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三拾叁

37、谈判 “我希望你

　　相比沈霁的友好，傅霆的回应只有两字，“你好”，简短且冷硬。
　　沈霁保持微笑，敞开门请傅霆进来，然后对于瑜说：“请倒一杯水。”
　　傅霆听到了：“没有必要。”
　　沈霁佯装惊讶：“并非给您的，是我自己要喝。”

　　傅霆脸色愠怒，握紧拐杖走进咨询室，停在门口，打量整体的环境。
　　沈霁并不管他，自己率先坐下，朝着对面的长沙发做了个请的手势。
　　于瑜端水进来，放到沈霁面前，出去时带上门，在变窄的门缝里，她看到那位位高权重、只在电视上见过的威严老人在沈霁对面坐了下来。

　　时钟的指针指向了十点整，不早不晚，沈霁说：“这回您很准时。”
　　记得当年第一次跟傅霆见面，傅霆让他独自待在一个房间，没有窗，四面墙壁涂成苍白，唯一一把椅子摆在正中间。
　　沉闷、阴暗、压抑，好像进行一场审讯。

　　在看不见的暗处，沈霁知道有双眼睛正在观察他。这是场压力测试。
　　他坐在椅子上，除了眨眼和呼吸，几乎没有动。两小时后，傅霆从一扇隐蔽的门里走出来，沈霁便知道自己通过了测试。

　　望着傅霆微妙的脸色，沈霁知道他也想起了同样的场景。
　　比起六年前，傅霆看上去老了，鬓角多了白发，脸上皱纹加深，却依旧腰杆挺直，哪怕坐着，沈霁也从未见他弯下过腰。

　　沈霁上回见他是在离开傅家的第二年，在电视新闻里，当年那个为难傅戎宪的艾德准将被判死刑，手下的一批人也都进了监狱，不难猜是谁的手笔。不久后，傅霆从军部升任国务大臣，直到去年退休。
　　这个在公众心目里严肃内敛的老人并非真的那样谦和，骨子里承袭了贵族世家的傲慢和冷酷，隐忍筹谋着，待时机成熟就一击毙命。

　　沈霁端起水杯：“您今天来想必不是碰巧路过，找我叙旧的吧。”
　　傅霆看向了对面，他喜欢聪明人，而沈霁是他见过的人里排得上号的，绕弯子的话没必要了。
　　“我希望你立刻离开这里，”他直接说，“越远越好。”
　　沈霁平静问：“为什么？”
　　傅霆道：“原因你心里清楚，你违背了我们当初的约定。”

　　“约定？”杯子搁在茶几，沈霁向后靠在沙发上，“如果我没记错，当然，我不可能记错，这点您无需怀疑。当初的约定是我必须离开首都，永远不再回去，我做到了。容我提醒，现在你我脚下的不是首都，是岚京，这里也不是您的地盘，而是我的诊室。”

　　傅霆再度环视，这间诊室宽敞明亮，地段也好，对于沈霁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人来说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算相当不错。
　　他目光落回沈霁脸上，严苛地审视着。相比六年前，沈霁像是完全长开了，容貌更加出众，气场也是，如果说六年前他还需要伪装强大，现在则是真的镇定且从容。

　　傅霆不会轻易妥协，某种程度，傅戎宪继承了他的固执和偏执，只是达到目的的手段不同罢了。他沉吟着，突然说：“你见过小宝了。”
　　“小宝？”
　　傅霆说：“傅念。”

　　几秒的静默，沈霁在心里念着，小宝小宝，心下一片柔软：“是。”
　　“他是个可爱的孩子，对吗？”
　　沈霁笑了：“您知道我是做什么的，这种诱导性的问题对我没有用。”

　　傅霆也笑了：“他不只是个可爱的孩子，还十分聪明。”提起小孙子，傅霆眼神溢满骄傲，沈霁看着他，等他接下来的话。
　　果然，傅霆脸色一变：“所以，如果你继续出现在他面前，他迟早会对你的身份产生怀疑。”

