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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镜中无影 王秀芬镜前 ...

  •   清晨的山雾还没散尽,沈清就闻到了一股浓重的泥土腥气。
      她站在一口枯井边,井口用警戒线围了一圈,旁边蹲着个穿军绿色外套的老太太,正用袖子抹眼泪。沈清探头往下看,井壁长满了青苔,大约七八米深,井底隐约可见一团暗色的东西。
      “省城来的专家到了。”赵铁山从后面走过来,递给她一副新手套,“今早五点多发现的,有个村民来打水,看见井里有东西。”
      沈清接过手套,目光却没有离开井口:“打水?这井不是枯了吗?”
      “说是早年发大水冲的,井壁裂了缝,水质变差,村里人就不用了。但底下还有些积水,老一辈的偶尔会来挑。”赵铁山顿了顿,压低声音,“井底那个……是王秀芬。”
      沈清的手顿了一下。
      王秀芬这个名字她有印象。昨晚在镇派出所翻卷宗时,赵铁山提过一嘴——村里接生婆,前天晚上还见过她婆婆。婆婆说儿媳妇半夜梳头梳到一半,人就不见了。发动全村找了三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下去看看。”沈清把外套脱了,接过绳索。
      赵铁山拦了一下:“我先下去探探,井里有积水,脚底打滑。”
      沈清摇摇头:“不用。法医的活,我自己来。”
      她把绳索系在腰间,手脚并用沿着井壁往下爬。青苔湿滑,好几次鞋底踩空,只能死死攥住绳索。井壁的石块冰凉,带着一股阴森森的寒意,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井底往上冒。
      下到井底,她打开手电筒。
      光束扫过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只脚。
      那只脚穿着老式布鞋,鞋面绣着褪色的牡丹花,半陷在淤泥里。脚踝以上的部分被积水淹没了,只露出一截小腿,像一截泡烂的木头桩子。
      沈清蹲下身,忍着刺鼻的腐臭味,开始检查。
      死者仰面躺在井底,头朝井壁方向,脚朝井口。积水大约没过膝盖,漂浮着一层油膜状的杂质。她翻开死者的眼睑,角膜浑浊,尸僵已经完全缓解——按照这个腐败程度,死亡时间应该在两到三天左右。
      头部的伤痕很重。后脑勺有一道钝器伤,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井壁的石块撞击所致。但更让她在意的是死者的姿势——双臂张开,双手攥成拳头状,仿佛在坠落的过程中拼命想要抓住什么。
      “像是活着掉下来的。”她喃喃自语。
      “啥意思?”赵铁山的声音从井口传下来。
      “就是说,她不是被人推下去的。”沈清直起身,借着手电光打量井壁,“但也不像是失足——失足的人会本能地蜷缩,不会是这个姿势。”
      她绕到死者头部位置,忽然愣住了。
      死者的脸上沾满了淤泥,但依稀能辨认出五官特征: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角向下耷拉着,整张脸呈现出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沈清把手电凑近,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然后她发现,死者的脸上有一道痕迹。
      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从左眉梢一直延伸到左耳垂,伤口不深,但边缘异常整齐。
      她皱起眉头,继续检查。
      死者穿着粗布棉袄,棉袄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连最上面那颗都没解开。口袋里没有任何物品,手机、钱包、钥匙一概没有。右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款式老旧,镯身刻着“長命百歲”四个字。
      但最奇怪的是她的双手。
      指甲缝里全是淤泥,指腹却异常干净,像是被什么东西擦拭过。沈清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她站起身,把井壁仔仔细细照了一遍。
      井壁上有几道抓痕,指甲刮出来的,从上到下,大约有半米长。但奇怪的是,这些抓痕并不是连续的,而是断断续续的,像是每隔一段就有一道,中间那段却没有。
      “她在往上爬。”沈清说,“爬了大概两米多,然后摔下来了。”
      “爬?爬哪儿去?”赵铁山的声音带着困惑。
      沈清没回答。她的手电光扫到井壁一角,忽然停住了。
      那里挂着几根布条,颜色和死者的棉袄一模一样。
      她踮起脚,把布条取下来,凑近闻了闻。又是那股皂角味。
      “把她弄上来。”沈清把布条装进证物袋,“还有井底的积水,打一桶上来。”
      回到地面已经是上午九点多。
      沈清把证物袋摊在车前盖上,一件一件清点:死者衣物上取下的布条、井壁刮落的泥土、一截断裂的指甲、还有——
      一把木梳。
      木梳是枣木做的,齿梳很密,边缘雕着简单的梅花图案。梳子上缠着几根头发,白多黑少,是老年人常见的发色。
      “井底捞上来的?”沈清问。
      赵铁山点头:“就在她手边不远处。井底有把梳子,挺邪门的。”
      沈清把木梳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秀芬”。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忽然问:“赵所,你认识王秀芬多久了?”
