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浮生 [重生]》朕不羡鱼

54、太庙深处藏幽径，人鲛遗恨锁地宫 “但

　　“但我娘不是妖妃，我与我娘只传承血脉，没有妖力。”
　　他想起何皎皎曾说过的话。

　　既然如此，这般看来真相就很明显了，永镇国君也是鲛妖一族，为永享万人朝拜，掌一国权力，才捏造如此假戏，叫国民们皆心服口服地看他端坐在那至高的位子上。

　　再看当年之事，鲛人一族的女鲛只传承血脉，所以他恐何皎皎长大后会暴露身份，从而使天下人会怀疑到他的血脉，威胁到他地位，所以任由“月圆诅咒”的传言散布至今，他才好端作朝堂，这也是为何至今这永镇国未有一名公主平安长大。

　　广场上的画像被奉回太庙，人群散去，城门于正午一刻就会关上，林长生却不打算走，他想去看看方才那渗出地砖的暗红究竟是来自什么，这其后真当只是永镇国君贪权如此简单？
　　他不认为，他曾看过几本杂书上都提过，鲛族重情义，从何皎皎与清水镇的河神也可得知，但永镇国君也是鲛人之后，这个异族帝位、这份异族权力却是他纵使杀妻杀子也要保全的，对一个鲛妖来说，真的值得么？

　　他拉低了斗篷帽檐，祭祀过后的太庙无人看守，他也没想到竟就如此顺利地进去了。

　　推开那两扇朱漆剥落的门，浓郁的潮气便扑面而来，混杂着霉味与朽木气息的阴冷。

　　“喵——”

　　突然一声猫叫惊得他心下一惊，一只橘猫蹲在高祖帝王画像前正舔着前爪，见他来，主动迎了上去，用脑袋蹭他。

　　林长生蹲下来:“你怎么在这呀？”

　　他并指抚了抚橘猫的脑袋，摸了一手水。

　　橘猫自然不可能开口说人话，回答他的问题，蹭了几下便又回到高祖画像前，扭头望他，好似在引他过去。

　　按理说猫该不会喜欢如此潮湿的地方，可这只猫也不是被关在此处，即使现下门开，它也没有要走的意思，那么这里究竟有什么吸引它？

　　林长生反应过来，是鱼腥味。

　　是生存的本能让猫舍去品性的厌恶。

　　他走到橘猫看似想让他过来的位置，目光落在那边角翘起的画像，他撩开了画像，一道通往地下的密道就这样出现在他眼前。

　　林长生将橘猫抱出太庙，合上了门，独自走进这条密道。

　　密道有些狭窄，只供一人过，越往里走，空气越来越潮湿，带着浓重的海腥味，密道积蓄在地上的水渐渐攀升至他膝盖，而后水位又渐渐退下去。他想离开来着，密道内潮湿，眼下身上湿了大半，冻得他打了个喷嚏，抬头便撞到了尽头的石门上。

　　他用力推开，石门是中空的，所以并不重，这条密道通向的是一处地宫，密道里的水随石门被推开，涌出了一些到地宫里。

　　在暗道内走了许久，现乍见光亮，一时有些睁不开眼。

　　这地宫内较为宽阔，并无什么珍宝密藏，只有满壁的浮雕画。

　　太庙里面藏了个密道，密道通向地下地宫，地宫里面雕得壁画，敢情这是一处皇室隐密录？

　　他从最近的一幅看起，那是一面人族修士手持长剑，将一条巨大的鲛人钉在海底的浮雕，鲛妖流下的血在最底下逆流，化作漩涡，吞噬着周围的生灵。

　　这面墙刚好是故事的结尾，他走到对面的开端一路看下去，得知这讲的是一个种族的消亡史，准确来说，是鲛人族被人族所屠灭的过往。

　　第一幅雕的是鲛人王城，人身鱼尾的鲛人们在珊瑚丛中穿行，他们的面容安详，手中捧着某种发光的器物，似乎在祭祀。

　　第二幅是人族的到来。
　　海面上出现了船只，修士们踏剑而行，他们的眼睛还雕成代表贪婪的蛇头。他们看到了鲛人织就的“鲛绡”，看到了鲛人眼泪凝结的珍珠，看到了鲛人油脂燃烧的不灭焰火。

　　第三幅画是战争……不，更像是屠杀。
　　因为鲛人可不愿在人族的土地上与之缠斗，鲛人可以轻易地绞杀凡人，却不敌修士，画面两端的鲛人成批地死去，像鱼肉摞成山丘，血水一直流向他们的家乡，流向海水。

　　……
　　大约于一千年前，下修界的人族修士以“除妖”之名攻入鲛妖王城，却非是为了正义，而是为资源。

　　一匹鲛人绡入水不湿，价值千金。

　　一滴鲛人泪可入药延寿，是修真者炼丹的上品材料。

　　一份鲛人油是长明灯最佳的燃料，千年不灭。

　　他们奴役鲛人织就用鲛人发丝、鳞片织就的鲛绡，每织就一匹，就有在痛苦死去的鲛妖。

　　他们收集鲛人的眼泪，用尽了一切法子折磨，将海底的鲛人囚禁在陆地，让他们亲眼看着同伴被虐杀，直到泪尽而亡。

　　他们熬炼鲛人的油，将鲛人投入炼丹鼎炉，再将炼制的丹药喂给垂死的鲛人，好让他们不停的繁衍，为他们所奴役。

　　人族的修士们抬头挺胸地站在船头，手里拎着还在滴血的鲛尾，后来的画面越来越残酷，林长生的手攥得越来越紧。
　　这是持续千年的、被所有人默许的残忍，因为至今，天子脚下裂鲛绡，鲛绡仍旧于皇城盛销。