　　沈霁沉默了，他的笑容凝固、消失，面无表情盯着傅霆。
　　多年谈判的经验告诉傅霆，他捏到了沈霁的软肋，对峙的天平就此开始偏移。
　　傅霆继续说：“孩子对母亲有天生的好奇，他当然问起过你，事实上我们也没有隐瞒，我们告诉他，你同丈夫恩爱有加，在怀孕期间爱护他、期待他的到来，但在生产时因为大出血不幸去世。在这个故事里，你是一个伟大的母亲，一个伟大的生命给予者，一个英雄。”

　　沈霁注意到“我们”，除了傅霆，就只能是傅戎宪。
　　“容我直言，这是个虚假的故事。”他声音冷了下来，“这是谎言，是欺骗。”

　　“你的耐心有待增强，我还没说完。”傅霆又笑了，带着讥讽，“傅念从出生起就过着优渥的生活，接受最好的教育，这些年他一直快乐成长，没有表现出丝毫缺憾，也就是说母亲的缺失并未对他造成任何影响。”
　　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了，沈霁感到绞痛，他竭力维持着坐姿。

　　傅霆却轻易将他的防御看穿：“如果他知道了你是谁，你势必要解释这些年你去了哪里，为什么会缺席他的成长。如果你选择告诉他实话，那他就会知道当初你生下他不过是场利益交换，戳破了他以为的自己是父母爱情结晶的美好幻想。

　　可以试想这将对他的心灵造成多大的冲击，而他又会怎样看待你？他原本可以拥有最顺遂的人生，你的出现将给他造成极大的困扰，没有人会希望自己人生出现这样一个……”
　　“该怎么形容？锦上添花是不可能了，”傅霆笑了笑，“那只能是……污点。”

　　污点。沈霁想，这大概是世界上最残忍的两个字。

　　“而如果你选择欺骗他，”傅霆在这里停顿，嘴角已勾成嘲弄的笑，“那和我又有什么区别？”

　　楼下街面上，公交车驶过站点，一群学生下来，嬉笑着往书店里面走，公交车又晃悠悠地起步。热闹的车声、人声里，树叶轻柔地在风里摇晃，四点多的阳光正好，沈霁却觉得一片冰凉。
　　再看向傅霆时，他已无法藏住眼神里的哀与憎，如有实质，大概已化成一柄利剑，直刺傅霆的心脏。

　　就连身经百战的傅霆也被那眼神震撼到了，或许因为并非真的讨厌沈霁，内心深处反而十分欣赏，又或许因为他们共同挂念着傅念，傅霆说：“推心置腹，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想要孩子过得好是天下所有父母的心愿。我已经立下遗嘱，就算未来傅戎宪结婚有了其他孩子，傅念也将是我唯一的继承人，这点我可以保证。”

　　“你是聪明人，知道怎么选是最好的。可以告诉我你想去哪里，我会为你提供足够的便利，用不了多久，你就能拥有一间比现在还要大的诊室。”

　　说完最后一句，傅霆站了起来，他自信已经说服了沈霁，撑着拐杖居高临下看了眼沈霁低着的头顶，正要走，沈霁开口了。
　　“先威逼再利诱，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沈霁微笑着，却是不屑的模样，“我都不知道我这么重要，值得您这么大费口舌。”

　　说着他站起来，毫不畏惧地面对面冲傅霆说：“可惜我不会走，我哪里也不会去。”

　　傅霆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在下沉，用力握紧手杖顶端，转身朝外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住，背对着沈霁说：“说实话，我一直以为你聪明，识时务，看来是我错了，出身还是限制了你的认知。”

　　沈霁冲着他的背影，不甘示弱地冷笑：“这不正是你当初选择我的理由吗？那些出身名门的omega怎么会甘心放低身段去诱惑你的儿子？不过各取所需，不见得谁比谁高贵。”

　　傅霆关门走了，很重的一声，门撞到墙壁然后回弹，于瑜吓了一跳。他的脚步回响在走廊，很快听不见了。

　　于瑜心有余悸，拍拍胸口站起来走到咨询室门口，透过狭窄的门缝往里看。她看到沈霁跌坐回沙发，在落日的余晖里低头捂住了脸。

作者有话说

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