      “二十多年了吧。”赵铁山点上根烟,“我刚当片警那会儿她就嫁到这村里了,男人是个木匠,后来去外地打工出事故死了,她就一直没再嫁。”
      “她是接生婆?”
      “对,村里小孩有一半都是她接的。手艺好,收费也公道。”赵铁山吐出一口烟,“就是人有点怪,不爱说话,见面也不怎么打招呼。”
      “怪?怎么个怪法?”
      赵铁山想了想:“就是……太干净了。她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床单被褥每天换洗,茶杯碗碟按大小排成一排。村里人都说她有洁癖。”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还有,她家供着个神龛,每月初一十五都要烧香上供,说是给早夭的孩子超度。”
      沈清的手指在木梳上轻轻划过:“早夭的孩子?”
      “据说是她年轻时候怀过一个,没保住。”赵铁山叹了口气,“后来就不能生了。这事儿她从不提,但神龛的事村里人都知道。”
      沈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站起身,朝停在不远处的三轮车走去。车上躺着王秀芬的遗体,盖着白布,露出一截僵硬的脚踝。
      “先送县殡仪馆。”她说,“我要做进一步尸检。”
      县殡仪馆的解剖室在镇子东边,是一栋灰扑扑的矮楼,墙皮脱落,露出里面斑驳的水泥。沈清换了手术服,把王秀芬的遗体从冰柜里推出来。
      尸体比井底发现时更加僵硬了。
      她切开死者的胃壁,取出残留物,凑近闻了闻。没有刺鼻的农药味,也没有酒精的气息,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像是腐烂的苹果混着金属。
      她皱起眉头,把残留物装进试管。
      “沈法医,这味儿……”旁边的助手小刘捂着鼻子。
      “确实有问题。”沈清把试管举到手电光下,“你去把GC-MS调出来,我要做个毒理分析。”
      两个小时后,结果出来了。
      沈清盯着报告单上的数据,手指微微发颤。
      “阳性。”她喃喃道,“LSD阳性。”
      小刘凑过来看:“LSD?那是什么?”
      “□□二乙酰胺,致幻剂。”沈清把报告单放下,“一种半人工合成的□□,服用后会产生严重的幻觉反应。”
      她回想起井底的场景:死者张开双臂的姿势、井壁上断断续续的抓痕、还有她脸上的那道奇怪划痕——
      不是划痕,是她自己抓的。
      LSD会产生强烈的致幻作用,服用者会看到不存在的景象,做出匪夷所思的举动。王秀芬掉进枯井,很可能是产生了某种幻觉,把井底当成了别的地方。
      但问题来了:LSD是无色无味的液体,通常需要溶于水或酒中服用。一个48岁的农村妇女,怎么会接触到这种在黑市上都很难买到的致幻剂?
      除非——有人故意让她喝下去。
      沈清拿起电话:“赵所,我是沈清。死者体内检测出LSD成分,这是一起投毒案。你帮我查一下,王秀芬最近三天接触过什么人,尤其是有没有陌生人进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赵铁山的声音,带着一丝异样:“沈法医,这个……恐怕不好查。”
      “为什么?”
      “因为王秀芬失踪那天晚上,有人看见她了。”
      沈清的手攥紧了电话:“谁看见的?什么时候?在哪里?”
