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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束光落在图纸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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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苏念卿接到了季远的电话。
“苏老师,好消息。”季远的声音里压着一点藏不住的得意,像手里攥着王牌却故意不急着亮出来的牌手。
“什么好消息?”
“陆北辰接了。”
苏念卿手里的琉璃料棍差点脱手。她正站在作坊的炉子前,通红的料棍刚从一千两百度的高温中取出来。听到这话,她下意识把料棍插回炉中,摘下手套,用肩膀夹着手机走到院子里。
“你说什么?”
“陆北辰,接了咱们的项目。”季远在那头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今天上午他的事务所发来的确认函。我也很意外,上周你跟我说他当面拒绝了,我都准备找备选了。”
苏念卿靠着院墙,墙头上爬满了秋天的牵牛花,紫色的花瓣在午后的光线里薄得透明。
“……他有没有说为什么改变主意?”
“没说。不过我打听了一下,”季远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他助理透露的——那天从美术馆回去后,陆北辰桌上多了一张琉璃文创园的项目资料。他翻了整整一个下午。”
苏念卿没有说话。她的手无意识地摸着口袋里的那枚琉璃名片。这几天她一直把它带在身上。
“所以,下周一开始,他会来项目组报到。”季远恢复了正常音量,“苏老师,人家可是行业顶尖,咱们得拿出最好的状态。第一次正式会议定在周一上午九点,在你作坊的会议室。”
“好。”挂了电话,苏念卿在墙根下站了很久。
牵牛花的影子在她的手背上晃动。
她想起三天前美术馆报告厅里,那个对着光看琉璃的人。她想起他说,建筑只是给光一个归处。
现在,光找到檐角了。
周一上午八点四十五分。
苏念卿站在作坊门口。她换了一件干净的亚麻衬衫,袖口依然挽着——手腕上的红痕已经淡了一些,但还是能看出来。头发扎成了低马尾,用一枚自己烧的琉璃发夹固定。
周鹿鸣在微信里发来消息:「怎么样怎么样?人来了没?」
「还没到。」
「你今天穿什么了?别穿上次那件米白的,显得太刻意。也别穿太正式,像是去相亲。」
苏念卿笑了一下,没回复。她今天穿的还是那件米白色衬衫。
不是刻意。是衣柜里就这一件能穿出门见人的
八点五十五分。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巷口。车门打开,陆北辰下了车。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依然卷了两道。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另一只手拎着一杯咖啡。
他看见站在门口的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
“早。”
“……早。”苏念卿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了一点点松木的气息。很淡,像是清晨雾散后留下的。
“会议室在二楼,”她走在前面带路,“季总和项目组的几位同事已经到了。”
“嗯。”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近不远。
上楼梯的时候,苏念卿听见他问:“这个作坊多少年了?”
她愣了一下,回头看他。
陆北辰正看着楼梯转角处的一扇老窗。窗棂上嵌着几块碎琉璃拼成的图案,阳光穿过时在墙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我外公年轻时候建的,”她说,“到现在快五十年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她注意到,他上楼的脚步放慢了一拍,像是怕惊动那些落在墙上的光斑。
会议室不大,一张老榆木长桌,几把藤编椅子
季远已经到了,正在和项目组的王总监讨论什么。看见两人前后脚进来,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意味深长。
“陆老师,路上辛苦了。”
“还好。”陆北辰在季远对面坐下,把文件袋和咖啡放在桌上。苏念卿坐在他斜对面,中间隔着两个人的距离。
会议开始。
季远先介绍了项目的基本情况:琉璃文创园选址在老城区的一片旧厂房,占地面积不算大,但位置很好,紧邻运河。定位是集琉璃工艺展示、体验、文创产品开发于一体的复合型文化空间。
“苏老师负责琉璃艺术的部分,”季远看向苏念卿,“包括工艺展示区的设计、琉璃装置的创作、以及整体的文化内容策划。陆老师负责建筑空间的改造设计。”
陆北辰翻开文件袋,拿出一沓图纸和几支铅笔。他的动作很利落,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然后落在纸面上。
“苏老师对琉璃展示区有什么初步设想?”
