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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安隅 十六名异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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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雾漫过礁石群,把整座海岛裹得柔软又沉闷。
渡轮稳稳泊在简易码头,铁皮船身随浪轻晃,引擎熄火之后,四下只剩潮水漫上青苔岩块的细碎声响。十六个人依次下船,脚下湿滑,海风带着浅淡的咸气,不冷不烈,只像一处偏僻幽静的海外别院。
没人察觉异常。
所有人都揣着同一封匿名信,内容简单,报酬丰厚,只写了登岛暂住、完成一桩未知委托,酬劳当场结清。来路神秘归神秘,可价码足够诱人,各自生活里都有缺口,或是缺钱,或是想躲清净,或是想接一份隐秘私活,没人往凶险处多想,只当是一场隐秘、高薪的临时差事。
十六人,来自十六个不同国度,身份迥异,各有脾性。
不列颠贵族艾伯特,一身合身正装,手套洁白,手杖轻敲地面。他厌倦城里无休止的社交应酬,借着这次邀约避世几日,只当是无人打扰的海岛静养,眉眼松弛,只剩几分不耐,全无戒备。
法国外科医师勒梅尔,随身一只轻便医箱,行事克制理性。她只把这次登岛当作一场高薪短途外勤,岛上环境安静,刚好躲开医院连日的高压夜班,步履从容,神色平淡。
日本作家宫川慎,背着帆布记事本,随性散漫。对他而言,陌生孤岛是绝佳取材地,人少清静,风景荒寂,正好攒写作素材,一路慢悠悠走,时不时抬头打量林木与雾色,满心都是观察与灵感。
德国律师霍夫曼,镜框端正,行事刻板。对方合约规范,报酬透明,流程完整,在他眼里,这只是一次合规的异地委托,无需过度揣测,踏实待够时日,拿钱走人即可。
南洋华裔画师苏婉宁,性子温软,偏爱僻静。城市喧嚣扰人,这座被雾包裹的小岛安静疏离,于她而言反倒难得安稳,脚步轻缓,目光落在错落的草木之间,心境平和。
俄罗斯退役佣兵瓦西里,体格魁梧,性格粗直。只要钱到位,去哪都无所谓,荒岛也好,远海也罢,对他来说只是换个地方歇脚,一路走得散漫,半点紧绷感都无。
西班牙古董匠人加西亚,指尖常年摩挲古旧器物,性子沉稳。听闻岛上存有旧式老宅,他反倒生出几分兴致,一路留意沿途石材、木质植被,暗自揣测建筑年代。
瑞典植物学者英格丽德,专注草木研究。海岛隔绝人烟,原生植被未经人为破坏,对她极具吸引力,沿途驻足观察灌木与苔藓,满心都是专业层面的好奇。
东南亚商行商人林绍明,精明圆滑。只求快速办完差事、结款离场,海岛清净,没有生意场上的尔虞我诈,反倒落得一身轻松。
澳洲野外勘探者科尔,常年在外奔走。荒岛、远海、密林都是寻常景象,这样的环境于他再熟悉不过,行走自然,完全不觉得压抑诡异。
中东珠宝商人卡里姆,眼界宽泛,心思活络。神秘委托往往藏着额外机遇,他乐见独处观望,静待主办方现身,盘算能否借机拓展人脉与门路。
意大利文物修复师贝蒂娜,气质温婉细腻。老旧石墅、潮湿海风,都贴合她沉静的性子,远离闹市纷扰,短暂避世,已是难得。
剩余几人,瑞士制表学徒、匈牙利古典乐手、巴西驯养师、荷兰调香师,各有各的来意,各有各的松弛。
一纸重金邀约,把散落世界各地的人聚在此地,没人设防,没人恐慌,人人都抱着短期暂住、按时结酬的简单念头。
江辞混在人群中段,步子不疾不徐。
他接下这份委托,只为一笔足够厚重的报酬,结清纠缠已久的麻烦。他性子冷,独来独往,不爱扎堆凑热闹,却也不会无端草木皆兵。在他眼里,无非是去一处偏僻别墅暂住几天,等对方交代事情,拿钱离开。世道向来现实,有钱能解万般愁,没必要凭空给自己制造恐慌。