      “她婆婆。”赵铁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就在她家里。”
      王秀芬的家在村东头,是一栋老式的砖瓦房,院墙用黄土夯成,墙头长满了枯草。
      沈清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
      院子收拾得异常整洁。农具按大小挂在墙上,镰刀、锄头、钉耙,一字排开,连锈迹的位置都朝向同一侧。院角堆着几捆柴火,码得方方正正,像是拿尺子量过。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却被扫得一尘不染,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这边请。”王秀芬的婆婆掀开门帘,是个瘦小的老太太,头发全白了,脸上沟壑纵横,眼睛浑浊得像蒙了一层雾。
      沈清跟着她进了屋。
      屋内的整洁程度比院子更甚。
      八仙桌摆在正中央,桌面擦得发亮,茶壶茶杯按顺序排成一排,连壶嘴的方向都朝着同一个角度。条几上的相框摆得整整齐齐,最中间是一个年轻男人的遗像,两边是几张发黄的老照片。条几下方供着一个神龛,红布盖着,隐约可见里面供奉的牌位。
      但让沈清目光停驻的,是西墙下的一排柜子。
      那是一组老式衣柜,木质斑驳,柜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但柜子的排列方式很奇怪——不是并排靠墙,而是每两个一组,面对面摆放,中间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
      “王秀芬平时就住这屋?”沈清问。
      “对。”婆婆的声音沙哑,“她嫌我打呼噜,三年前就搬去西厢房住了。”
      沈清走向西墙。
      衣柜一共有六扇门,每扇门上都贴着标签。标签是手写的,字迹工整,上面写着日期——从月初到月末,整整齐齐排满了整个月份。
      她拉开其中一扇柜门。
      里面挂着几件衣服,按颜色深浅排列,从左到右逐渐变浅。再看另一扇,里面同样是衣服,按款式分类,外套、毛衣、裤子,各自成区。最下层抽屉里叠着内衣和袜子,每一件都熨烫平整,边角对齐。
      “这些都是王秀芬的?”沈清问。
      婆婆点头:“她每天晚上都要整理一遍。衣服按日期穿,穿完就洗,洗完就叠,叠完就放回柜子里。”老太太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二十多年了,天天如此。村里人都说她有病,但她不听。”
      沈清盯着那些标签看了很久。
      标签上的日期从月初排到月末,唯独少了三天——她失踪前的那三天。
      “那三天她没有换衣服?”沈清指着空白处问。
      婆婆凑近看了看,摇摇头:“不知道。她失踪前一天晚上还来拿过衣服,说这几天地里忙,要穿旧的。后来就再没见过她了。”
      “失踪前一晚您见过她?”沈清转过身,“能详细说说那天晚上的事吗?”
      婆婆的脸色变了。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嘴唇微微发抖。
      “就是……就是普通的晚上。”她低下头,“她吃完饭就回屋了,说是困了,要早点睡。”
      “不对吧。”沈清的声音平静,“我听说她是半夜梳头时失踪的。”
      婆婆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梳头?”她的声音发颤,“谁、谁说的?”
      “村里人都这么说。”
      婆婆的嘴唇哆嗦着,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像一张揉皱的纸。沉默了很久,她忽然抓住沈清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
      “你不懂。”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她那天晚上不对劲。”
      “怎么了?”
      “她半夜起来梳头。”婆婆的眼里闪着异样的光,“半夜三更的,她起来梳头。梳了整整一个时辰,梳得咔嚓咔嚓响。我去敲门,问她怎么了,她不应声。我从门缝往里看——”
      婆婆的声音戛然而止。
      沈清追问:“您看到了什么?”
      婆婆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恐惧、困惑、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厌恶。
      “她在镜子前梳头。”老太太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但镜子里面……”
      “里面怎么了?”
      “没人。”
      沈清的心猛地一沉。
      “镜子里没有人。”婆婆重复了一遍,双手合十,瑟瑟发抖,“我亲眼看见的,她对着镜子坐着,手里拿着梳子,一下一下地梳。但镜子里头,什么都没有。”
      沈清决定去看看王秀芬的梳妆台。
      那是西厢房里最显眼的一样家具,靠窗摆放,占了整面墙的一半。梳妆台是老式的,带着一面落地镜,镜框雕着繁复的花纹,铜质镜面泛着暗淡的光泽。
      她走到镜子前,站定。
      镜子里映出她的倒影——蓝色的手术服,沾着泥土的运动鞋,还有因为熬夜而略显憔悴的脸。
      但当她侧身往后退了半步时,忽然发现了异常。
      从镜子的角度看,她的身后应该映出院子和远处的山影。但镜面灰蒙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蒙住了一层。她的倒影在镜中显得有些模糊,边缘不清楚,像是一幅褪色的旧照片。
      沈清皱起眉头,凑近镜子,用袖子擦了擦镜面。
      镜框是铜的,年代久远,边缘已经氧化发黑。她用指甲刮了刮镜面,指腹传来一种奇异的触感——不是玻璃的光滑,而是某种金属特有的粗糙。
      “赵所,你来看看这个。”她招手。
      赵铁山走过来,盯着镜子看了半天:“怎么了?”
