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凝》似凝

1、不大记得了 风吹过花瓣

　　春日的风总带点猝不及防的温柔，廊下的海棠树却在此刻失了章法。满树的粉白花瓣不再安分，借着风势，纷纷扬扬，如一场无声的雪，从头顶倾泻而下。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坠落，是细碎的、缠绵的。少女站在花影里，睫毛上都沾了几片落蕊。她微微仰头，任由花瓣拂过脸颊，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正如当年一样，可如今树下只有她一人，还真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眼前的世界被这一场花雨晕染得模糊，花瓣飘落的瞬间，记忆里的画面也跟着翻涌上来。也是这样的季节，也是这样一树热烈的海棠，那时的她还笑得肆无忌惮，马尾被风吹得飞扬，身旁有叽叽喳喳的笑语，还有属于那个年纪的、毫不费力的欢喜。
　　时光仿佛在花隙中倒流。她看着眼前随风打转的花瓣，像看到了过去那个不知愁滋味的自己，看到了那群热热闹闹的伙伴，看到了曾经满心欢喜的瞬间。
　　花未落尽，回忆已满。脚下的青石板路，早已被花瓣铺成了粉色的绒毯，而她的眼里，也早已落满了回不去的旧时光。风一吹，那些故事便随着花雨，在心头轻轻摇曳，酸与甜都交织在了这一场春日的落花里。
　　你要问16岁的柳意凝幸福是什么，我想她大概会笑着说：“幸福？幸福就是我、许清清、陈年、顾怀声一起在这棵树下玩乐的日子。”
　　那你说21岁的柳意凝呢？“我吗？我亦是如此。”她至死都会怀念那些日子，和树下的那个他。
　　年少时的喜欢来的悄无声息，就像春日的海棠一样，在你未发觉时就已经落了满地。
　　她站在树下喃喃自语：“我好像不大记得他长什么样了，真可惜。”
　　记忆里依稀记得，他好像脚步总是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却又奇异地透着股蓬勃的劲儿，像极了初春里最先耐不住性子的那枝向阳花，时不时能看见他嘴角大大地咧开，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那笑容来得又真又纯，像是捡到了什么天大的宝贝。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眼神亮得惊人，里面仿佛盛着夏日的烈阳，又掺着点调皮的狡黠。
　　细碎粉白的海棠花瓣被轻柔的晚风一卷，悠悠扬扬飘过老旧的教学楼窗台，轻飘飘落在发烫的水泥栏杆上。风带着淡淡的花香拂过眉眼的瞬间，柳意凝整个人都像是被什么轻轻拽了一下，所有纷乱的思绪瞬间被拉回遥远的旧时光里，记忆跟着温柔的风，一下子跌回了那年燥热难耐的盛夏。
　　那年的夏天热得不讲道理，毒辣的太阳悬在头顶，刺眼的金光铺天盖地砸下来，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滚烫毒蛇，一寸寸舔舐着操场上奔跑嬉闹、教室里静坐读书的每一个少年少女的肌肤。空气闷得凝滞发烫，连吹过来的风都带着燥热的温度，整个教室像一口密不透风的蒸笼，闷得人脑袋昏沉、眼皮打架。
　　教室里闷热沉沉，全班同学都蔫蔫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地扯着嗓子齐读课文，读书声拖沓又绵软，有气无力地在教室里飘着：“北海的菊花开了，我推你去看看吧……”声音拖得长长短短、断断续续，听着半点精神都没有。
　　讲台上，站着那位面容严肃、气场极强，光是一眼扫过来就让全班瞬间噤声的班主任王霞。她是贯穿柳意凝整个中学时光的班主任，严厉出了名，脾气硬、嗓门大，一双眼睛锐利得像刀子，从来不会对谁心软半分。
　　“一个个都没吃饭是吗？声音再给我大点声！心静自然凉，我看谁偷懒不张嘴，下课全都别想去食堂吃饭！”
　　王老师眉头一皱，凌厉的眼神唰地扫过全班每一个角落，寒意森森。柳意凝被那道目光扫到，下意识身子轻轻一抖，心里暗自嘀咕：明明是酷暑盛夏热得人快要融化，怎么王老师的眼神，比寒冬腊月还要冷上几分。
　　全班被吓得不敢懈怠，读书声勉强拔高了一截，却依旧绵软无力，撑不起半点气势。燥热依旧缠在每个人身上，挥之不去，唯有窗外偶尔溜进来的几缕微风，带着一点点难得的凉意，勉强安抚着教室里这群快要被暑气熬垮的孩子。
　　就在全班蔫头耷脑硬着头皮念书的时候，教室门外忽然传来轻轻几下敲门声。
　　王老师脸色稍缓，踩着步子走过去开门，对着门外来人客气地低声交谈起来。门口站着一位家长，家长身后，安静跟着一个身形清瘦、模样干净的少年
　　他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不吵不闹，也不乱看，只是乖乖垂着眼，安静听着大人说话，周身透着一股腼腆又疏离的乖巧气质。
　　教室里的孩子们本就坐不住，一见门口来人，瞬间全都按捺不住，纷纷低下头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好奇打量。柳意凝也忍不住跟着抬起头，悄悄往门外望过去。
　　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她第一眼就注意到了少年的眼睛。那双眼睛生得格外好看，干净澄澈，眉目清秀，一眼望去就让人心里莫名一动，忍不住想要多看几眼，怎么都看不够。
　　正看得出神，讲台上王老师忽然转头冷声呵斥：“课文读完了是吗？读完了就没事干了？看什么看！”一句话吓得全班瞬间噤声，赶紧低下头慌忙接着朗读下半段课文。
　　柳意凝嘴上跟着念书，视线却始终没挪开，一直用余光悄悄描摹着那个站在门口、安静乖巧的少年模样。
　　那时的她还不知道，这一天，是她这辈子能见到顾怀声最乖、最安静、最腼腆的一次，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片刻之后，王老师领着少年走进教室，抬手轻轻拍了拍手示意安静：“好了都停一下。这位是从金华中学转来的新同学，顾怀声，从今天起就是我们班的同学了，大家掌声欢迎。”
　　教室里立刻响起稀稀拉拉又热闹的掌声。王老师看他性格腼腆不爱说话，便也没有勉强，没让他上台做自我介绍，替他省了尴尬。
　　“顾怀声，你就坐第二组倒数第二排那个空位，之前那个同学生病休学一直没来，你先暂时坐在那里。”巧得很，那个空位，刚好就在柳意凝的正前面。
　　王老师有条不紊把一切安顿妥当，看全班同学心思早就不在读书上了，便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一个个都别耷拉着脸了，开始自习，安静点，别吵到隔壁班级上课。”
　　她前脚刚踏出教室门，后脚教室里瞬间就热闹炸开了锅，同学们纷纷转头互相聊天打闹，喧闹声一下子填满整个教室。
　　唯有柳意凝，什么热闹都不凑，满心满眼，就只对身前这个新来的转学生，格外上心，格外好奇。
　　教室里嘈杂的喧闹声此起彼伏，嬉笑打闹的说话声灌满了整间教室，所有人都趁着自习课放肆闲聊，唯独柳意凝安安静静坐着，目光牢牢锁在身前的背影上。
　　顾怀声坐下后，始终一言不发。他把简单的课本轻轻摆在桌面，脊背挺得笔直，指尖轻轻抚平书页褶皱，动作安静又斯文，和周遭吵闹的环境格格不入。午后燥热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切进来，落在他乌黑的发顶，镀上一层浅浅的柔光，连脖颈纤细的线条都格外好看。
　　柳意凝悄悄撑着下巴，一点点打量他的侧颜。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安静得不像话。她心里悄悄嘀咕，怎么会有人长得这么好看，连坐着不动都格外惹眼，要是我也长这样就好了。
　　她看得入神，指尖不自觉轻轻戳了戳前面的椅背，动作轻轻柔柔，不敢惊动他。本以为他不会在意，没想到下一秒，顾怀声微微偏过头。

