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栖帝阙：君心不负黑龙吟》那抹橄榄绿

3、寒夜毒局，以身相护情难藏 小雪连

　　小雪连绵三日，宫道覆白，寒意浸骨。
　　那日内侍栽赃被黑龙强硬拦下的事情，终究还是传到了二皇子萧煜耳中。
　　萧煜生来心机阴毒，向来视无依无靠的萧珩为可以随意拿捏的蝼蚁，如今一个区区暗卫，竟敢屡次坏他的算计，护着那个不起眼的三弟，心底恨意与忌惮一同滋生。
　　他不肯就此罢休。
　　明着欺凌不成，便暗里下手。
　　傍晚时分，天色暗沉，暮色压垮了宫墙。二皇子身边的贴身宫人，提着一碟精致的莲子羹，慢悠悠走进了萧珩居住的偏院。
　　脸上堆着虚伪温和的笑意，谦卑又恭顺：
　　“三殿下，二皇子殿下念您近来清苦冬日寒凉，特意命奴才送来一碗莲子羹，暖身补体，皆是一番手足情深。”
　　殿内，萧珩静静坐在榻边，眉眼清淡，心底却早有戒备。
　　他在深宫长大，见惯了手足相残，哪里会不知道萧煜的心思。往日里动辄打骂折辱，此刻忽然送来吃食，必然暗藏杀机。
　　一旁立着的黑龙，魁梧的身子往前一站，直接将萧珩护在了身后。
　　他性子大大咧咧，不懂太深的权谋诡计，可人心善恶，他一眼便能分辨。天生善良淳朴，最看不惯这种披着温情外衣的邪恶暗算，害人于无形。
　　黑龙目光沉沉落在那碗莲子羹上，粗粝的眉头紧紧拧起，浑厚的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警惕：
　　“好意心领，殿下身子孱弱，近日脾胃不适，吃食素来清淡，这羹汤，便拿回去吧。”
　　那宫人面色一僵，随即又强行扯出笑意：
　　“侍卫大人未免太过谨慎，都是皇子手足之间的心意，岂能辜负？若是殿下不饮，奴才回去，也没法向二皇子交代啊。”
　　说着，便执意要把莲子羹递到萧珩面前，眼神里藏着一丝逼迫。
　　萧煜分明算准了，萧珩年幼怯懦，不敢公然回绝兄长馈赠，只要吃下这碗羹，今夜便会神不知鬼不觉暴病而亡，到时候只会落一个体弱夭折的名头，无人能够追查。深宫之中，这样的手段，早已司空见惯。黑龙心底的怒火一点点往上涌。

　　他生来嫉恶如仇，最恨这种阴私下毒、背后捅刀的卑劣勾当。世人争权夺利，不惜残害手足，泯灭人性，这般邪恶，他从前无力阻拦，如今既然护着萧珩，便绝不容许任何人伤害分毫。
　　“我说了，不喝。”
　　黑龙语气沉了下来，周身魁梧的身躯自带压迫感，寻常宫人哪里承受得住，脚步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可宫人领了死命令，不肯退让，仍旧执意相劝，言语之间甚至隐隐带着胁迫。萧珩看着僵持的二人，心底清楚，今日若是执意不接，日后萧煜只会变本加厉，找别的由头加害。
　　他轻轻拉了拉黑龙的衣袖，声音低弱：“黑龙……罢了，既是兄长心意，推拒太过明显，反而惹来祸端。”
　　少年眸底藏着无奈与悲凉，他太懂这座皇宫的生存法则。
　　黑龙转头看向他，见他眼底隐忍委屈，心里一阵发疼。他憨憨皱着眉：“殿下，这东西不干净，我看得出来。”
　　“我知道。”萧珩垂眸，指尖微微收紧，“可我没得选。”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黑龙心口。
　　他忽然就懂了。
　　不是萧珩软弱，是他太孤苦，太无助，没有靠山，没有依仗，连拒绝一杯毒羹的资格，都没有。
　　世间邪恶何其不公，偏偏欺负最善良弱小之人。
