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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张妈 卢夫人派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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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在厨房煮粥。
灶台上的砂锅已经滚了,米粒在水里翻着,慢慢地胀开,裂成小花。蒸汽往上冒,糊在厨房窗户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她把火关小了一点,锅盖被蒸汽顶起来,轻轻磕着锅沿,叮叮叮。
管家老赵站在厨房门口,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人。女人二十出头,穿着统一的佣人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间透着一股精明。她的目光在厨房里扫了一圈——从灶台上的砂锅扫到沈知意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布裙,然后收回,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少奶奶,”老赵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夫人派来的新女佣到了。这位是张妈,以后负责照顾您和二少的起居。”
沈知意把勺子搁在砂锅里,转过身。砂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她看着门口那个女人。张妈微微屈了一下膝,动作很快,膝盖还没弯下去就直回来了。“少奶奶好。”语气不算恭敬,也不算不恭敬——是那种“我把话说到了,但我不觉得你需要我恭敬”的语气。
沈知意没接话。她把抹布拿起来擦了擦手,说:“厨房的灶台不要乱动。砂锅用完要拿热水泡,不能用冷水激。冰箱里那两盒排骨是中午要炖的,先别动。”
张妈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拎着行李转身往外走。老赵跟在她后面,脚步声在石板地上渐渐远了。
沈知意继续搅粥。勺底划过锅底,沙沙的声音。她不认识这个女人。但管家说她是夫人——卢明的继母——派来的,她心里就有数了。继母常年不在老宅,突然派个人来,不会是来帮她分担家务的。她嫁进老宅之前爷爷交代过,卢家的事少问,卢家的人少惹;做好自己的事,等爷爷病好了就走。她从不打听卢家的事。但她认得刚才那声“少奶奶好”的语气——那种“我把话说到了”的语气,跟卢振海进门时说“你就是沈家那个替嫁的”一模一样。
上午十点,沈知意在三楼打扫。老宅的客房在三楼走廊尽头,平时没人住,但老赵说夫人吩咐了,客房每周要打扫一遍。她用抹布擦着窗台,窗台上积了一层很薄的灰。
走廊里忽然有人声——很低,从楼梯口传过来,被墙壁压得模模糊糊。她停下手中的抹布,侧耳听了一下。是张妈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她听清了好几句——“厨房那么小,灶台还是老式的。”“那粥我看着就稀。”“穿的那叫什么,洗得发白的棉布裙,我们家保姆穿得都比她好。”“也不知道二少看上她什么。”“替嫁的,能有什么好。”
沈知意把抹布搓了两把,拧干,搭在窗台上。她没有咳嗽,没有推门出去。她只是把窗台上那盆花椒挪了一下——那盆花椒换了新的,壳还没裂,圆圆地鼓着——把底下那层细灰擦干净。她太熟悉这种声音了。师父说,有些人说话不是为了让谁听见,是为了让自己舒服。她们需要把话说出来,才能咽下她们不满意但改变不了的东西。她端着水盆往走廊另一头走。走过楼梯口的时候,耳边的嘟囔声戛然而止。她没扭头,拐进走廊尽头的客房里,膝盖跪在地板上,把床底下的灰一点一点擦干净。
下午两点,卢明在书房处理文件。沈知意在隔壁自己房间里收拾柜子。她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张妈的脚步声,她认得。皮鞋,鞋跟不高,踩在老木地板上,哒,哒。脚步声停在她房间门口,然后是敲门声。三下。很急。
她打开门。张妈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条项链——银的,细链,坠子是个小十字。她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少奶奶,”她举着项链,“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好心帮你打扫房间,这条项链是夫人塞在抽屉里的,怎么就被你藏进衣柜底下去了?你是不是想偷它,还是想诬赖我?”
她的嗓门很大,跟之前在走廊里的轻声嘟囔判若两人。走廊里的光被她的身体挡住,把沈知意整个人笼在阴影里。
沈知意低头看着那条项链——银的,不是什么好银,表面镀的那层白银已经开始剥落,露出底下的铜色。她没有去碰。“项链不是今天放的。”
“什么?”
