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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晚来风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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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风了。
城堡外刮起一阵大风,从塔楼的窗户往外看,将深未深的夜色中风裹挟来灰尘和落叶,让人心情陡然低落。“走吧,该回去了。”梅丽莎在心里对自己说。真好笑,好像有人会劝说她似的。她自己先一步乖乖地退回到走廊,”我只是提醒自己不要受风,生病了就不好玩了,“梅丽莎自我安慰道。
从六岁多一点起,大概是开始认字后,梅丽莎就总是对着窗外或者是能看到优美的户外景致的的缝隙发呆,想象着一个美丽的落难女子,在远方丛林唱着歌儿,歌声吸引到了什么:一个打猎路过的王子,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但一般不会是恐怖的野兽,那样她就会害怕地跑进床上的被子里,躲掉一阵可怕的想象。刚才的风让她有些不快,并不是因为她怕黑、害怕更显阴森的夜风。她很讨厌被人说她怕黑,她根本就不怕。但是那些大人真的有够无聊的,从孩子学说话开始就拿他们自以为吓人的东西来嘲笑孩子的勇气,听都听不耐烦了。更何况梅丽莎已经十二岁了,她已经是个大孩子了,那些说她怕黑、怕猫头鹰叫、怕留着长胡子的男人、怕一个人穿过庭院去和篱笆外的人搭讪的大人一定蠢得意识不到,她当孩子都当厌倦了。一个个漫长的春夏秋冬,就在读书识字、和其他孩子的疯玩,还有幻想中度过。她渴望被当成大人对待,起码他们对待她的方式要对得起她当下的“成熟”和智慧,别再因为轻视她引起她的反感。
“再不回来就都别来烦我!”梅丽莎已经走回她的卧室,生气地把枕头抱起来蒙住自己的头,闷声闷气地喊道。每到这种暮色降临而她只身一人的时候,她就莫名的烦燥,那阵风更加勾起她的忧伤。母亲去做什么了呢?没人告诉过她,可能是因为没有必要告诉她。可是她还不回来吗?刮起大风来了,谁家女眷还会留她讨论衣服样子?哪个勤劳的商贩会跟她讨价还价?父亲呢?没道理这么晚了还不回来,如果母亲不回来家 ,他也不会留在别人那里喝酒。
短暂的被抛弃的猜测占据了梅丽莎的心神,使她难以沉浸在美好的想象中。
美丽的想象——如果是她呢?梅丽莎突然想起自己常会幻想的那种情境里的女人。她会害怕吗?梅丽莎现在才觉出那些幻想的经不起推敲之处:一个落难的、已经是独身的女人怎么敢在丛林里放声歌唱——如果是在今夜,和着这样的凄冷的风。即便闻声拨开灌木丛来的是王子,应该也是那种壮实到肥胖、脸上有疤痕的中年鳏夫王子吧!只有那样的王子才会不害怕地在夜间游荡。她才不愿意自己幻想中的女人感到为难 。更何况是一个那么美丽的女人。想到脑海之中那个女人的美丽,梅丽莎跳下床,走向卧室门,门的一旁有一扇落地镜,在烛火辉映下梅丽莎打量起自己。一头卷卷的棕色头发、鼻子周围有星星点点雀斑的圆脸盘,红色的裙子包裹着结实的身体。她又仔细盯着自己脸上沮丧的表情,竟然有点怜惜自己——真是一个小可怜!本以为已经长得够大了,却还是会因为父母的晚归担心害怕!在这种自怜的情绪中,小女孩梅丽莎以一种欣赏的眼光凑近镜子查看:拨开蓬乱的刘海,露出形状还算秀丽的眉毛。眉毛下是杏形的眼睛,瞳仁是棕色的。她眼窝并不深,如果这面镜子更清楚一些,将能看到饱满的脸颊上承托起睫毛的倒影。一直到嘴唇——看到薄薄的但自然红润的嘴唇后,梅丽莎撇了撇嘴,觉得自己长大成人后一定不是一个惊艳的美人,但也一定不难看。这种暗自滋生的小小虚荣让她得以在之后的日子继续幻想英雄救美的故事而不感到羞愧——这些想象多少带了些梅丽莎的个人色彩。
母亲在她神游的时候打开了门,于是梅丽莎立刻冲过去和她抱作一团。母亲晚归的原因后来已记不清了,因为很快便被接下来的事情打断:吃晚饭、因为晚归更需要的补偿性的对梅丽莎的甜言蜜语。那天父亲也回来后,一家人应该是过了一个其乐融融的晚上。而这个半大的女孩曾在窗边的踌躇、躺在床上的怨怼、对镜得出的感想就如风过无痕般不被提起。好像那只是一个无人会记得的插曲。
睡梦之中,梅丽莎的两条小腿习惯性的把另一只松软的羽毛枕头夹住,好让她过于活泼的两腿不会乱蹬。她习惯这样,以防母亲在第二天抱怨她把被子胡乱蹬开。母亲每天晚上都会端着蜡烛轻轻推开卧室门看她,如果需要的话,会走进来替她掖好被子。梅丽莎不知道那都是发生在什么时候,因为她睡眠一向好得不得了。
“沉重的睡眠”,就是因为这样,她的梅丽莎才会好好长大,身体多么结实,并且聪明地学会了那些算数和拉丁语——母亲偶尔会自豪地向别人这么诉说。
此时梅丽莎甜美的梦中漂浮着布丁,晚餐的白面包和肉汁炖豆子也间或出现。窗外远处的夜鹰叫声惊扰不了她分毫,当然,那面镜子的变化也是。
那面镜子,平时不常有人关注它。毕竟在这样一个富足的家庭里不足以人稀罕它到常常走进孩子的卧室光顾它。它往往是这个想象力丰富的女孩的最好朋友——只是在梅丽莎动情排演各种传奇的时候。梅丽莎的投入程度相当高,胜过和伙伴玩捉迷藏。它的形状总体是椭圆形,只在拉长的上下两端是平行的直线形。在屋内同样深沉的黑夜当中,它模糊的光泽越来越归于哑光,离远看越来越像一面窄窗而不是镜子——镜框里黑色的虚无好像越来越真实,变化成了黑夜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