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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科学保媒 堵住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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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的院子比闻见微想象的大。
她跟在衙役后面,脚步不紧不慢,眼神却在不动声色地把周围扫了一遍——廊柱刷着暗红的漆,地砖是整齐的青石,两侧站着人,腰背笔直,连呼吸都像经过训练的。
气压很低。
闻见微垂下眼皮,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脚尖上。
她在心里重新把那本账册翻了一遍。师傅的笔记,张家的谢礼记录,李编修那个"慎"字。她路上一直在想,越想越觉得这里面有东西可以做文章,但能不能用,要看大理寺存档里的记录说什么。
问题是她现在要先撑过问话这一关。
被带进一间堂屋,两侧站人,正中摆着一张宽大的案桌,案桌后坐着一个穿官服的中年男人,五十出头,脸色沉肃,手边搁着惊堂木,正在翻看什么文书。
衙役在闻见微身后一站,低声道:"人带到了。"
闻见微站定,把夹在臂弯里的账册攥紧了一点。
她不是没有在人多的场合开过口。她开过,每次都要提前两天准备,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不下十遍,真正开口的时候依然会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说到一半容易被自己别别扭扭的语调带跑。
但那是闲聊。
这不是。
这是逻辑推演。她做了十年的逻辑推演,哪怕手抖,脑子不会抖。
主审官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声音不算严厉,但也谈不上和气:"你就是闻喜馆的官媒闻见微?"
"是。"
"侍郎府告你说媒不察,致使张家庶女婚事受损,按规矩要赔偿五十两,你可认罪?"
闻见微低着头,手指悄悄掐住账册的边角。
认罪就是认了这五十两是她的事,三天内拿不出来就要挨板子流放。
她深吸一口气,把脊背悄悄挺直了一点,盯着自己的鞋尖,没有说话。
主审官等了片刻,眉头微皱,抬手就要拍惊堂木——
"大人,"闻见微开口了,声音比她预期的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但说出来的字是清晰的,"有几处不明,想请大人示下。"
主审官的手顿住,重新看向她。
闻见微抬起了头。
她知道自己这时候脸是红的,耳尖也是,但她管不了那么多,把脑子里压了一路的那几个关键点逐一摁住,开口:
"第一,晚辈想请大人查阅大理寺存档,核实翰林院李编修与他目前婚约对象的定亲文书签订日期。"她停顿了一秒,"若李编修的定亲文书签订在闻喜馆与张家媒契之后,则按大雍律,违约方为李编修本人。他既已允了闻喜馆为其说媒,又私下另订婚约,在先,是他欺瞒在先,闻喜馆作为受骗的中间方,无过在身,赔偿责任不应由闻喜馆承担。"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主审官的表情没变,但手边的笔轻轻搁下了。
闻见微捏着账册,继续往下说,声音还是不够稳,但一个字也没停:
"第二,晚辈翻阅了师傅留下的记录,张家在与闻喜馆签订媒契时,从未如实告知张姑娘本人的意愿。"她顿了顿,"张姑娘不愿嫁文官,只想嫁懂经商、愿意尊重她的商户子弟,这是张姑娘本人的心意,张家隐而不报,强行要求闻喜馆为其说亲。媒契的基础是当事人的真实意愿,当事人意愿受到遮掩,则媒契本身有瑕,不应全由闻喜馆承担后果。"
她说到这里,自己都感觉到耳朵烫起来了。
但她没有停。
"第三——"闻见微抬起眼,直视主审官,"晚辈请求大人给三天期限,三天之内,晚辈亲自为张姑娘重新匹配一门双方皆满意的婚事。不是将就,是真正符合张姑娘心意的婚事。若晚辈三天后办不成,愿按规矩受罚,一字不辩。"
堂屋里的安静持续了好几秒。
不知道是谁轻轻动了一下,衣料摩擦的声音在这种安静里格外清晰。
主审官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把目光往侧后方移了一下。
闻见微跟着那道视线的方向看过去,才意识到堂屋侧面放着一扇半透的屏风,屏风后隐约有人影,她进来的时候视线一直盯着地面,竟然没有注意到。
屏风后的人走出来了。
青袍,正八品的官服,袖口和领口的纹样是统一的深色暗纹,简洁到近乎素净。
闻见微只扫了一眼,就把视线移开了,但那一眼里捕捉到的信息足够多——二十五六岁,生得很好,眉骨略高,眼睛是那种静的时候像一汪深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形状,整张脸的线条清冷,连下颌的弧度都像是被谁用直尺量过。
他走到案桌侧边站定,没有坐下,只是看着她。
片刻后,他开口,声音比闻见微预期的更低,也更平静,像一块压了很久的青石板,没有棱角,但有分量:
"你说李编修定亲文书的签订日期,有几成把握?"