　　最后一面浮雕，是王城的陷落。
　　鲛人的城池被攻破，宫殿被拆毁，王族被押上甲板，一个鲛人跪在人族帝王面前，脖子上套着铁链，手里捧着一只玉盘，玉盘里是一颗来自同族之人的心脏。

　　这幅画下的文字带着毫不掩饰嘲讽的得意，写着：“鲛人王族，一网打尽。幼崽尽数献于皇室，以为家鲛。”

　　此后历代皇室，都以拥有一条“家鲛”为荣，他们从已有的“家鲛”中繁育，那些鲛人从小在人族环境中长大，学习人族的语言、礼仪、甚至于情感，他们中的大多数，终其一生都不会有机会知晓自己的来历，以为自己是某种特殊的、被神眷顾的种族，注定要为皇室服务，直至太祖时期，当朝帝王登基，家鲛遣散，宫中再不许出现鲛族，哪怕是入后宫为妃。

　　他一路看完，回到了原地，再看向被他推开的那扇石门，那里也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谁用指甲硬生生划出来的：

　　“吾族千年恨。

　　不敢忘。

　　不敢言。”

　　“看完了？可有何感言与朕说说？”

　　从石门进来一人，正是永镇国君。

　　林长生早料到自己进到这里都是他的安排，不然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地放他进来，他与无双宗联系那般密切，怕是自他离开无双宗起，永镇国君就得到了消息，最终是谁呈报的呢，许是那个凑近他去假装辨别他帽上轻绡的布贩。

　　“我以为你要复仇，报你族人与人族的仇怨，可你仍默许他们贩卖鲛绡，端坐帝位？”

　　永镇国君神色倦怠，“你可知复仇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朕要杀光这天下所有的人族。因为每一个穿鲛绡的人，每一个用鲛人泪炼丹的人，每一个在寺庙里点燃长明灯的人……都是帮凶。”

　　“但这不可能，”他继续说道，“不是朕做不到，朕如今身为天子，要他们的性命不过是一道命令传下去，而是因为……”他停顿了一下，悄然换了自称，“如果我这样做了，我还跟他们，有什么区别？”

　　“那我有两仇相报，”林长生举起千秋剑直取他咽喉，“一为苍生，二为师妹。”

　　“你身为妖，不该做人界的帝王。我不信你会为了曾经残害你同族的人族，杀妻杀子。”

　　永镇国君笑道:“人界帝王轮流做，凭什么不能是我？我治理之下海晏河清，不比那些昏君强百倍？妖族本就比人族活得长，凭什么我要让？”

　　他握住千秋剑的剑尖，瞪大了双眼，那双眼泛起萤蓝与血丝，“你说你一为苍生，我且问你，苍生苍生，苍天之下的生灵，你认识沈凄罢，那个狐族圣子？现在是如何下场？！青丘又是如何下场？什么是你口中的苍生？包括被人族奴役的鲛妖吗？包括被屠杀的狐族吗？你的苍生道义未免太过狭隘！朕又何错之有！”

　　这类似的话林长生曾也对叶霜寒说过，他质问叶霜寒明明他也是苍生，为何他不能也可怜可怜自己。

　　何为苍生？
　　苍天之下。

　　那何为苍生道？

　　他好像真的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他只是把苍生放在了心中的第一位，排在私情私欲前，他也不懂，何为苍生道义？

　　若恶不在种族，而在选择。
　　若善不以血脉划分，而以行止衡量。
　　那人与妖的区分，究竟有何意义？

　　修士之斩妖，是出于护佑，还是出于恐惧？

　　他握住千秋剑的手开始颤抖，他想放下，却被永镇国君攥得更紧，手渗出鲜血，“你说你二为何皎皎，她如今不是还活着吗？而我的妻子呢！她可是被我亲手杀掉的，你根本不知，朕付出牺牲了多少！虽为鲛族，却为人族以自身魂泪为誓，封下鲛人千年血仇诅咒，朕的发妻为朕在皇位上续命，朕的同族为盛世流血，而你们人族，才是端坐在一旁，称颂太平，你以为朕稀罕这皇权？朕若不坐在这位上，他们如今的鲛绡能否仍旧皆为自愿织就？朕所求不过，公平。”

　　他说得话动听极了。

　　若林长生所为苍生，可他说他虽为鲛妖，却从未在这帝王之位上做出有害于苍生之事，反而将这人界治理得海晏河清。

　　若林长生所为牺牲于他稳坐皇位的人命，可他说那些是为换来天下苍生的海晏河清，是在以少数者换更多之人的安定。

　　“……这是傲慢，你凭什么替苍生选择，又凭什么牺牲那些公主？”林长生道，语气像是有些底气不足。

　　他或许也分不清是非对错了，又或许这世间之事从来就不需要什么是非对错。

　　“凭朕所为更宏大的苍生，凭朕从未逃避！你被修真界追杀，他们说你错你就错了？那你为何不认？”

　　“我认我的道，并承担它的代价。”

　　“那朕也早就承担了朕的代价，如果现在停下来，那她们的牺牲呢，不就全都白费了。林萋，我知晓你想做什么，我们是一类人啊，我们皆背负骂名，你被修真界征讨，而朕再也回不去鲛妖一族，这世间多的是明明没有作恶，却被当成魔的魔，不是么？”

　　“铛”的一声，千秋剑柄从掌心滑脱，砸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