      “你从侧面看。”
      赵铁山依言侧身,从镜子左侧的角度往里看。忽然,他的脸色变了。
      “沈法医,这镜子……”他指着镜面,声音发紧,“是不是有问题?我怎么看着看着,倒影没了?”
      沈清也侧过身,从同一角度看过去。
      果然,从这个角度,镜中的倒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暗影,像是镜面背后藏着什么东西。
      她把脸贴近镜面,仔细观察。
      镜面的反射率很低,呈现出一种特殊的灰白色调。她想起大学时读过的一篇论文——古代有一种锡汞合金镜子,由于汞含量过高,镜面会形成一层氧化膜,导致折射率异常,在某些角度下几乎无法成像。
      眼前这面镜子,很可能就是这样一面古镜。
      但这面镜子为什么会在王秀芬的房间里?
      沈清转身,目光落在梳妆台上。
      台上摆着一把木梳——和井底发现的那把一模一样,枣木质,齿梳细密,背面刻着“秀芬”二字。但这把梳子明显比井底那把新,梳齿间没有缠着头发。
      “她的梳子怎么有两把?”沈清问。
      赵铁山凑过来看了看:“农村人嘛,梳子多的是。我妈那会儿也有好几把。”
      沈清没接话。她打开梳妆台的抽屉,一个一个翻看。
      第一个抽屉是化妆品:大宝、友谊霜、几支廉价口红、一盒蛤蜊油,都是过时的牌子。第二个抽屉是针线:顶针、线圈、剪刀、几块裁剪好的鞋垫料。第三个抽屉——
      沈清的手指停住了。
      抽屉最深处,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她把信封抽出来,封口用透明胶带封得严严实实。她撕开封口,往里一看——
      是一叠钱。
      钞票新旧不一,有红票子有绿票子,厚度大约有两指宽。沈清粗略数了数,至少有两万块。
      “她哪来这么多钱?”沈清问。
      赵铁山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有些难看:“不知道。王秀芬一个接生婆,给人接生最多收个百八十块的红包,哪来这么多现金?”
      沈清把钞票放回信封,又往里摸了摸。信封底部还有一样东西——一张发黄的收据。
      她把收据抽出来,展开。
      是一张医院的证明书,抬头写着“青山县人民医院”,日期是三天前。内容很简单:孕妇临产,新生儿无生命体征,诊断为死产,建议住院观察。
      但证明书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
      “死亡证明随后补寄,此据证明孩子已死,家长要求自行处理。”
      沈清盯着这行字,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
      “赵所,三天前有新生儿死亡记录吗?”沈清一边往外走一边问。
      赵铁山愣了一下:“新生儿?哪个村的?”
      “就这个村。”沈清扬了扬手里的收据,“王秀芬三天前接生过一个死胎,但这张证明是县医院的。如果孩子真的死了,为什么要去县医院开证明?”
      赵铁山的脸色变了:“你是说……”
      “王秀芬可能没说实话。”沈清停下脚步,“那个孩子可能没有死。”
      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小刘,我让你查的毒理分析报告再加一项——死者胃内容物里有没有安胎药的成分。另外,帮我查一下三天前县医院有没有新生儿转院的记录。”
      挂了电话,她朝院子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碎花棉袄,头发用布巾包着,怀里抱着一个襁褓。她看见沈清,愣了一下,然后像见了鬼一样转身就跑。
      沈清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你跑什么?”
      女人拼命挣扎,怀里的襁褓发出婴儿的啼哭声。那声音细弱、嘶哑,像小猫叫,听着不太健康。
      “放开我!”女人的声音尖锐,“我不认识你!”
      “你怀里抱的是谁的孩子?”沈清没松手,目光直直盯着她的脸。
      女人的身体僵住了。
      “你、你胡说什么,这是我自己的孩子……”
      “王秀芬三天前接生的那个死胎。”沈清的声音冷下来,“他没死,对吧?你把他从王秀芬那里抱走了。”
      女人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怀里的婴儿哭得更厉害了,嘶哑的哭声回荡在院子里,像是在控诉着什么。
      沈清叹了口气:“孩子有病,你知道吗?”
