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婚礼 他以为的爱 ...
-
婚宴设在市中心顶奢酒店的高空宴会厅,落地窗外铺展着整座城市的璀璨夜色,厅内水晶灯流光倾泻,玫瑰与白纱缠绕成海,衣香鬓影,笑语盈盈,每一处都铺陈着恰到好处的盛大与体面。
江辰亦作为今日的新郎,一身高定暗纹西装,身姿挺拔,眉目清俊,站在迎宾处应对着往来宾客。他脸上挂着分寸完美的浅笑,道谢、颔首、握手,每一个动作都规矩得体,像一台精准运行的机器,挑不出半分疏漏。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魂根本不在这场婚礼里。
左手腕上,那圈从婚纱馆便一直系着的白色蕾丝丝带,在深色西装的衬托下,显得格外醒目,又格外隐秘。
这是属于他一个人的仪式。是他藏在体面之下,最后一点不肯放手的念想。
这场形婚从一开始就心照不宣,林晚要的是家族交代,他要的是身份退路,两人默契十足,全程保持着礼貌又疏离的合作关系。她自有自己的世界与欢喜,不必他费心,他也乐得维持这份清净。
江辰亦只需要站在这里,扮演好一个无可挑剔的新郎,就够了。
至于他自己的心,他早已打算锁在无人可见的地方,陪着腕间这缕白,过完这一生。
许知予与周承煜一同踏入宴会厅时,几乎立刻吸引了周遭不少目光。
许知予穿了一身素净的浅米白西装,没过多装饰,身形清瘦,气质沉静温和,却难掩骨子里的干净与挺拔。他一进门,视线便不受控制地穿过人群,直直落向江辰亦。
三年没见,江辰亦褪去了当年的少年气,气质成熟挺拔,笑起来时一侧仍有浅浅酒窝,干净明朗依旧,却像是凭空苍老了好几岁。
下一秒,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江辰亦的手腕上,赫然系着那圈白色蕾丝丝带。
是江辰亦生日那天,他亲手一圈一圈,认真缠在江辰亦腕上的那一根。
许知予的呼吸猛地一滞,指尖瞬间蜷缩起来,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酸又胀,几乎喘不上气。
他以为那不过是一段随手的装饰。以为江辰亦转身就会取下、丢掉,最后遗忘。
他甚至强迫自己相信,那一天的沉默、告别、第三座城的话语,都不过是他一个人的执念。
可此刻,在江辰亦自己的婚礼上,他竟然还戴着。
那一抹白在灯光下轻轻晃动,像一根极细极软的针,轻而易举扎穿了他这三年以来所有的伪装和克制。
原来他没丢。原来他留着。原来在这场属于别人的盛大婚礼里,江辰亦戴着的,是他留下的唯一一点白色。
许知予眼眶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视线久久无法从那道身影上移开。
周承煜将他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手臂不动声色地收紧,强势而自然地将人揽向自己身侧,语气低沉,带着刻意的温柔与占有:“怎么了?一进来就走神。”
许知予勉强收回目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没什么。”
周承煜没再追问,只低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阴鸷与势在必得,却并未表露,只牵着他,径直朝着迎宾的江辰亦走去。
每一步靠近,许知予的心就越沉一分。他想从周承煜手里挣脱出来,可是他越挣脱,周承煜攥得越紧。
许知予顿住,声音清冷,带着低沉的恳求:“算我求你,别这样好吗?”