　　黑龙他几番推拒无果，萧珩进退两难，终究怕惹来更大祸端。
　　黑龙心中一横，索性抬手接过瓷碗，憨厚坦荡道：“殿下脾胃不适，不便甜食，既是二皇子心意，便由卑职替殿下饮了。”
　　话音落，他仰头一饮而尽。
　　清甜入喉，转瞬之间，一股刺骨的麻意顺着喉咙往下沉，迅速蔓延四肢百骸。腹内骤然绞痛翻涌，浑身力气如同被潮水抽干，四肢发麻僵硬，眼前阵阵发黑。
　　那宫人吓得脸色惨白，不敢多留，慌慌张张逃了出去。
　　殿门一关，黑龙魁梧的身躯猛地一晃，再也站不稳。
　　“黑龙！”
　　萧珩瞳孔骤缩，慌忙从榻上起身，快步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小小的手紧紧攥住他的手臂，声音发颤，眼眶瞬间红透。
　　他看着黑龙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白，唇色乌青，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你傻不傻……你为什么要替我喝？！”
　　少年声音哽咽，压抑多日的情绪在此刻彻底崩塌，泪水不受控制滚落下来。
　　黑龙勉强稳住身形，怕自己倒下吓到他，硬是撑着脊背，只是气息已经紊乱粗重。他低头，看向眼眶通红的小皇子，明明腹痛难忍，却还扯出一抹憨厚散漫的笑。
　　“没事……我皮糙肉厚，身子壮，扛得住萧珩惊慌扑上来，伸手死死扶住他摇晃的身子，小手颤抖不已，眼眶瞬间红透。
　　“我说过，我此生只做殿下唯一的利剑。利剑，本就是用来替你挡刀、挡毒、挡世间所有灾难的。”
　　“我这柄剑可以伤，可以残，可以折，但绝不能让你受到半分伤害。”
　　他说话之间，毒性愈发猛烈，眼前开始发黑，宽阔的肩膀微微颤抖，魁梧的身躯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倚靠在廊柱之上。
　　剧痛席卷全身，毒性钻心蚀骨，黑龙意识渐渐涣散，耳边的声音变得模糊、遥远。
　　身子愈发沉重，眼前光影重叠，不知不觉间，他坠入了漫长又遥远的回忆里。
　　……
　　记忆里没有深宫宫墙，没有冰冷皇权，只有山野乡间的清风、麦田、溪水与炊烟。
　　黑龙出生在偏远的山野村落，家境贫寒，却父母温厚，邻里和睦，从小到大日子虽清苦，却安稳温暖，岁岁无忧。
　　他自小生得得天独厚，剑眉星目，面容俊俏又带着男儿与生俱来的刚毅英气，身形长得极快，年纪轻轻便比寻常男子魁梧高大，天生一身蛮力，臂膀宽厚，体魄雄健。
　　乡野之间，他性子耿直热忱，心地格外善良，见不得弱小被欺负，见不得奸邪横行，看不惯世间一切不公与邪恶。孩童时代便常常护着乡里幼童，为人仗义，不拘小节，活得坦荡又纯粹。
　　那时他心中藏着一个滚烫又远大的梦想——
　　他要从军，入军营，披甲执刃，上阵杀敌，做一名驰骋沙场、保家卫国的大将军。
　　他不想一辈子困在山野农田，庸庸碌碌过完一生，他想用自己的一身力气、一身本领，守护天下苍生，斩尽世间恶贼，堂堂正正活一场。
　　为了这个执念，成年之后，他辞别父母，背上行囊，孤身远赴京城，参加朝廷武试选拔。
　　校场之上，他不靠家世，不攀权贵，只凭一身硬功夫、一身蛮力与悍勇，一路过关斩将，弓马、刀术、搏杀样样拔尖，最终力压群雄，夺得武试第一名。
　　那一刻，他以为梦想触手可及，以为自己很快就能身披战甲，奔赴边疆，实现做大将军的夙愿。
　　他心性淳朴耿直，为人不会圆滑，不懂逢迎，不善言辞，更不会向朝中权贵行贿低头，不懂权衡利弊，也不愿意同流合污。