      女人抬起头,眼眶通红:“我知道……我知道他有问题,但他是我的孩子,我不能看着他死……”
      “孩子什么病?”
      女人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医生说是先天性的心脏病。县城治不了,要去省城。我没钱……”
      “所以你找王秀芬帮忙?”
      女人的眼泪流了下来。
      “王秀芬在县城医院有熟人。”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她说可以帮我把孩子的死亡证明办好,这样就不用交超生罚款。然后她会找人把孩子送到省城的医院去……”
      “你给了她多少钱?”
      “两万。”女人低下头,“那是我的全部积蓄,还跟娘家借了一万。”
      沈清松开手,退后一步。
      “你怎么知道孩子被送走了?”
      “她说第三天会有人来接孩子。”女人抬起头,“但那天晚上她就失踪了。孩子也没人来接……”
      “你怎么还抱着孩子?”
      女人惨笑了一下:“我在等。等王秀芬的消息,想着也许她只是躲几天……孩子不能没人管。”
      沈清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襁褓里的婴儿。婴儿的脸发青,嘴唇发紫,呼吸急促而微弱,一看就是心肺功能有问题。这孩子能活到现在,完全是靠一口气吊着。
      “把孩子给我。”沈清伸出手,“他需要治疗。”
      女人犹豫了一下,把襁褓递了过去。
      沈清接过孩子,感受到他微弱的心跳。她把孩子递给身后的赵铁山:“送县医院,能救多久救多久。”
      赵铁山接过孩子,转身跑了出去。
      女人在身后喊:“求求你们,救救他……”
      沈清没回头。她看着手里的收据,看着那行潦草的字迹,脑海中逐渐拼凑出整件事的轮廓。
      三天前,王秀芬接生了一个新生儿。
      但孩子有先天性疾病,生下来就没了呼吸。按照规定,死产需要医院开具证明,然后由家属自行处理。
      王秀芬没有把孩子交给医院。她收了女人两万块钱,承诺把孩子送到省城的医院。
      但孩子其实没死。
      或者,在王秀芬的判断里,这个孩子活不了几天,迟早会死。她不想承担送孩子去省城的麻烦,于是编造了“孩子已死”的谎言,从县医院弄来一张死亡证明。
      但女人不知道这些。她以为王秀芬会信守承诺,于是回家等消息。
      然而王秀芬的计划出了意外。
      沈清回到西厢房,再次打量那面古镜。
      镜框的铜绿、镜面的氧化、还有抽屉里那两万块钱——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王秀芬这二十多年接生婆的身份,远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她拉开抽屉最底层,摸到了什么东西。
      是一本泛黄的笔记本。
      她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写着:“接生记录簿”。
      接下来的几十页,记录的都是新生儿的信息——出生时间、体重、性别、父母姓名。但诡异的是,每隔几行,就有一条被红笔划掉的记录。
      划掉的原因各式各样:
      “第七天夜里哭闹不止,处理。”
      ……
      “第四十三天仍有呼吸,处理。”
      ……
      “第九十天心跳微弱,处理。”
      ……
      沈清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颤抖着写下的:
      “他们不哭也不闹,但我知道他们还活着。我下不了手。”
      她的手指攥紧了笔记本。
      这不是接生记录簿,这是一本杀人记录。
      王秀芬不是接生婆。她是专门处理“问题新生儿”的。
      那些出生后有缺陷、或者被家庭嫌弃的孩子,在王秀芬的接生下,会被判定为“死产”。但实际上,有些孩子根本没死。他们被王秀芬带回家,养一段时间,等他们自然死亡——或者被她亲手杀死。
      但三年前,她忽然停手了。
      笔记本最后几页是空白的,没有新的记录。直到三天前——那个女人来找她。
      新的一页上,只有一行字:
      “我不能再做这种事了。但我已经没有退路。”
      沈清合上笔记本。
      王秀芬收了钱,答应送孩子去省城。但她手里有一个病婴,省城的医院不会收治这样的孩子。她无处可去,只能把孩子留在家里等死。
      但她没想到,孩子活了下来。
      三天,整整三天,那个病婴一直在哭,在挣扎,在呼吸。王秀芬每看一眼,就要承受一次良心的谴责。
      那天晚上,她终于撑不住了。
      她半夜起来,对着镜子梳头。那是她年轻时的习惯,每逢心烦意乱,就会梳头。梳子一下一下划过发丝,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是某种自我安慰的仪式。
      但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胃里已经被下了药。
      LSD,致幻剂。
      是谁给她下的药?