周承煜终究还是心软地松开了手。淡淡说了一句“过去打个招呼吧”。
许知予沉默地跟着周承煜继续往江辰亦的方向走,近了,他更清晰地看见江辰亦腕间的丝带,也看见对方完美微笑之下,眼底那层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空洞。
“辰亦,新婚快乐。” 周承煜率先开口,语气客气有礼,却带着一股不容错辨的压迫感,“一场足够体面的婚礼,恭喜。”
江辰亦抬眼,目光先落在周承煜脸上,随即不受控制地,轻轻扫过他身边的许知予。
只一眼,他便心头猛地一紧。
少年眉眼依旧干净,却透着一层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压抑,眼底泛红,像是在极力忍着什么。江辰亦下意识想开口,却又想起自己的身份,最终只化作一句平淡的客套:“承煜哥,知予,你们来了。”
江辰亦和许知予的聊天框里,“我要结婚了”那条信息依旧是个未发出草稿,他压根没有想到许知予会来。此刻的江辰亦像个犯了错误被抓现行的犯人,他看着许知予的那双眼睛里满是愧疚。
周承煜眼底的阴郁重了几分,他微微一笑,握住许知予的手腕,手臂微微用力,将许知予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动作自然又亲昵。
“是我带知予过来的,你和知予大学时也算是好朋友,怎么请柬都不给发一份?”
周承煜全然不顾江辰亦一脸的迷茫,也不顾许知予的挣脱,他才不会轻易放弃宣示主权的机会。三个人中,只有他有资格落落大方。
“不过,发给我也一样。我带知予一起过来,也是该当面谢谢你。”
江辰亦眉心微蹙:“谢我?”
“自然要谢。” 周承煜抬眼看向他,语气依旧温和,话里的内容却字字诛心,“当初若不是你真心引荐,放心把知予交到我手上,我也不会遇到这么合心意的人。”
他刻意加重了“合心意”三个字,目光落在许知予身上,温柔得近乎刻意:“我第一次见他,就放不下了。现在知予在我身边,我会护着他。”
江辰亦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心口骤然一沉,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迅速蔓延开来。
许知予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躲开,却被周承煜牢牢按住,动弹不得。
“知予性子软,无依无靠,又有才华,却没什么背景。” 周承煜继续缓缓开口,每一句话都精准戳在江辰亦的痛处,“当初你把他介绍到我身边,不就是希望我能多照顾他,给他一个好平台,让他不用那么辛苦吗?”
江辰亦的指尖微微收紧,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没错。那是他全部的初衷。他只是心疼许知予一路不易,只是在出国前帮他安排一个安稳的前程,让他能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里发光发热。
他从没想过别的。从没想过,会把自己放在这样一个万劫不复的位置上。
“你放心。” 周承煜微微俯身,凑近许知予,在他额角极轻地落下一个近乎宣告主权的触碰,声音不大,却足够江辰亦听得一清二楚,“现在知予跟我在一起了。往后,我会替你,好好照顾他。”
替你。好好照顾他。
七个字,像七把重锤,狠狠砸在江辰亦的心上。
他猛地抬眼,看向许知予,眼底翻涌着震惊、不敢置信,以及一丝近乎绝望的慌乱。
“…… 知予。” 他声音干涩发哑,几乎不成调,“他说的,是真的?”
许知予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所有情绪,指尖死死攥着衣角,沉默着,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
可这份沉默,已经是最残忍的答案。
周承煜看着江辰亦瞬间惨白的脸色,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快意,语气却依旧温和得体:“今天你是新郎,肯定很忙,我们都这么熟悉了,就不占用你的时间了,我们先入席。知予,我们走。”
说完,他便牵着浑身僵硬的许知予,转身离开。
自始至终,许知予没有再看江辰亦一眼。
江辰亦僵在原地,周围的欢声笑语、祝福道贺,一瞬间全部变成模糊的背景噪声。耳边反复回荡的,只有周承煜那几句轻飘飘却致命的话。
一见钟情。跟我在一起了。我会替你好好照顾他。
替你。
原来他所谓的为他好,不过是把心尖上的人,亲手送到了别人身边。
腕间的白色丝带忽然变得滚烫,像一道烙印,狠狠烫在他的皮肤上,也烫在他的心上。
这是许知予系给他的。是他珍藏了三年,舍不得磨损的念想。是他在自己婚礼上,自欺欺人当作隐秘婚约的寄托。
