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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个人   一年前 ...

  •   一年前。

      高一开学第二周,九月初,栾树刚结果的时候。

      学校的操场边种了一排栾树。粉红色的蒴果像一盏盏小灯笼,风一吹,轻轻晃。
      徐恩在坐在树荫下,手里拿着一本素描本。这是开学第二周的体育课,女生自由活动,她不爱运动,每次都找个阴凉的地方画画。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质T恤,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耳边。阳光透过栾树的叶子照在她身上,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有卧蚕,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下面会鼓鼓的,很可爱——但她现在没在笑,她正在专注地画那棵栾树。

      “你又在画画?”周冉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

      “嗯。”

      “画什么呢?”

      “栾树。”

      周冉凑过去看了一眼。徐恩在确实画得不错——线条干净,明暗关系也准,那棵栾树的轮廓已经出来了,粉红色的蒴果她用彩铅轻轻点了几下,像是要飘起来的样子。

      “好看,”周冉说,“你以后想考美院?”

      “可能吧。”徐恩在没有抬头,手上的笔没停。

      她其实不太确定自己想做什么。爸妈都在体制内工作,忙得要命,对她的要求只有“别惹事,成绩别太难看”。她成绩不算差,580分左右,在这个国际学校里属于中上。她选了物化政,老师说她有天赋但不够努力,她也不反驳——因为她确实没怎么努力。

      画画是唯一一件她愿意花时间的事。

      隔壁场地突然传来一阵叫好声。

      徐恩在没有抬头。她已经习惯了,体育课总有男生在那边打打闹闹,叫好声、笑声、球拍挥空的声音,混在一起,没什么特别的。

      但接下来,一个声音让她停下了笔。

      不是叫好声。是一个人落地的声音——球鞋踩在塑胶场地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是一个很轻的呼吸声。

      她抬起头。

      羽毛球场上,一个人刚好跳起来扣完球,正在落地。他的膝盖微微弯曲,身体前倾,像一只刚收起翅膀的鸟。

      阳光打在他身上。

      他穿着白色校服短袖,袖子卷到肩膀,露出匀称的手臂线条。刘海是三七分,被风吹起来的时候会露出额头。皮肤很白,瘦高,站在那里像一棵树。他的腿特别长,比例好得不像话,校服裤脚刚好落在脚踝上面一点。

      徐恩在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画画。

      但她的手在抖。

      她不知道自己在抖什么。她甚至没看清他的脸——隔得太远了,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那个人是谁?”她听见自己问。

      周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哪个?”

      “打羽毛球的。白色短袖。刚刚扣球那个。”

      周冉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看不清啊。怎么了?你认识?”

      “不认识。”徐恩在把目光收回来,“随便问问。”

      她继续画画。画了两笔,又抬起头。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场上换了一批人,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

      那天晚上,徐恩在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

      他跳起来的样子。他落地时膝盖弯曲的角度。他转身击掌时手腕轻轻一抖的动作。

      她想起一个词:一见钟情。

      她以前不信这种东西。她觉得喜欢一个人是需要理由的——你了解他,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然后才会喜欢他。怎么能看一眼就喜欢呢?

      但她现在信了。

      因为那不是喜欢。那是一种确认。是你心里一直有一个模糊的影子,你不知道它是什么,你甚至不知道它的存在。然后那个人出现了,那个影子忽然就有了形状。

      她想看清他的脸。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在她心里,当天晚上就生了根。

      第二天,徐恩在开始找他。

      她不知道怎么找。她只知道那个人穿着校服,在羽毛球场上出现过。她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班级,甚至不确定他是不是高一的。

      课间的时候,她站在走廊上。

      国际学校的教学楼是回字形的,中间是一个小花园。高一(3)班在二楼东侧,隔壁是(4)班、(5)班、(6)班。她靠在栏杆上,假装在看花园里的鱼池,其实在看每个经过的人。

      一个一个看过去。

      不是他——太矮了。不是他——太壮了。不是他——走路的样子不对。

      她不知道自己凭什么这么确定。她连他的脸都没看清过,但她就是知道。他的气质太特别了——清清冷冷的,像冬天早上的霜,薄薄的,让人不敢靠近。

      周冉很快发现了她的异常。

      “你这两天怎么回事?”周三中午,她们在食堂吃饭,周冉放下筷子看着她。

      “什么怎么回事?”

