静的人，肯定不喜欢热闹的地方。不像我，就喜欢往人多的地方凑，一刻都闲不住。”
　　祁知没有回应，算是默认了他的话。
　　他确实不喜欢热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不喜欢嘈杂的环境，独来独往，安静独处，才是他最舒服的状态。身边的寻砚太过鲜活，太过热闹，像两个极端，和他待在一起，让祁知始终觉得有些不自在，却又不得不耐着性子，应付着一场又一场对话。
　　祁知收回目光，看向车门的方向，示意自己要下车了。他不想回应这样的话题，也不想约定明天的相遇，对他而言，今天的相遇只是一场意外，他不想再有后续的交集。
　　公交车稳稳停下，祁知没有丝毫停顿，起身往车门的方向走去，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留恋。
　　“同学，再见！”
　　身后传来寻砚热情的道别声，清晰地传入耳中。
　　祁知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而是径直走下公交车，冰冷的雨水瞬间落在他的肩头、发顶，带来刺骨的凉意。他却像是毫无察觉，迈步走进雨幕里，朝着家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便被漫天雨雾笼罩。
　　车厢里，寻砚看着他决绝离去、没有丝毫留恋的背影，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着摇了摇头。他看得出来，祁知不是讨厌他，可能是习惯了独处，不习惯与人亲近。
　　公交车重新启动，寻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祁知远去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收回目光。车厢后排的座位空了一个，身边的冷意渐渐散去，却仿佛还残留着少年身上清冷淡漠的气息。
　　而走在雨幕里的祁知，脚步平稳，没有回头，没有留恋。下车的那一刻，他终于摆脱了车厢里的热闹，摆脱了身边人的热情，重新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孤寂世界里。
　　对于祁知来说，这场相处，不过是一场被迫的应付，寻砚的热情，寻砚的关心，寻砚的话语，都只是无关紧要的过客之声。他礼貌回应，是基本的教养，冷漠疏离，才是他的本心。
　　雨依旧下着，打湿了街道，打湿了行人，也打湿了少年清冷的眉眼。祁知独自走在雨幕里，背影孤寂，步伐坚定，依旧是那个冷漠寡言、独来独往的祁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