　　偏偏就是这份刚正不阿、直言不讳的性子，硬生生得罪了朝堂里盘踞已久的利益派系，触碰了不少世家官员的私心。
　　那些人容不下一个不懂变通、不肯依附的寒门武状元。
　　他们暗中压下他的功名，抹去他入军营、掌兵权的资格，随便找了一个由头，一笔抹去他所有荣光。
　　最终，武试榜首的天才，没能如愿踏入军营，没能奔赴沙场，无缘大将军之梦。
　　朝廷一纸分派，将他随意打发，发配到深宫之中，做了最不起眼、最不受重视的闲散侍卫，拨给了自幼孤苦、无依无靠、没人愿意靠拢的年幼皇子——萧珩。
　　初入皇宫的那段日子，他也曾委屈、不甘、落寞过。
　　空有一身本领，空有一腔报国热血，空有一副刚毅傲骨，却困在四方宫墙里，只能守一座冷清偏院，护一个无人看好的弱小皇子。
　　他见过朝堂虚伪，见过官员倾轧，见过人心险恶，愈发厌恶这些肮脏算计，也愈发看不惯世间所有邪恶阴暗。
　　可日复一日陪着孤冷怯懦的小皇子，看着他小心翼翼、步步艰难度日，看着他明明受尽委屈，还要强忍眼泪，黑龙那颗不甘的心，慢慢就安定了下来。
　　别人弃如敝履的殿下，偏偏成了他此生唯一想要守护的光。
　　从那时起，他便在心底立下誓言：
　　也罢，沙场无缘，将军无望。
　　那从此，我便放下少年壮志，不再奢求朝堂功名，不再向往军营风光。
　　我黑龙此生，不做天下名将，不做朝堂爪牙，只做殿下一个人的利刃，只当他唯一的利剑，护他一世安稳，助他走出泥泞，替他斩尽所有阴谋与邪恶。
　　……
　　回忆潮水骤然褪去。
　　剧痛再次拉回黑龙的神志，他艰难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朦胧涣散。
　　眼前，是少年皇子泪流满面、紧紧抱着他、浑身颤抖的模样。
　　萧珩的泪水滚烫，一滴滴落在他衣襟上，也落在他荒芜多年的心口。
　　黑龙喉头滚动，气息虚弱粗重，却还是勉强扯出一抹憨厚又散漫的笑，粗糙的手艰难抬起，轻轻抚上少年的脸颊。
　　“殿下……别哭……”
　　“我命硬，山野里长大的，毒……毒不倒我。”
　　他想起年少武试的遗憾，想起破碎的将军梦，又看着怀里一心牵挂的人，心底反倒愈发笃定。
　　没能成为天下的大将军，没关系。
　　能做萧珩一人的利剑，护他登上帝位，护他执掌山河，足矣。
　　“我说过……”
　　黑龙声音微弱，却字字坚定，烙印一般刻进骨血里：“我这一生，看不惯世间邪恶，天生就要护弱小。沙场无缘，功名无用，我此生，只做殿下唯一的利剑，此生为你出鞘，为你斩尽荆棘，至死不悔。”
　　萧珩埋在他肩头，泪水汹涌，心底那份压抑多年、早已饥渴难耐的情愫，彻底崩堤。“黑龙，不要有事……我不能没有你……”
　　他知道黑龙错过了什么，知道他本该纵横沙场，名扬天下，却因为耿直善良，被世道辜负，最终落在自己这座冷清偏院里。
　　亏欠、心疼、爱慕、依赖，层层叠叠缠满心房。
　　深宫长夜，毒性未消，一人虚弱相守，一人彻夜牵挂。夺嫡之路才刚刚铺开险恶的冰山，往后还有数不尽的陷阱、刺杀、阴谋与背叛。
　　可萧珩心里早已清楚——不管前路多么残忍黑暗，只要这柄独属于他的利剑还在，他便愿意等，愿意熬，愿意一步一步，从泥泞深渊，走上那九五之巅。
　　等到那一日，他君临天下，山河在握，他便再也不要和这个人隔着君臣分寸，再也不要让他孤身挡尽风雨。
　　他要他，往后余生，只属于自己。
　　君臣的界限，在这一刻，早已模糊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