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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祝你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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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晌午,许斯年才迷糊醒来。
他很久没睡过这么好的觉了,虽然心里还是有点烦,但好多了。人没事儿时就该多睡睡觉。
他洗漱完下楼的时候,邢半山满屋子跑,忙得不可开交。对讲机不离手,填完表去处理矛盾,处理完矛盾又去产业调度,一整个连轴转。
许斯年默默感慨:不愧是村支书!
他点开手机,设计院没人给他发消息,只有一个未接来电,早上七点二十打过来的,打了三次,他在睡觉,没接到。
回拨过去,是镇上修车店老板,跟他说车水箱漏了,节温器也卡死了,要修最少三天,他只好答应。
其实心里在想:买的时候怎么不知道这SUV这么不抗造呢?!
白天的瑶寨跟晚上的截然不同,褪去了宁静,仿佛一幅热气腾腾的烟火人间图。河、桥、楼、人,活脱脱一个"小山村CBD"。
瑶家吊脚楼依着山势层层叠上去,青瓦木墙,檐角挂着的竹篮里晒着红辣椒,远远看去像一串火。独特的靛蓝色服饰,绣着红黄相间的八角花,姑娘们戴着银饰,行走时叮当作响。
许斯年不紧不慢下楼,跟邢半山淡淡打声招呼:“早,邢支书。”
“早,起来了?”邢半山回应,不忘忙里偷闲调侃一句,“这是秋困?”
许斯年:“……”懒觉而已。
邢半山直至下午两点才堪堪休息,去热了饭,在桌边猛扒。许斯年跟阿嫂他们吃过了,此时却也坐他旁边,有点儿无聊。
村委会人渐渐少了点,没那么嘈杂,远处传来乡亲们聊天的声音。
“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儿?”邢半山趁间隙问他。
“随便转转。”他说。
他现在的状态处于看清了和不在乎之间,干什么都无感,干什么都一样。他无所谓。
这座千年瑶寨镶嵌在山水中,河流清澈如镜,对岸层峦叠嶂,时间久了,思绪也容易澄澈透明。
他此行本就是散心采风,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但好像提不起兴趣,有一种淡淡的死感。
邢半山吃饭很快,不一会儿就收拾好洗完碗了,他甩甩手上的水,对许斯年说:“对岸的风雨文化长廊蛮不错的,有空可以去看看,过座桥就能找到。要是能待得久一点儿,赶上盘王节,长廊尽头那棵老榕树会挂满红绸,得喝三碗拦门酒才能进。”
许斯年应和笑笑:“承蒙邢支书推荐,我会去的。”
三个月,应该是能等到的。他想。
邢半山做村支书尽职尽责,什么时候都想着创收,聊天也不忘提一嘴:“记得多买点儿东西,带动乡村发展。”
许斯年知道他在说笑,自然接道:“好嘞,一定。”
“对了,你车怎么样,能修好吗?”邢半山转而问,“这里条件不比城市,有些配件不好找。”
许斯年:“能修好,就是要等三天,有时间我去镇上看看。”
“行。”邢半山放心道。
湘南地区的初秋,美丽而明亮。许斯年站在村委会门口懒洋洋地晒了会儿太阳,准备去看看邢半山说的景点。
还没走出几米,一个背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就急匆匆地迎上来,直冲整理文件的邢半山。许斯年看见女人表情焦急,用瑶语说了一大长串。
邢半山立马要跟他走,但是电话又响起来。
然后,许斯年就看见他皱了皱眉,来找自己。
“你会修水管吗?”邢半山语气急迫地问他。
“会,我就是干这个的。”他愣了一下,自嘲似的如实回答。
“五保户盘大爷家的水管裂了,现在止不住。我刚刚又接电话说游客和居民发生冲突,得去处理,能不能劳烦你替我跑一趟,帮忙修一下?”邢半山解释清楚事情原委。
“好,你快点儿去处理吧,闹大就不好了。”许斯年知道他是遇上紧急情况,通情达理道。他平时最烦这种事情,搞得不好两头得罪,吃力不讨好。
邢半山客气:“麻烦你了。”
许斯年:“没事儿,顺手的事。”
他看见邢半山跑得飞快,自己则跟在女人后面去盘大爷家。
这座瑶寨,越往上走越累,石板路又窄又滑,他爬了十分钟,气喘吁吁。
这怎么都建在山上啊,他恨铁不成钢,第一次后悔自己没有好好运动。
好不容易走到盘大爷家,喘了口气,就匆匆开始修水管。水管裂开的地方在屋子后面,是一根老旧的镀锌管,锈迹斑斑,裂缝处正往外滋水,在泥地上冲出一个不小的坑,好在没漫进屋里。
他蹲下来看了看,从工具箱里翻出邢半山塞给他的扳手和生料带,动作很利落地开始拆卸。
二十分钟后,水止住了。许斯年拧了拧新接好的接头,确认不再漏水,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他了解到,盘大爷一个人住,无儿无女、无依无靠,按政策给算进五保户,村委会的人经常会来看看他,带点补给。
等到处理完回村委会,已经日落西山。玫瑰金一样的瑶寨,淡青色的山色中升腾起一种人世短暂的幻想图景,又是另一番滋味。
许斯年呆呆看着,邢半山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
“处理完了?”邢半山问。
许斯年回过神来,说:“嗯,换了一截新的,用个三五年没问题。你呢?”
