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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风雪施救 风雪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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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愈发凛冽,卷着碎雪狠狠拍打在廊柱与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呼啸声,像是无人可解的悲鸣。
偌大的长信宫偏廊空旷死寂,唯有一盏残灯摇曳,昏黄光影摇曳不定,将地上昏厥的人影衬得愈发孤薄。
萧珩静静伏在积雪之中,玄色锦袍浸透冰雪,寒凉刺骨。他本就常年缠身的寒疾,最畏风雪寒凉,此刻孤身倒在大雪里,无人照看,若是彻夜受寒,后果不堪设想。
沈穗微僵在立柱阴影里,指尖死死攥着手中的竹扫帚,指节泛白,通体僵硬。
心底极致的怯懦与汹涌的善意正在激烈拉扯。
她怕人,最怕权贵。
眼前是皇室王爷,是九五之尊的兄长,是俯瞰朝堂的高位之人。尊卑天差,云泥之别。
宫中规矩森严,低位宫人不得随意触碰皇室宗亲,不得私自救济贵人。若是贸然上前,一旦被人撞见,便是僭越无礼。轻则杖责罚役,重则发配冷宫,无人会为一个底层无名宫女辩驳半句。
最好的选择,是立刻躲藏,装作未曾看见,静静等待路过的侍卫侍从前来相救。独善其身,安稳避祸,是她在深宫三年,赖以自保的唯一准则。
可目光落在那人单薄孤寂的背影上,看着落雪层层覆上他的衣袍,看着他一动不动、毫无声息的模样,沈穗微心口微微发涩。
太静了,也太孤了。
这位人人敬畏、权高位重的靖王,此刻和她一样,孤身一人,落在漫天风雪里,无人相伴,无人照拂。
她生来怯懦、胆小、不善言语,一辈子唯唯诺诺,从未敢违背宫中规矩,从未敢踏出安稳半步。可这一刻,看着风雪中昏厥的人影,心底的惶恐,终究抵不过柔软的恻隐。
不能让他冻在这里。
会死的。
沈穗微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覆上一层细碎的雪沫。她深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惶恐,一点点松开攥紧扫帚的手指。
极致的紧张让她四肢僵硬,每一个动作都格外笨拙缓慢。
她微微抬步,极其谨慎地走出藏身的阴影,脚步轻得像一片落雪,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全程垂着脑袋,视线死死落在脚下积雪,自始至终,不敢抬头去看地上之人的面容分毫。
靠近的短短数步,对她而言,漫长得像是熬过一整个寒冬。
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冻得她单薄的宫衣瑟瑟发抖。她蹲下身,小心翼翼伸出微凉纤细的手指,极其拘谨地轻轻碰了一下对方的衣袖。
触手冰凉,刺骨寒意顺着指尖窜遍全身。
沈穗微心头一紧,不敢耽搁,双手微微用力,极其笨拙地想要将人扶起。
萧珩身形清瘦挺拔,即便体虚昏厥,骨架也远比单薄的她宽大沉重。她力气微小,又是极度紧张的状态,指尖微微发颤,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将他上半身微微撑起,靠在廊柱之侧。
全程她始终垂着头,下颌紧绷,睫毛簌簌颤抖,整个人紧绷到极致,浑身写满了惶恐与不安。
她不敢对视,不敢抬头,不敢窥探贵人样貌,只敢低着头,用最轻、最稳的力道,稳住他倾覆的身躯。
风雪簌簌落下,落在萧珩苍白清隽的侧脸,沾湿他修长的眉眼。他双目紧闭,唇色苍白近乎透明,平日里温润疏离的眉眼彻底失了温度,带着浓重的病态孱弱,破碎感扑面而来。
沈穗微余光匆匆扫过,不敢多看半分。
她知道自己此刻已然逾矩,每多一瞬,便多一分危险。
她快速解下自己脖颈间唯一的素色棉帕。那是她攒了月例银子添置的薄帕,质地普通,却是她身上唯一能御寒的物件。她双手微颤,小心翼翼抬手,轻轻拂去他肩头、发冠堆积的落雪,随后将棉帕轻轻盖在他冰凉的手背之上。
做完这一切,她立刻收回手,快速后退两步,重新缩回角落,垂首敛目,恭谨又怯懦,仿佛刚才出手相救的人,从来不是她。
风雪依旧,长廊孤冷。
不知过了多久,靠在廊柱上的人影,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萧珩是被刺骨的寒意冻醒的。
极致的寒凉侵入四肢百骸,本就虚弱的肺腑翻涌着尖锐的钝痛,绵长的咳喘卡在喉间,迟迟未能落下。他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漆黑深邃的眼眸蒙着一层淡淡的水雾,眼底是久病之人的疲惫与寒凉,沉寂荒芜,不见半点光亮。
视线朦胧模糊,风雪摇曳,灯火昏暗。
他先是看见漫天落雪,看见空旷寂静的宫廊,随即,余光瞥见了角落里缩成一团的小小人影。
少女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粗布宫衣,身形纤细单薄,脊背微微蜷缩,牢牢贴着冰冷的朱红立柱。从头到尾,头颅低垂,长发温顺垂落,遮住大半眉眼,只露出一截小巧苍白的下颌。
她一动不动,安静、怯懦、拘谨,像一株生长在深宫阴寒角落,无人问津的细草。
萧珩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
他方才旧疾突发,气血翻涌,骤然昏厥,意识彻底消散。他本以为再次醒来,应当是王府侍从寻来,或是宫中侍卫路过相救,从未想过,深夜风雪宫道,救他的,会是一个不起眼的底层宫女。
且自始至终,安静无声,不求分毫赏赐,不敢索取半点关注,救完便退,藏于阴影。
寒凉的风持续吹拂,他落在腕间的素色棉帕,还带着一丝极其微弱、浅淡干净的暖意,堪堪隔绝了风雪寒凉。
那一点细碎的温柔,在他终年寒凉、荒芜孤寂的世界里,格外清晰。
萧珩微微敛眸,绵长的喘息平复了胸腔的钝痛,低沉微哑的嗓音,带着久病的虚弱,轻轻响起:“何人?”
嗓音低沉清淡,并无上位者的威严凌厉,只有淡淡的疏离问询。
可仅仅两个字,就让角落里的沈穗微浑身骤然一僵。
心头的惶恐瞬间抵达顶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