他神色冷淡,不主动搭话,不打量旁人,只顺着林间小路往前走。沿途树木茂密,雾气轻柔,光线昏沉却不阴森,鸟鸣微弱,风声平缓,环境安静得恰到好处,完全没有夺命囚笼的半点预兆。
温逾白走在队伍后方,独自独行。
他需要一段与世隔绝的时间,躲开过往纠缠,孤岛闭塞,无人打扰,恰好合他心意。他安静内敛,习惯独处,不参与旁人零星的低声闲谈,不关注陌生同行者的来历,只低头看脚下路面,步履平稳,心绪平和。
他同样没想过危险。
匿名信虽古怪,却无半分胁迫字句,食宿全包,待遇优渥,怎么看都只是一场隐秘的短期雇佣。人与人之间隔着国籍与陌生,彼此客气疏离,相安无事,便是最好的局面。
两人隔着数人距离,一前一后,全程没有对视,没有交集,连呼吸都各不相干。江辞天性冷淡,对周遭所有人都保持着本能的疏离,懒得探究陌生人的底细;温逾白习惯封闭自身,不关心旁人,不介入是非,只守好自己一方安静。
林间小路明显被人提前修整过,杂草清理干净,路面平整,走起来安稳省力。看得出来,主办方用心布置过一切,处处周全,更让人放下戒心。众人边走边随意张望,有人低声用母语闲聊,有人赞叹林间雾气朦胧的景致,有人盘算着别墅的居住条件,气氛松散又平淡。
步行近二十分钟,林间视野豁然开阔。
一栋老式石砌别墅立在空地中央,墙体由深色原石垒筑,外墙爬着枯旧藤蔓,庭院宽阔,草木肆意生长,带着复古又慵懒的荒芜感。两层格局,窗棂雕花,露台宽阔,整体老旧却不破败,自带一种静谧慵懒的氛围感。
大门敞开,屋内灯火暖黄,光线柔和,玄关干净整洁,通风良好,完全是精心打理过的临时居所。
看见别墅的一刻,所有人彻底放下顾虑。
环境清幽,住所完备,提前收拾妥当,处处透着妥帖,哪里像是险境,分明就是一处隐秘的海岛别院。
艾伯特率先走入庭院,抬手拂过肩头落的细碎草屑,神色闲适。老式石墅合他胃口,安静小众,避开人群,接下来几日,大可自在休憩。他缓步踏入大厅,打量内部格局,层高开阔,家具复古厚重,陈设简单齐全,舒适度远超预期。
勒梅尔进门后简单扫视一圈,通风、采光、空间布局都合理,应急物资与基础生活设施一应俱全,短期居住完全没有任何问题,她微微颔首,心底最后一点顾虑也尽数消散。
宫川慎拿出随身本子,提笔勾勒别墅外观轮廓,眉眼带笑。荒岛、雾海、古旧石墅,一群身份各异的陌生人短暂共处,这样的题材足够特别,他已经开始构思后续的文字脉络。
霍夫曼仔细留意屋内细节,建筑结构稳固,门窗完好,无破损无异常,一切都合乎常理。没有胁迫,没有强制,只是单纯的异地暂住,逻辑通顺,不存在阴谋论的切入点。
苏婉宁站在庭院里,望着雾色笼罩的院墙与藤蔓,眼底柔和。这里安静、潮湿、温柔,远离城市喧嚣,适合静心放空,她慢慢松开紧攥的画具包,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
瓦西里伸了个懒腰,随意靠在廊柱上。房子结实,地方宽敞,吃喝住行有人提前备好,不用折腾,不用奔波,对他而言,就是一趟轻松的闲差。
加西亚走到墙体边,指尖轻触原石墙面,细细分辨石材纹路与建造工艺,饶有兴致地研究起建筑年代与风格。英格丽德则绕到别墅后侧,观察原生植被分布,拿出小标本夹,准备简单记录海岛植物种类。
大厅中央摆放一张长条实木餐桌,桌面擦拭光洁,整整齐齐摆着十六套餐具,样式简约雅致,数量刚好对应登岛人数。
这般细致周到的准备,只让人觉得主办方严谨细心,顾及周全,没人往阴暗处联想,只当是提前为所有人备好日常三餐用具。
十六个人,各自散开,自由活动。
有人留在大厅闲谈,靠着沙发随意落座;有人好奇上楼参观卧室,房间全都敞开门,被褥干净,床铺整洁,独立空间充足,私密性极好;有人走到窗边,眺望屋外翻涌的薄雾与幽深林地;还有人径直走向厨房,查看储存的饮水与食材,储备充足,新鲜干粮、净水、基础厨具一应俱全。
厨房物资充裕,生活设施完备,彻底打消了所有人的后顾之忧。