      沈清的目光落在梳妆台上。
      台上摆着一个茶杯,茶杯旁边有一小碟瓜子壳。瓜子壳是五香的,散发着淡淡的香味。
      她凑近闻了闻。
      那股香味里,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
      “赵所。”沈清走出西厢房,“那两万块钱,是王秀芬收的封口费。三天前那个女人来找她,把病婴交给她,让她送到省城。”
      赵铁山愣住了:“什么?”
      “王秀芬不是普通的接生婆。”沈清把笔记本递给他,“她这二十多年,干的都是杀人的买卖。”
      赵铁山接过笔记本,翻了几页,脸色变得铁青。
      “你是说……那些被判定为死产的孩子,其实…”
      “对。”沈清点头,“但三年前她停了手。大概是年纪大了,或者别的什么原因。但三天前那个女人找上门来,她收了钱,答应送孩子去省城。”
      “可孩子没去?”
      “孩子还在村里。那个女人抱走了。”沈清说,“但王秀芬收了钱,她以为事情已经了结。但那个女人不放心,怕她反悔,所以——”
      “所以给她下了药?”
      沈清摇头:“不是药。是LSD。”
      赵铁山愣住了:“LSD?那是什么?”
      “一种致幻剂。”沈清说,“服用后会产生活跃的幻觉,比如看见不存在的东西、听到不存在的声音。剂量大的话,会失去对身体的控制,做出匪夷所思的举动。”
      她顿了顿:“王秀芬那天晚上梳头梳到一半,忽然产生了幻觉。她以为自己看见了什么,然后走出房门,走进后山,一头栽进那口枯井。”
      赵铁山沉默了很久。
      “所以……是意外?”
      “从法律上说,是意外。王秀芬误服LSD,丧失行为能力后坠井身亡。”沈清说,“但从道德上说,那个女人是凶手。她明知LSD会让人产生幻觉,还故意让王秀芬服下,这构成间接故意杀人。”
      沈清摇头:“我不能肯定。也许她只是想吓唬王秀芬,逼她尽快把孩子送走。但她低估了LSD的威力。”
      她转身看向远处的山影,声音低沉:
      “LSD在黑市上很难买到,价格也高。一个农村妇女,从哪里弄来的LSD?”
      赵铁山沉默了。
      “还有另一种可能。”沈清说,“给王秀芬下药的,不是那个女人。”
      “那是谁?”
      “王秀芬自己。”
      赵铁山愣住了:“自己?”
      “笔记本最后写着'我不能再做这种事了'。”沈清说,“她可能早就厌倦了这种生活。三年前她停手,是因为内心挣扎。但那个女人找上门来,逼她又卷进去。”
      她深吸一口气:“王秀芬可能想用LSD结束这一切。她想让自己忘掉那些事,忘掉那些死去的孩子,忘掉她犯下的罪。”
      “你是说她是自杀?”
      “也许是,也许不是。”沈清说,“但无论如何,那个女人脱不了干系。她明知道LSD会让人产生幻觉,还把它给了王秀芬,这已经是犯罪。”
      她转身朝停在院外的车走去:“走吧。那个女人还在县医院等着,我想再问问她。”
      县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女人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双手抱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馒头。她已经哭过了,眼眶红肿,脸上还有泪痕。
      沈清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孩子暂时稳住了。”她说,“但需要尽快转院去省城,费用大概要十万。”
      女人的身体僵住了。
      “十万……”她的声音发颤,“我哪有十万……”
      “你可以找王秀芬要。”
      女人抬起头,眼神迷茫:“王秀芬已经死了。”
      “但她有遗产。”沈清说,“那两万块钱,加上这栋房子,足够给孩子治病。”
      女人愣住了。
      “你知道吗?”沈清盯着她的眼睛,“王秀芬为什么收你两万块钱?”
      女人摇头。
      “因为她一辈子都在做这种生意。”沈清的声音冷下来,“那些'死产'的孩子,有多少是被她亲手杀死的?”
      女人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不知道,对吧?”沈清叹了口气,“你只知道她可以帮你把孩子送走,可以帮你弄到死亡证明。你不知道她是什么人。”
      她站起身:“但有一件事你必须告诉我。那瓶LSD,是谁给你的?”