      “你课间不在教室待着,老往走廊上跑。”

      “透透气。”

      “透气你站在门口?教室里也有窗户啊。”

      徐恩在夹了一块番茄,慢慢嚼着,没说话。

      周冉眯起眼睛:“你是不是在找什么人?”

      “没有。”

      “你耳朵红了。”

      “食堂热。”

      “食堂开空调了。”

      徐恩在被她问得没话说,低头扒饭。

      周冉笑了:“你不说我也能查到。你上次体育课问我的那个人,对吧?”

      徐恩在的手停了一下。

      “果然是他。”周冉得意地笑了,“我就知道。你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

      “什么眼神?”

      “就是那种——”周冉想了想,“你看栾树的时候是好看的,你看他的时候是发光的。”

      徐恩在没有反驳。

      因为她知道周冉说的是真的。

      周五,体育课。

      徐恩在站在操场边,手里没拿素描本。她今天特意选了一个离羽毛球场更近的位置,近到她能看清场上每个人的脸。

      但那个人没有出现。

      她等了一节课,从开始到结束,羽毛球场上换了三拨人,没有一个是她记忆里的那个轮廓。

      他今天没来。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站在原地,有点恍惚。周冉走过来:“没看到?”

      “嗯。”

      “下周再看呗,又不急。”

      徐恩在点了点头,但心里觉得不是“不急”。她觉得自己在找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找不到就会一直想,一直想到发疯。

      周一,体育课。

      她又站到了那个位置。

      这次她看见了。

      那个人从篮球场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只羽毛球拍。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运动T恤,领口露出锁骨。头发比上周长了一点,刘海快要盖住眉毛。

      他走到球场上,跟场上的人说了句什么。对方把位置让给他,他站到了发球线上。

      这一次,徐恩在看清了他的脸。

      鼻梁很高,很精致,像用刻刀雕出来的。眼睛是内双,眼皮薄薄的,不笑的时候看起来有点冷。嘴唇很薄,抿着的时候有一种疏离感。整张脸的线条都是窄的、长的、薄的,像一幅工笔画。

      他不是那种第一眼就让人觉得“好帅”的长相。但你看第二眼、第三眼,就会觉得移不开目光。那种好看是藏在骨相里的,越看越有味道。

      他发球了。

      动作和她记忆里一模一样——起跳、挥拍、落地,干净利落,像排练过无数次。羽毛球被他扣过去,对面的人没接到。

      旁边有人叫了一声好。

      他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眼睛都没怎么弯。但就是那一下,整个人的气质忽然变了——从清冷疏离变成了温柔的、干净的、让人想靠近的。

      徐恩在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他吗?”周冉的声音从旁边冒出来。

      徐恩在点了点头。

      “我去帮你问名字。”

      “别——”

      话还没说完,周冉已经跑出去了。

      徐恩在站在原地,手足无措。她看见周冉走到球场边,跟一个刚打完球的男生说了几句话。那个男生往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指了指场上正在打球的那个人。

      周冉点了点头,跑了回来。

      “李曜。”周冉喘着气说,“他叫李曜。曜是日字旁加一个翟,曜日的曜。4班的。”

      李曜。

      徐恩在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曜是日光。

      她想起第一次看见他的那个下午,阳光打在他身上。他跳起来扣球的时候,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你不过去打个招呼?”周冉问。

      “不用了。”

      “那你找了这么久,就是为了看一眼?”

      徐恩在想了想,说:“我就是想知道他是谁。现在知道了。”

      她转过身,朝操场另一边走去。

      周冉追上来:“就这样?”

      “就这样。”

      “你就不怕他被别人抢走?”

      徐恩在没有回答。

      她怕。但她更怕的是——她走过去,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礼貌地笑一下,说“你好”,然后转身走了。

      她受不了那个。

      与其让他看见自己然后忘记,不如让他永远不要看见自己。

      这样她还可以在心里保留那个画面——他在羽毛球场上,阳光打在他身上,他跳起来扣球,像一只鸟。

      那天晚上,徐恩在躺在床上,把“李曜”两个字在心里念了很多遍。

      曜是日光。

      她闭上眼睛,看见他在阳光下挥拍的样子。风把他的刘海吹起来,露出额头。他的手指很长,握球拍的时候骨节分明。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喜欢一个人原来是这样的。

      不是轰轰烈烈,不是天雷地火。是你走在一条很长很长的隧道里,走了很久很久,久到你已经忘了外面是有光的。然后忽然,你看见前面有一个出口,光从那里透进来。

      你不是爱上了那道光。

      你只是终于知道了,原来自己一直在找的,就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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