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此为止ABO》冰集海

172、温柔的水（11） 你只是想让

　　李既明出院的第二天就搭乘专船去提尔星，那里原本就是安瑟公司的产业，免费出让给安德烈作为流亡联盟的第二基地。
　　提尔星的规模不大，一切设施都只保留了必要的，没有任何多余的娱乐。提尔星靠近前线，来往的人都是士兵与军官，不见普通民众的身影，因此空港看上去尤为空荡。

　　李既明拔高风衣领子，孤身一人走下飞船，坐进港口的接驳飞船，准备前往作战室。
　　没想到飞车里已经有人在等候，见到他坐进来，便开口打招呼道：“你好，孩子。”

　　李既明听出了声音的主人是谁，他没有意外地转头，问道：“你来做什么？”他的语气算不上和善。
　　谢利却轻描淡写，对此不以为意：“和你讨论计划，安德烈委托我替他善后。我相信你一定有不少想问我的事。”

　　飞车穿过提尔星上一望无际的草地，刮起的气流拂动过草地上丛生的白色野花，从如镜面般的湖面上横穿而过，溅起一道长长的涟漪。
　　“风暴星环，你明明可以代我去。”李既明说，“但你没有开口。”
　　谢利好整以暇：“你是害怕了吗，李既明？”
　　“我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李既明平静地说，“我只是想问你，你不想暴露机器人的身份，对吗。”
　　“当然。”谢利说，“我以为这种事很明显。”
　　“但这场行动不会牵扯太多，你的身份在安德烈的封锁下根本无从走漏。”李既明把目光从窗外转回到室内，盯着依旧保持着客气的微笑的谢利。
　　沐浴在他审视的目光之下，谢利甚至还有余地朝他微微一笑，问道：“你想说什么，孩子？”

　　“你只是想让我去死而已。”
　　李既明淡然地把真相说出来，来之前他早就在星际飞船上思考过这一系列的问题，也许是知道自己这一趟是赴死的旅程，他的头脑从未如此清醒过：“为什么？”
　　“你既不支持智群计划，又把我当作眼中钉准备除去。是因为什么？因为艾森么？还是他之前得罪过你？”李既明问道。
　　“没有的事。”谢利的脸上依旧是那副得体的假笑，他彬彬有礼地回答，“我认识你的母亲与父亲，我和他们是朋友。”
　　“但你同样和楚梦是朋友。”李既明说，“我们都了解她是什么样的人。”

　　听完李既明说的全部，谢利终于动了，放下二郎腿，微笑地望着他：“从现在开始，这才是我想对你说的。我很高兴，李既明，你终于在无可挽回之前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我和楚梦是朋友不假，但智群计划只是一个意外。”飞车停下了，但谁也没有下车，谢利说，“那时候我们在银河漫游，经历了很多事。最后她向我许下诺言，不要再有帝国和联盟之分。”

　　这个回答太过于庞大，古往今来有无数人都真心或假意地想过，却没有一个人成功过，因而在今天，这句话更多只是被当作狂人的妄想。
　　但李既明震惊地抬了抬眉毛，他听得出语气，谢利是认真的，那么楚梦也是认真的，他们早就在筹谋一场颠覆银河的阴谋。

　　他在原地消化了一会儿这个令人吃惊的事实，随后平复了心情，接着说：“路易斯·德·哈登施泰因是不是也参与其中？艾森既然能在星海间漂流十年，只有他能在瑞根纳洛克里准备足够的补给。”
　　谢利点头：“没错。”
　　“谢朗也在里面吧？”李既明又笃定地说，“楚梦是他的家庭教师，是他主导了自维斯塔原开始的一系列意外。”
　　“你已经很接近真相了。”谢利话音一转，“但我们谁也没有动手，杀人的是皇帝、是智群，是不该有的战争。你甚至可以说别的一些东西，但唯独不是我们。”
　　李既明冷笑一声：“我知道。但你不可能以为谁都会甘愿被你利用。”
　　“但除却你之外，谁还愿意心甘情愿地接下这个任务？谁又有能力启动瑞根纳洛克？”谢利反问他，显然对此早有预料。