      女人浑身发抖。
      “LSD?”她的声音发颤,“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是'迷药'。我怕王秀芬反悔,不肯把孩子送走,所以……所以托人弄了点'迷药',趁她不注意下在她茶杯里……”
      “你知道那是LSD吗?”
      女人摇头:“我不懂……我只知道能让人迷糊的东西。我以为最多让她睡一觉……”
      “'托人'?托的谁?”
      女人犹豫了一下:“村里的……赤脚医生。”
      沈清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三天后,沈清收到了县医院的通知。
      那个病婴死了。死因是先天性心脏病引发的心力衰竭。
      她站在殡仪馆门口,看着女人的背影消失在灰蒙蒙的雾气里。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骨灰盒,盒子用红布裹着,像是在包裹一个睡着的婴儿。
      沈清没有上去说话。
      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沈法医。”赵铁山走过来,“那个女人判了。”
      “多久?”
      “三年,缓刑四年。LSD是她从一个游医那里买的,她不知道那是LSD,只知道是'迷药'。法院认定她构成过失致人死亡罪。”
      沈清点点头,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赵铁山的声音低下来,“王秀芬的遗体火化后,没有人来认领。那个婆婆说,她这辈子没给家里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但留下了一屋子的规矩。”
      “什么规矩?”
      赵铁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她
      “她留给那个女人的。临死前写的,在梳妆台的抽屉里。”
      沈清接过纸,展开。
      上面只有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颤抖着写下的:
      “我这辈子做了太多孽。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找我算账。但我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你给我的两万块钱,我没用。我把它藏在衣柜的夹层里,够给孩子治病。”
      “对不起。”
      沈清盯着那几行字,很久没说话。
      “你知道吗?”赵铁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我在王秀芬家的衣柜夹层里,真的找到了那两万块钱。还有一张存折,上面有二十多万。”
      沈清抬起头。
      “那是她这些年攒下的。”赵铁山叹了口气,“都是那些'死产'婴儿的命钱。”
      回省城的路上,沈清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
      山路蜿蜒,雾气弥漫,偶尔能看见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
      她想起王秀芬家的那面镜子。
      那是一面锡汞合金古镜,年代久远,镜面氧化严重,在某些角度下确实照不出倒影。这是科学可以解释的现象。
      但那晚婆婆从门缝里看到的,真的只是镜面氧化的原因吗?
      沈清不知道。
      她只知道,王秀芬在镜子前梳头的时候,可能真的看不见自己的倒影。
      那也许是一种惩罚。
      她这辈子杀了那么多孩子,连自己的影子都不肯原谅她。
      枯井边的青草又长高了一截。
      村里人把井口封了,说是怕再有孩子掉进去。井旁边立了一块小石牌,上面刻着几个字:
      “故人王秀芬之墓”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会死在那口井里。
      但村里的老人们说,每到月圆之夜,就听见井里传来梳子梳头的声音。
      咔嚓,咔嚓,咔嚓。
      像是有人在提醒着什么。
      窗外传来一声鸡鸣,天快亮了。
      沈清站在村口的石拱桥上,望着远处半山腰那盏孤零零的灯。山风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
      赵铁山走到她身边,递过一支烟。
      “想什么呢?”
      “没什么。”沈清接过烟,没有点
      “只是觉得奇怪。”
      “什么奇怪?”
      “王秀芬接生了几十年,经手的婴儿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她顿了顿,“但那口枯井里只发现了一具婴儿骸骨。”
      赵铁山的手停在半空。
      “你是说——”
      “我是说,那些婴儿的去向,和王秀芬的死,可能有关联。”沈清转过身,看着他,“张屠户的死也是。村里接连出事,不会是巧合。”
      她转身往停在路边的车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对了,赵所,那个女人的情况查到了吗?”
      “哪个女人?”
      “王秀芬死前三天来找过她——那个来要孩子尸体的女人。”沈清说,“她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
      赵铁山翻了翻笔记本:“叫周小琴,住在邻村,男人三年前出车祸死了。案发后我们就找不到她了,有人说她去了省城。”
      “省城……”沈清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继续找。我有种预感,她还会出现。”
      她拉开车门,钻进副驾驶座。
      车子发动,沿着山路往下开。沈清透过后视镜,看到那座半山腰的老宅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晨雾里。
      那盏灯还亮着。
      像是在等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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