可现实却是,他戴着对方留下的白,参加着一场世俗的婚礼,而那个系丝带的人,已经被他亲手推给了别人。
整场仪式,江辰亦像一具提线木偶。
司仪的誓词,宾客的掌声,交换戒指的环节,敬酒的流程,一切都按部就班,完美得无可挑剔。他与林晚全程默契配合,不多一言,不少一礼,像一对最标准的模范夫妻。
江辰亦的目光却始终不受控制地,飘向宴会厅另一侧的那一桌。
许知予坐在周承煜身边,始终垂着眼,安安静静,不怎么说话。周承煜却时不时替他夹菜,给他递水,动作自然亲昵,毫不避讳旁人的目光,每一次靠近,都像在江辰亦心上划一刀。
江辰亦握着酒杯的手指不断收紧,指节泛白,酒液入喉,辛辣刺骨,却压不住心口翻涌的悔意与痛楚。
他终于明白。他所谓的为你好,不过是最愚蠢、最残忍的自我感动。他守住了世俗的规矩,扛起了家族的责任,走进了一场体面的形婚,却永远失去了那个,愿意跟他一起奔赴第三座城的人。
仪式接近尾声,江辰亦再也撑不住那层完美的伪装,以透气为由,抽身离开宴会厅,独自走向露台。
晚风微凉,夜色安静,终于暂时远离了那片令人窒息的热闹。
他靠在栏杆上,缓缓抬起手腕,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圈柔软的白色丝带。
丝带很轻,却重得压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与克制。
他以为自己戴上它,就当是一场无人知晓的婚礼,就当是许知予嫁给了自己。可现实却是,他连守护的资格都没有,连留在对方身边的身份都不配有。
“江辰亦。”
一道轻而微颤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江辰亦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许知予站在露台门口,眼底泛红,眼眶微微湿润,显然是压抑了极久。他的目光直直落在江辰亦腕间的丝带上,没有移开过一瞬。
“你为什么还戴着。” 他开口,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不是疑问,是控诉,是委屈,是压抑到极致的失控。
江辰亦心口剧痛,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他舍不得?说他忘不掉?说他从头到尾,想要的从来不是这场婚礼,不是安稳,不是前程,只是他?
可这些话,在今天,就已经失去了说出口的资格。
许知予看着他沉默的样子,看着那圈在夜色里微微晃动的白,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
他一步一步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在江辰亦彻底反应过来之前,许知予微微仰头,伸手轻轻扶住他的手臂,闭上眼,轻轻吻了上去。
很轻,很软,带着止不住的颤。
带着三年以来的委屈和隐忍,带着那场未说出口的喜欢,带着对第三座城的全部向往,带着绝望之下最后的孤注一掷。
只是极浅的一个吻,却耗尽了许知予所有的勇气。
江辰亦彻底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晚风卷起夜色,腕间丝带轻轻飘动,所有的规矩、责任、克制、体面,在这个吻里,轰然崩塌。
他想伸手抱住他,想告诉他自己有多后悔,想告诉他自己从来没有想过推开,想告诉他自己想要的一直都是他。
可他还没来得及动作,许知予已经猛地后退,眼底泛红,却强撑着平静,转身就要离开。
“知予!” 江辰亦终于回过神,声音嘶哑,伸手想去拉住他。
就在这一瞬间,露台入口处,一道冷冽的身影静静伫立。
周承煜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阴鸷得吓人,周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他完完整整、一字不落地,将刚才那一幕尽收眼底。
空气瞬间凝固,晚风都仿佛停滞。
一场盛大体面的世俗婚礼,一段藏于心底的隐秘婚约,一个失控越界的告别之吻,一道撞破一切、宣告占有权的冰冷目光。
江辰亦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终于彻底明白。
许知予说的第三座城,他明明已经暗示得那么明显,而自己却因为害怕自己异样的心思,会给他带来无法承受的世俗眼光,可真正怕那些世俗的眼光的人,不过是江辰亦自己。
晚风卷过夜色。那座可以安心做自己的第三座城,他亲手关了门,也弄丢了唯一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