　　谢利的目光投向远方，忽而变得模糊起来，每当他看见久违的蓝天时，他就会这样走一会儿神，总觉得天空就是海洋，会有鲸鱼从云海中跃出飞向他。
　　“我说过，我守望人类，但不管以何种代价。这是谢安瑟写在我底层逻辑里的东西。”
　　谢利转过头：“但你又是为了什么？李既明。你想要的东西始终没有得到，你为什么还认为你对这个世界富有责任？它从来没有对你回应过。”
　　“责任，多么虚无缥缈的东西啊。”谢利慨叹，“在人类社会步入银河的时代，不需要刀耕火种、茹毛饮血的时代里，责任不是承担风险，也不是带来存续。每个人甚至可以到死都不与人交际，为什么还有责任？”

　　李既明却不作回答：“我想说的话，艾森早就已经说过。我本就没有和你辩论的意愿。把作战安排告诉我吧。”
　　谢利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间愣住了。过一会儿，他才轻轻地叹了口气：“你很像你的父亲，他做得多说得少。”
　　李既明刚要反驳，就听见谢利说：“瑞根纳洛克上面有禁制，路易斯已经替我们探查过，它只有得到皇帝认可的人才能加入名单，这具瑞根纳洛克与帝国断网，皇帝无法干涉，上面还留着你的认证。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我并没有在威胁你，孩子。”
　　李既明也不免迟疑了一下：“……那你是为了什么？”
　　“试验你是否有一颗坚定的心，在智群中心能够唤醒艾森的心，我很高兴今天我看到了它。”
　　谢利凝望着和地球如出一辙的蓝天，道：“因为你知道你在赶赴一场注定孤独的旅程。”

　　按照约定，李既明自提尔星前往但丁星系的指挥所，从那里再搭乘飞船前往风暴星环。为了防止惊动智群，他这一行注定不会有太多的防卫。联盟尚且自顾不暇，更没有余力来抽调火力支援他。
　　更何况风暴星环无时无刻变化起伏的脉冲湍流更是一不留神就会让人死于非命。这次如果他要驾驶飞船冲入其中，只能等候谢利的运算，替他找到一个脉冲最弱的节点。
　　换言之，如果帝国卯足决心要阻碍联盟，他能依靠的唯独只有他自己。

　　李既明站在风暴星环的指挥所窗边，此处是联盟的边境最前线，足以在天文望远镜里看见风暴星环的位置。
　　当年爆炸后的废墟已变作了两个硕大的气泡，以中心的狄安娜黑洞为起始点，交错成一个无穷符号，向两侧舒展，在黝黑的宇宙背景中微微拂动，如同蝴蝶张开了翅膀。

　　一些不知道真相的人只会以为这又是一处宇宙奇景，静谧又美丽，实际上真正了解事故的人都会意识到，这样看似柔和的风景背后实际上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翅膀的边缘是每时每刻都在高速撞击的星际物质，蝴蝶淡紫色的鳞片都是当年大战遗留下来的残骸，带着足以杀死一个人的高能射线。
　　粒子束化作轻柔的气体云向气泡的边缘撞击，蝴蝶每一次扇动翅膀，背后就是几千度高温的轰击，气泡内部曾经席卷整个恩菲星系的脉冲都被星际物质牢牢包裹着，阻碍它们继续往前。

　　后面传来脚步声，李既明回头，看见谢利将一块芯片交给他：“这是已经编纂好的自动修复程序，当你唤醒瑞根纳洛克的时候，它就会即刻启动，至少把机甲拖到提尔星上来进行接下来的维修。此次你将继续搭乘绿垠号前往风暴星环，我们为他升级了配件。它是艾森曾经驾驶过的飞船，会提高你的精神匹配度。”
　　“这是‘抗重力强化剂’，我从卢卡斯那里拿来的，以备不时之需。”谢利又把一片密封的药片递给他，“到了黑洞附近，你必须用超越飞行的状态才能抵抗引力，靠近黑色君主。”
　　李既明接过芯片和药剂，侧过脸又瞥了一眼窗外的宇宙绝景。当年滔天大火已经熄灭，因此他只能看见蔓延成长长一条的星体残骸，沉默着，唯余不留任何修饰的黝黑色。

