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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洁癖患者今天没有发作 卢明试探沈 ...
卢明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试她。
可能是刚才按摩的时候,他差点闭眼睛了。
这不行。
他不习惯有人在旁边待这么久。不习惯有人碰他的腿碰得那么自然。更不习惯自己居然没把人赶出去。
得试试她。
“给我倒杯水。”
沈知意去了。
桌上的水壶是瓷的,青白色,壶嘴上磕了一小块,露出里面深褐色的胎。她倒水的动作很稳,壶嘴对准杯口,水流细而直,一点没溅出来。杯子是玻璃的,便宜货,跟那个瓷壶不搭,但洗得很干净,倒扣在茶盘里晾过的,杯壁上还有干透的水印。
卢明接过来。
手在杯底碰了一下她的指尖。凉的。指腹的茧擦过他的掌心,粗粧的,跟他记忆中一样。
他手一歪,整杯水全洒在地上。
水沿着地砖的缝隙流开,分成几道细细的水痕,一直淌到她鞋边。帆布鞋的鞋头洇湿了一小块,颜色变深了。
地砖是青灰色的老砖,四方的,边角磨圆了,砖缝里填着白灰。水渗进去,白灰变成了深灰色。有一道水痕顺着砖缝往床底的方向流,流到床裙边上,停了。
床底下黑魆魆的,看不见里头有什么。
“啊,手滑了。”
他等着。
等什么呢。等她皱眉,等她叹气,等她嘴里不说什么但手上摔摔打打——护工都是这样的。头两天忍着,第三天开始就不行了,抹布往桌上一甩,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说“卢先生,您要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可以直接说”。
沈知意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水。
蹲下来。
从茶盘底下抽出抹布。抹布是白的,叠成方块,边缘对齐。她撑开,铺在手心里,按在水渍上。吸饱了水的抹布颜色变深,她拧干,再按,再拧。动作不快,但每一遍都到位。地砖的缝隙里卡着的水,她用抹布的角抵进去,一点一点吸出来。
擦到床底边上那道水痕时,她停了半秒。
床裙是深灰色的,跟窗帘一个料子,厚得像毯子,下摆垂到离地半寸的位置。水痕就停在床裙前面,没流进去。但她蹲下来的时候,视线刚好跟床底平行。
黑。
什么都看不见。但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反了一下光。
很微弱。一闪就没了。
沈知意没往床底看。
她把那道水痕擦干净,拧干抹布,站起来。
但她记住了那个光。不是灯光倒影的那种亮,是金属边角被磨亮了之后、在暗处自己发出来的那种亮。像轮椅扶手内侧那几道划痕,镀铬表面被反复蹭过之后,留下的那种亮。
她见过那种光。
博物馆库房里,老东西在黑暗里待久了,金属配件氧化得乌漆嘛黑,只有被人反复摸过的地方——锁扣、拉环、印章的印钮——会磨出一层包浆,吸饱了人手上的油脂,在暗处自己发亮。
床底下那点亮,是包浆的光。
她没声张。把抹布搓了两把,拧到不出水,抖开,重新叠成方块,搭回茶盘底下。边角跟茶盘的边缘对齐。
“擦个地有什么好生气的。”
她又倒了杯水。还是那个动作——壶嘴对准杯口,水流细而直。这次她把杯子放在他手边的桌面上,杯底跟桌沿隔着两指的距离,不远不近,他伸手就能够到。
“喝吧。”
卢明没喝。
他环顾了一圈房间。
窗帘没拉开,但褶皱被整理过了。之前是胡乱堆在一边的,现在一层一层叠得很整齐,垂下来的弧线是顺的。
药箱子码在墙角,外用药的瓶子在左,内服的在右,标签全部朝外。过期的那几瓶不见了。
桌子上的东西分了类。遥控器横着放,纸巾盒竖着放,那串他找了很久的车钥匙从杂物堆里被翻出来,搁在台灯底座上。台灯旁边搁着一方田黄印章,印钮上的螭虎蹲着,嘴里含着一颗珠子。珠子是活的,能转。他小时候最喜欢转那颗珠子,转起来咔咔响。后来不转了,里面卡了灰,他拿牙签剔过,没剔干净,就再没碰过。
现在那颗珠子被擦过了。螭虎嘴里的灰没了,珠子恢复了原来的颜色,蜜黄色,半透明的,灯光照进去能看见里头一丝一丝的纹路。
她把印章也收拾了。
卢明看着那方印章,喉咙动了一下。
他妈留下来的东西。他碰都不敢多碰,怕脏了,怕磨损了,怕手汗渗进印石里改变它的颜色。用一块软布垫着,偶尔拿出来看一看,看完又放回去。珠子卡灰之后他再没转过,怕把灰推得更深。
她拿什么擦的?怎么把灰弄出来的?