苏念卿把自己的方案递过去。那是一份手绘的布局草图,每一处琉璃装置的摆放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旁边用小字写着设计思路。
陆北辰接过来,低头看了很久。久到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鸟鸣的声音。
苏念卿的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这个位置,”他终于开口,铅笔的尾端点在图上一个位置,“你标注的是‘主装置展示区’,但周边没有预留观众停留的空间。”
苏念卿怔了一下。
“琉璃是近距离感受的艺术,”陆北辰继续说,铅笔在纸上轻轻画了一道弧线,“你需要让人停下来。不只是看,是待在那里。所以这个区域不能只是通道,它需要是一个‘容器’。”
他在图纸上添了几笔。很轻的线条,像水面的涟漪。但苏念卿一眼就看懂了——他画的是一条环绕主装置的弧形下沉区,像一个拥抱。
“人走进来,光从琉璃透过来落在身上,”他抬起头看她,“这才是你想要的,对吗?”
苏念卿看着图纸上那几道铅笔线。心跳漏了一拍。
“对。”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
会议持续了两个小时。
陆北辰的专业能力在每一个细节中显露出来。他不用任何专业术语去压人,但每一句话都落在最精准的位置上。他对空间的理解不是冰冷的,而是带着某种近乎直觉的通感——说到采光的时候,他会说“让光线在这里慢下来”;说到动线的时候,他会说“人在空间里的情绪是有起伏的,建筑要配合那个起伏”
苏念卿听着,手里的笔不自觉地在笔记本上画起了琉璃纹样。
有一次她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他正在喝咖啡。纸杯的边缘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她画的纹样。
“这是?”
“啊,随手画的。”苏念卿想把笔记本合上,却被他伸手按住了。
他的手指按在纸页的边缘,没有碰到她的手。但那个距离已经足够近了。
“这个纹样,”他看着那几道缠绕的线条,“和你们作坊老窗上嵌的琉璃图案很像。”
“是我们家传的‘水云纹’,从我太爷爷那辈就开始用了。琉璃在高温下是流动的液体,这个纹样就是模仿它流动时的状态——水中有云,云中有水。”
陆北辰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那几道线条,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建筑也有类似的逻辑,”他说,“最坚固的结构,往往看起来最轻盈。”
会议结束后,季远提议中午一起吃饭。陆北辰说下午还有事,起身收拾东西。
苏念卿送他到巷口。
九月的阳光已经不那么灼人了,斜斜地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陆北辰拉开车门,忽然停了一下,“苏老师。”
“嗯?”
“你的琉璃名片,”他没有看她,视线落在方向盘上,“那天我对着光看了。”
苏念卿的呼吸顿住。
“里面有云絮。”他说的不是问句。
“……是。烧制的时候控制降温速度,琉璃内部会产生细密的纹路,像云一样。”
“所以它不只是透光,”陆北辰说,“它本身就有光。”他坐进车里。车窗缓缓升上去之前,苏念卿听见他说:“下次,让我看看你的炉子。”
车驶出巷口,消失在转角。
苏念卿站在原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躺着一枚琉璃名片。光穿过云絮般的纹路,在她掌心里投下一小片流动的影子。她忽然想起讲座那天他说的话——建筑从来不创造光。建筑只是给光一个归处。那琉璃呢?琉璃是让光有了颜色。
周鹿鸣的微信又来了:
「所以第一次会议怎么样?」
苏念卿低头打字:「他说下次要看我的炉子。」
「???」
「你等一下。他的原话是‘下次,让我看看你的炉子’。这是在工作吗?这分明是——」
「是什么?」
周鹿鸣沉默了三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
苏念卿点开,听见闺蜜用一种“我终于等到这一天”的语气说:“苏念卿,你被钓了。”
苏念卿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
巷子里很安静。牵牛花还在墙头上开着,紫色的花瓣在午后的光线里薄得透明。
她的耳朵尖有一点红。但那不是太阳晒的。
那天下午,陆北辰回到事务所。江时序正躺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刷手机,看见他进来,挑了挑眉:“怎么样?那个琉璃项目。”
陆北辰没说话,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高高低低的建筑像一排沉默的琴键。
“时序。”
“嗯?”
“你说,一束光落在图纸上——”
江时序坐起来,看着他的背影。
陆北辰没有回头。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指尖还记得那枚琉璃名片的温度。
“……是什么感觉。”
江时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完了,”他重新躺回沙发,“陆北辰,你完了。”
窗外的光线缓缓移动。建筑事务所的落地窗接住了整个下午的日光,把它均匀地铺在图纸上、书架上、和那个站在窗前的人身上。而他低着头,在看自己空空的掌心,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值得反复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