这是个有效的问题。闻见微在心里飞速过了一遍师傅账册里的日期记录,媒契签订是八月初三,李编修的另一段婚约若是在这之后签的,才能成立她刚才说的那个逻辑。
她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她有七成。
"七成。"她如实说,"剩下三成,需要查阅大理寺的档案才能确认。"
那人沉默了一下。
"张姑娘的心意,你是怎么知道的?"
"师傅的记录里有一处批注。"闻见微把账册翻开,找到那一页,递上去,"这里,师傅写了张姑娘在签契前曾经单独找过她,说了自己不愿嫁文官的意思,但张家当时在场,师傅没能如实记录,只在事后补了这一条。"
那人接过账册,低头看了几秒,重新抬起眼。
闻见微不知道他在看她什么,只觉得那道视线停在她脸上的时间比必要的要稍微长了那么一点,但又在她开始觉得不自在之前,平静地移开了。
他把账册还给她,转向主审官,说了一句话,声音平到几乎没有起伏:"查李编修的定亲文书。"
主审官应声,当即吩咐人去调档。
时间不长,大概一炷香多一点,回来的人手里多了一份卷宗。主审官翻开,眉头动了一动,把那页递给侧边站着的青袍官员。
闻见微在原地等着,把手心里已经磨热的账册攥了又攥。
那人看完,把卷宗合上,又看了她一眼。
这一次她没有移开视线。
"李编修定亲文书,签于八月初七。"他说,"晚于媒契四日。"
闻见微在心里长出了一口气,面上没动。
"准你三天期限,"他说,"办不成,按律处置。"
就这么一句话,没有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多余的话。说完他就退回了屏风后面,像没出现过一样。
主审官清了清嗓子,宣告问话结束,让衙役送她出去。
闻见微跟着衙役往外走,经过那扇屏风的时候,刻意往前看,什么都没往侧边瞟,但耳朵竖着。
没有任何声音。
她不知道屏风后的人有没有还在,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再看她一眼。
她走出大理寺的大门,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湿润的空气,雨已经停了,地上还有水痕,青石砖被雨水洗得发亮。
三天。她有三天。
张姑娘,不想嫁文官,想嫁懂经商、尊重她的商户子弟。
这个条件在她的匹配逻辑里,已经可以开始筛选候选人了——
"哟,这不是闻喜馆的小丫头吗?"
闻见微转过头。
台阶下站着四五个女人,年纪大的五六十岁,年纪小的也有四十往上,一个个打扮齐整,头上戴着各式的首饰,腰间挂着红穗子,是一眼就能认出来的打扮——京城的老媒婆,而且是在圈子里混得有头有脸的那种。
打头的那个最年长,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笑着,但那个笑没有抵达眼睛:"听说你在里头说了好大的话?三天给张家庶女说成一门婚事?"
闻见微站在台阶上,沉默地看着她们。
"也是,年轻气盛,敢说。"另一个接话,摇头晃脑的,"可说出去的话就是立了军令状,三天说成一门好婚事,得什么样的本事?"
"刚出师的小媒婆,连第一桩媒都说翻了,现在嘴上说得比谁都漂亮。"
"等着吧,三天后看她怎么再进这个门。"
几个人说说笑笑,也不刻意压低声音,就站在台阶下,像在看一个马上要摔跤的小孩,等着那一跤准时到来。
闻见微把账册夹回臂弯,从台阶上一步一步走下来,经过那几个媒婆的时候,没有停步,也没有答话。
她只是低着头走自己的路,耳根还有些热,脚步是稳的。
她现在满脑子里装的是张姑娘的条件、京兆府的户籍名册、还有她需要在三天内跑通的整个流程。
骂人的话她一个字没听进去。
有那功夫,她还不如想想从哪里能调到京城商户子弟的家风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