“项链搁在抽屉里起码一个月了。抽屉底板有它链条压出来的印子,印子边缘发黑跟抽屉里的灰尘浸在一起,不是今天沾上去的。”
张妈张了张嘴。她没有低下嗓门。“那、那也不能证明你没偷!谁知道是不是你早先就惦记上了!你这种人——”
她没说完。楼梯口传来轮椅碾过老木地板的声音。卢明出现在走廊尽头,脸色平静,手指搭在扶手上。老赵推着他。他没有看张妈,目光落在沈知意身上——她站在房间门口,穿着旧棉布裙,背挺得很直。“怎么回事。”
张妈赶紧转过身,举着那条项链。“少爷,您来得正好!我打扫房间,在少奶奶衣柜底下找到了这条项链,夫人留给我的。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藏在这里,少奶奶说她没拿,但我——”
“是我放的。”
张妈愣住了。走廊里忽然安静下来。老赵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沈知意抬起头看着卢明,他的表情很淡,跟宣布今天粥里放了盐一样淡。“那条项链是继母的东西,不是你的。一个月前她回老宅收拾旧物,落在抽屉里。我拿出来搁在衣柜底下。跟她没关系。”
张妈攥着项链的手抖了一下,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但卢明没有看她。他把轮椅往前推了一步。“老赵,张妈差旅费结清,明天送她回继母那边。今晚安排人帮她把行李收拾好。”
“少爷——我——”
张妈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拔得很高。但她的尾音堵在嗓子眼里,被自己咽了回去。卢明没有再看她。他转动轮椅往书房方向去,轮子碾过老木地板,咕噜咕噜的声音渐渐远了。老赵松开扶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张妈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项链,指节还在发白。沈知意转身回房。门没有关。她走到床边,把床单扯平,边角塞进床垫底下。
走廊里很安静。过了很久,才传来皮鞋踩在老木地板上的声音——不是走向二楼客房,是走向楼梯。沈知意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继续收拾衣柜。衣柜深处裹着蓝布的两本笔记还在,那套《中国古代印章图录》搁在床头,蓝色封皮在从窗口落进来的午后光线里泛着很淡的光。她拿起床头那本,翻到昨天折了角的那一页,把折角轻轻抚平,然后折到下一页。一页一页继续往下翻。
黄昏时分,沈知意在厨房准备晚饭。灶台上砂锅里的排骨已经开始滚了,汤是奶白色的,表面浮着一层很薄的油花。她把火关小,打开锅盖拿勺子舀了一点汤尝味道。咸味刚好。
老赵推着卢明经过厨房门口。轮椅轻轻碾过石板地,停了。她没有回头,手里的勺子在砂锅里又轻轻搅了两圈,勺底划过锅底,沙沙的。窗外天井里,桂花被傍晚的风摇着,碎碎的淡黄色落在石板地上。石蛙蹲在水缸沿上,嘴里含着半口水,背上“乙亥”两个字被夕阳照得发红。
“张妈下午走了。”老赵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沈知意把火关掉。砂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嗯。”
“你早就知道项链是她自己藏的。”
她没有回头。卢明靠回轮椅背上,停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已经推着轮椅走了。“你跟你母亲一样——对痕迹的判断从来不凭直觉,只凭痕迹本身。”窗外的桂花被风摇着,碎碎的影子落在灶台上。她继续搅着砂锅里的排骨汤,没有回答。
他也没等她回答。轮椅碾过石板地往书房的方向去了。从厨房门口回到书房,轮子在走廊里慢慢碾着,很长一段路。车厢上个月坏了的壁灯还在闪烁,照着墙上那排字画。他经过的时候,在其中一幅前面停了一下。那是母亲画的。他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他又推着轮椅走完剩下的走廊回到书房门口,推开门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门把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推门进去,关上。窗外天井里,桂花还在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