　　少年侧脸迎着光，眼底清浅温柔，目光猝不及防和她撞，他轻声开口：“同学，有什么事吗？”
　　柳意凝好似是词穷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就随便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呀。”她眨巴着双眼，仿佛这样就能让人不在意她是随口问的。
　　“小柳同学，刚才老师不是讲过了吗，我叫顾怀声。”他不解的问了一遍，柳意凝则是讶异的挑起了眉，疑问道：“？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顾怀声轻笑一声，暗道这个人还真是有点笨，“小柳同学，天下谁人不识君？年级第一是会被贴在国旗旁边的哦。”
　　“哦~ 我就说嘛，果然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我知名度还是太高了。”坐在她旁边的许清清被吵醒就是听到这么一副臭屁言论，不禁连连咋舌，忍不住说道：“这位同学别管她，她就是神经不正常。”
　　柳意凝一听不乐意了，当即决定和许清清绝交三分钟，“绝交吧许清清，你不应该肯定我吗，哼。”她作势抱起手臂，许清清则是从容不迫的说：“哦？这次打算绝交几分钟？超过五分钟我可不同意。”顾怀声看着她们俩有说有笑，脸上也不经意露出笑容，说笑完后许清清到头继续睡，柳意凝趴在桌子上看着前面的人。
　　窗外海棠又落了几片，飘落在窗台边。柳意凝望着顾怀声的背影，她哪里会知道这个盛夏转来的少年，将会闯进她岁岁年年的时光里，再也走不出去。

作者有话说

　　这素第一本言情小说呢俺会努力写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