大家来自不同国家,语言不通便少了交流,反倒省去无谓应酬,各自独处,互不打扰,相处模式温和又疏离。没人争抢房间,没人产生矛盾,人人客气自持,维持着陌生人之间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霍夫曼和几位能通用英文的人简单沟通,互相确认信件内容。
所有人收到的邀约完全一致:暂住海岛,等候指令,任务简单,报酬丰厚,结束后统一送离岛屿。没有危险提示,没有特殊要求,没有限制自由的条款,一切都常规又合理。
“只是短期停留,不必多虑。”
简短的交流过后,众人更是安心。不过几日光景,安稳待着,拿钱走人,便是全部目的。
天色慢慢沉下来,傍晚的雾色更柔,天光淡成朦胧的灰白。
屋内暖灯长明,驱散了潮气与微凉,整栋别墅温和又安稳。楼下客厅有人闲坐喝茶,翻看屋内摆放的旧书;楼上房间陆续被挑选完毕,每个人都选了合心意的卧室,简单收拾行李,安置随身物件。
没人锁门,没人堵门,没人紧绷神经。
夜色将至,氛围慵懒平和,谁都不会想到,这片眼下安稳寂静的孤岛,这栋妥帖舒适的石墅,会成为困住所有人的牢笼。眼前的平静只是一层薄纸,暗处早已埋好崩坏的引线,那些无法预料的恶意、猜忌、挣扎与惨案,正在雾色深处悄然蛰伏,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轰然破碎所有安稳。
江辞选了二楼西侧一间僻静卧房。
房间采光偏柔,临着后院林地,安静少人。他进门后只是简单扫了一眼环境,床铺干净,桌椅齐全,陈设简单,足够暂住。他没有多余防备,只是随手合上房门,没有落锁,更没有搬重物抵门。
于他而言,不过临时落脚,同行皆是拿钱办事的陌生人,无冤无仇,没必要过度提防。窗外雾气悠悠,林间寂静,整座岛屿安静得近乎温柔,一派岁月安稳。
他倚在窗边,指尖轻搭窗台,目光淡淡扫过楼下庭院零散的人影。
形形色色的人,各有目的,各有性情,此刻都被同一份酬劳聚在此处,短暂共处几日,之后各自离散,再无交集。萍水相逢,仅此而已。
温逾白选了走廊另一端的卧房,与江辞相隔数间屋子,距离很远。
他走进房间,合上窗扇,隔绝屋外潮湿的晚风。房间干净整洁,氛围安静,刚好适合独处。他卸下随身薄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神情松弛,连日以来的浮躁与疲惫,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孤岛上慢慢平复。
他从不主动关注旁人,也不好奇主办方的真实身份。
只要安稳度过这段时日,顺利了结心事,一切便可回归正轨。眼下的平静是难得的馈赠,他只愿静静等候,不争不抢,不惹是非。
别墅里渐渐安静下来。
白日最后的天光彻底隐去,雾色淹没山林,屋外只剩朦胧的暗色。暖黄灯光铺满整栋石墅,十六个来自世界各地的人,各自待在属于自己的小空间里,休憩、放空、沉思、消遣。
楼下大厅灯火长亮,餐桌整齐,院落寂静,潮水声远远传来,温柔平缓。
没有争吵,没有试探,没有危机。
所有人都沉浸在这份虚假的安稳里,理所当然地认为,这只是一场简单、轻松、高薪的海岛短途差事。
没人察觉,码头的渡轮早已熄火停靠,船夫消失无踪;没人留意,整片海域被浓雾死死封锁,看不见远方海岸线;没人在意,整座岛屿听不到野兽虫鸣,死寂得反常;更没人发现,别墅角落那些刻意隐藏的暗痕,草木深处不易察觉的诡异痕迹。
恶兆藏在平静之下,黑暗隐在雾色之中。
一场无声的捕猎,已经悄然开始。
而这群尚且放松、毫无防备的局中人,还沉浸在短暂的安逸里,全然不知,从踏上这座岛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安稳日子,就已经走到了尽头。
灾难不会提前预警,那些惨烈、疯狂、泯灭人性的可怕事端,正在不远的未来,静静等候着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