邢半山笑笑:“也处理完了。村里就这样,琐事多,平时比较忙,不过习惯就好了。”
许斯年:“嗯。”
他理解,这份“忙”的背后,承载着村民的信任。邢半山看上去年纪和自己差不多,能做到现在这样,肯定付出了不少。
“你是做什么的?我是说职业。”邢半山问,在他眼中,许斯年干净俊朗,不像会干粗活的,更像是坐办公室的白领。
这种形象给人最直观的感受,就是不沾阳春水,被好好养大的。
会修水管,他真的没想到,有点惊喜。
“给排水工程师。”许斯年停顿了一会儿,继续说,声音低下去,“但是现在不一定了。”
邢半山有点疑惑:“为什么?”
他答不上来,因为他也不知道这个职业是否值得自己继续认真下去。
被“甩锅”的时候,没有一个同事站出来帮他说话,全部默不作声,会议室里他气得差点把桌子掀了,还被领导劝不要冲动。
他只想平平淡淡工作生活,没有多大的雄心壮志,普通小康家庭,也不愁吃穿,既没招谁也没惹谁,哪里受过这样的待遇。
兔子逼急了还会咬人呢,更何况他活生生一个老实人,冷处理第三天,他就拟好了辞职信,谁知道还没还得及交上去,先收到了假期通知。
许斯年大学学的给排水科学与工程,高考分数擦边进了一个不错的985,家里人曾让他转专业,说这个专业不好就业,想培养一个公务员,但他懒,转专业要考试,他不想弄,干脆就老老实实继续学下去。
四年下来,他成绩不错,读了研究生,也顺利转正,家里便没再说什么。
说来也奇怪,他这个人他好像从来没有正儿八经喜欢过某样东西,追求过某样东西,总是随遇而安。
邢半山见他不说话,识趣不再追问,两人陷入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最后是邢半山打破局面,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糖肚粑递过去,对他说:“虽然我不知道你以前经历了什么,但是都会好的,不管什么时候,健康快乐才是最重要的。”
“什么?”许斯年没听明白。
他看着邢半山悬在半空的手,以及那块糖肚粑,没动。
邢半山拉起他的手,把糖肚粑塞进他手心,转而对上他的眼睛,说:“总之,既然来了,就好好玩吧,时间会治愈一切,风景也会。”
许斯年好像明白了,低头笑笑,重新对上他的眼睛:“谢谢。”
这是他遇见的第一个安慰他的人,很暖心。
“尝尝吧,瑶寨特色糖肚粑,别的地方可吃不到。”邢半山笑着说。
许斯年拨开粽子叶,糖肚粑比普通糖果大,带有淡淡的米香,外面是糯米,里面是红糖,不齁。
“很好吃。”许斯年说。
天空在流动,河水在流逝,树林和山峰停滞不动,一切都美丽。
“欢迎你来桐冲口,许工。”邢半山从风景中回眸,郑重地说,“祝你快乐。”
“你也是,邢支书。”许斯年笑着应道。
邢半山好像一阵清风驱散了许斯年连日的阴霾,他们在夕阳下,也在祝福里。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站了多久,许斯年看着金色逐渐消逝,世界重归于安静,天边的月亮和星星冒出了头,才意识到天又黑了。
秋日的白天不及夏日长,再加上自己睡懒觉荒废了一个上午,说好的客栈也没去得成。
他看着邢半山,表情略显无辜,说:“邢支书,看来,我今天又得在你这儿借住一晚了。”
邢半山闻言,嘴角上扬,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没问题,住多少天都行。”
“不收钱?”许斯年吃了点儿甜的,心情好了,开起玩笑来,“邢支书可不像会做亏本买卖的人。”
“哪儿能啊,”邢半山听出他的揶揄,笑笑说,“许工看着也不像是会白吃白住的人。”
“彼此彼此,”许斯年点点头,“邢支书。”
邢半山:“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