　　他收回目光：“帝国那边怎么说？”
　　“今天是艾德里安·冯·阿尔伯特的成年礼，歌达斯举办了盛大的宴会，名流权贵们都在场。阿克塞尔也在。”谢利轻描淡写地回答道，“叶戈尔在帝国另一边诺普顿星系处理内乱，和恩菲星系在两个方向。谢朗在维斯佩星系考察军事基地，如今驻守在长明要塞的是谢朗的副官，伦纳德·韦伯中校。”
　　李既明皱起了眉，即便他名义上已不再是帝国的将军，他还是习惯性问道：“你怎么会了解得这么清楚？”
　　李既明想起了过去的一场事故：“你和银河公会有关系？”
　　谢利微笑：“你猜得不错。”
　　“所以当年也是你策划了绑架艾森？”李既明立刻追问道。
　　“不是我。银河公会里没有领袖，也没有级别之分。所有人只是为了执行同一个目标而行动着，仅此而已。”谢利为他解答道。
　　“什么目标？”李既明说，“结束银河战争？”
　　“没错。”谢利说，“所以银河公会无处不在。”

　　约定的时间已到，李既明孤身登上绿垠号，坐在驾驶位上扣上控制环。上一次在这里的记忆仍然历历在目，想起过去时李既明意外地发现自己居然还算得上平静。
　　也许是经历得太多，他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些什么，而幸有人垂怜他，他居然都得到，便心满意足，不做他想，此生再无遗憾。

　　飞船缓缓离港，接着跳跃过一连串气泡，直接跃迁到风暴星环外。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小队编制的飞船，并不靠近，用以护卫他，以防万一。
　　波瓣的边缘近在咫尺，散发出淡淡的浅蓝色。
　　李既明凝神盯着如浪潮般不断起伏的边缘线，用监控放大看时，才发现那实际上是高能粒子流与边缘轰击的反应。粒子流的能量有高有低，看似风平浪静，实际上一招不慎就可能直接洞穿飞船。
　　李既明必须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当粒子流减弱的时刻，才能趁乱混进里面，进入风暴星环的星域范围。

　　他驾驶着绿垠号在风暴星环的外围打转，屏幕上如是记录着粒子流的每一次波动，一瞬间射电气泡似乎都有了生命，不过在紊乱地吐息中，像一个老人般在苟延残喘为数不多的生命。
　　他的监控如实地传给谢利关于粒子流的高精度数据，只是谢利并没有按照约定那样及时传来坐标。而粒子流已经快要扑到飞船的边缘。
　　李既明接通通讯，直截了当地问道：“还没有好吗？”
　　谢利的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我已经在计算了，只是我没预料到这里的复杂程度。我还需要十分钟的时间。”
　　他话音刚落，李既明的屏幕上就同步出现了一个十分钟的倒计时。李既明没有再问谢利是否有把握，他只决定在这段时间中尽可能地找到冲进风暴星环里的机会。
　　如果十分钟过去他还是一无所获，那么他将直接按照谢利的指示行动，不管别的，一头扎进风暴星环中。
　　他多在外面拖延一会儿，智群就有可能会提前作出一层防御。为了减少尽可能的牺牲，他必须做好每一步。

　　绿垠号的船身漆着如同冬青树的叶片般的墨绿色，在浩渺的星空背景下就像一片轻飘飘的绿叶。
　　李既明时刻盯着波动的边界线，都有好几次，他都已经开始准备跃迁，但变幻莫测的粒子束陡然加强，使得他不得不停下脚步，以免与高能粒子流撞得粉身碎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眼看着只剩下最后一分钟的时间，谢利那边却始终没有回应。李既明咬紧牙关，盯着淡蓝的轻纱背后乳白色的气体云的轨迹，准备就这样往前冲的时候——
　　突然雷达发出剧烈的警告声，尖锐的提示音嘀嘀嘀响个不停！

　　连接的精神网络已经实时将信息传输给李既明，与雷达图上出现的导弹同步的一瞬间，常年训练培养的条件反射使李既明猛地拉起飞船，气泡一瞬间膨胀，把他送到了风暴星环的另一边，背对着帝国。
　　星际导弹经过他之前所在的位置，带着势不可挡的气势冲入风暴星环的疆域中，旋即像大船跌落瀑布，从顶端开始，瞬间解体成粉末，发出剧烈的爆炸！
　　这个时候李既明才震惊地看向帝国的方向，还没等他发出询问，绿垠号上的广播已经接通了来自长明要塞的通讯。

　　军官的投影如实地出现在船舱中，李既明认得对方，因此更加难以置信起来：“伦纳德？”
　　过往曾一同列席军部会议的人却对李既明的疑问充耳不闻，反而面无表情地宣布道：“我谨奉陛下手谕、枢密院决议、军部连席会议通报，以叛国罪之名，追捕叛将李既明，就地格杀勿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