连衣柜门都关严了。鞋子在门口排成一排,鞋头朝里,鞋跟朝外。他早上踢掉的那只拖鞋,她捡回来,跟另一只并在一起。鞋柜最底层有一双布鞋,黑色的,老式的,鞋面上落了一层灰。不是他的。他从来不穿布鞋。那双鞋在那儿放了很久了,久到他都忘了它的存在。
她没动那双鞋。灰还在上头。
垃圾桶套了新袋子,黑色的垃圾袋边缘翻下来,包住桶沿,多余的折进去,看不见皱褶。
卢明深吸了一口气。
不对劲。
他有洁癖。不是那种“爱干净”的洁癖,是病理性的。别人碰过的东西他都觉得上面有油,有汗,有皮屑,有看不见的脏东西。护工来打扫的时候他总要盯着,人走了他自己推着轮椅重新擦一遍。扶手、桌面、遥控器、水杯,所有被碰过的地方。擦到觉得“干净了”为止,但那个“干净了”的感觉很少来。
他不喜欢别人动他的东西。不喜欢别人待在他的房间里。不喜欢别人碰他。
但沈知意收拾完的这个房间,他竟然觉得舒服。
不是“勉强能接受”的那种。是真正的、从骨头缝里觉得“对了”的那种舒服。每样东西都在该在的位置。桌面干净但不反光——他不喜欢反光,反光意味着上面有一层看不见的膜。窗帘虽然没拉开但褶皱是顺的——他不喜欢褶皱乱堆着,乱堆着就觉得里面藏着灰。连空气里的药味都淡了一些,不是被香味盖住了,是被通风换过了。
她什么时候开的窗?
卢明又看了一遍这个房间。
他在这里住了三年。护工换了七个。每一个他都嫌脏。
沈知意来了不到一天。他竟然觉得舒服。
卢明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
他怎么会觉得舒服?这不是他的风格。他应该嫌她碰过的所有东西都脏,应该让她滚出去,应该把她动过的杯子筷子遥控器充电线全部换一遍,应该用酒精棉把所有她摸过的地方擦三次。
但他没有。
他坐在这里,看着她擦过的地、叠好的抹布、绕好的充电线,心里头那个一直揪着的东西松了一点。
不是他允许它松的。是它自己松的。
沈知意在洗手。
水流开得不大,刚好够冲掉抹布上的灰。她的手在水流里翻过来翻过去,指腹的茧被水浸过之后颜色变深了,淡黄色变成了褐色。水冲过指缝,从手腕流下去,袖口湿了一小截她也没管。
卢明盯着那双手。
就是这双手。刚才按在他腿上,找他的胫骨前肌、腓肠肌、比目鱼肌。再早一点,折他的衣服,边角对齐。再早一点,整理他的药箱,外用药放左边内服药放右边。再早一点——他不知道,但他能想象——在博物馆的修复室里,一片一片地粘碎瓷。
他妈的手也是这样。洗东西的时候水流开得很小。他妈说水开大了浪费,而且冲不干净,要一点点浸,一点点冲。手腕转过来的角度,指腹擦过手背的方式,都像。
但不是因为这个。
卢明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嫌护工脏,嫌访客脏,嫌管家老赵碰过的东西脏。但他不嫌她的手脏。她摸过的杯子他喝了——刚才第一杯是他故意洒的,但之前她递药的时候他接过,杯子是她洗的,他喝了。她碰过的印章,螭虎嘴里的灰被她清干净了,珠子能转了,他第一反应不是嫌脏,是想知道她怎么弄的。
什么时候开始不嫌的?
水流停了。
沈知意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拿毛巾擦干。毛巾是白的,叠成方块,她擦完又叠回去,放回原位。
她转过身,看见卢明正盯着自己。
“怎么了?”
“没什么。”
沈知意没追问。
她从帆布包里翻出一支护手霜。不是什么好东西,超市货,几块钱一支的那种。挤了一小截在掌心,搓开,从手背擦到指缝,从指缝擦到指尖。每根手指都擦到了,包括小指的侧面。动作很快,像做过一万次。
修复师的手。
每天都泡在药水、酒精、鱼鳔胶、桑皮纸浆里。不擦护手霜的话,茧会裂,裂了就拿不稳东西。
卢明看着她的手。
护手霜是没味道的。
但他总觉得闻到了一股药草味。淡淡的,苦中带甘。不是从她手上来的,是从记忆里来的。
沈知意擦完手,把护手霜扔回包里。拉链拉上。
“你晚饭想吃什么。”
不是问句语气。是陈述句语气。像她问“你这屋里有没有什么东西要修”的时候一样。
卢明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后颈那颗浅色的痣,看着她的手垂在身侧,指腹的茧在灯光下泛着黄。
她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
床底那点亮。轮椅扶手上的划痕。螭虎嘴里被清干净的灰。
这些痕迹指向同一件事——有人在这个房间里,反复触摸过某些东西。床底的东西。轮椅扶手。印章的珠子。而且是长期的、反复的触摸,才能磨出那种包浆的光。
不是卢明。他坐轮椅,够不到床底。
那是谁。
还有天井里那只石蛙。背上的“乙亥”。衣柜门板内侧的月牙印。母亲笔记封底的月牙印。
这个宅子,到处是另一个人留下的痕迹。
到处是她母亲留下的痕迹。
卢明看着她的背影,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女人。不对劲。
第五章来啦~这章看卢明大型真香现场!
明明故意泼水试探,想看沈知意失态,结果她全程淡定从容,把房间收拾得处处合他心意。重度洁癖的他,破天荒没发作,甚至觉得无比舒心,心底的防备又塌了一块~
沈知意依旧细心敏锐,悄悄捕捉到老宅各处伏笔,线索慢慢串联起来,卢明母亲的痕迹越来越清晰。
两人的拉扯太好磕啦,后续秘密会一步步揭开,蹲好后续剧情不迷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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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洁癖患者今天没有发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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