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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葬礼 一个正在发 ...

  •   傅戎宪没想到,葬礼会是在这样一个大晴天。
      天格外蓝,傅戎宪印象里很久没见过这么蓝的天了,过去一个多月他都躲在战壕,每次仰头只能看到漫天的硝烟和尘土。
      太蓝了,傅戎宪心想,简直比家族传世手杖顶端镶嵌的那颗一百六十多克拉的蓝宝石还要更蓝,蓝的妖异,蓝的森然,叫人心里发怵。

      葬礼办的低调,只有顾铮生前的近亲好友,告别仪式后棺椁入土,众人围着哭到几近晕厥的顾母安慰。
      总有一两个不长眼的要往人伤疤上戳,傅戎宪就听到什么“真惨,唯一的儿子就这么死了……”“听说一条腿被炸断了,是缝起来的,我刚才都没敢看”“幸好我儿子不用到前线去打仗”之类的。
      音量其实很低,但傅戎宪听来,就像一发发子弹专往他耳膜上发射,他的手跟着按上了腰间别着的枪,随即对自己这个无意识的举动惊出冷汗。
      枪口是要对准敌人的,而不是对准自己的人民,而且他不想顾铮最后走的时候还不太平。

      顾母数不清昏过去多少次,醒来接着哭。当再次被掐着人中弄醒后,顾母突然爬起来,疯了似的拨开人群冲到傅戎宪面前,抬手就是一记耳光。
      极其响亮的一声,将所有人都震住了,傅霆原先面无表情地远远站着,此刻见傅戎宪被打,当即流露不悦。
      “你保证过会跟他一起回来的!你答应过我的!”

      傅戎宪感觉衣领被攥住了,他低头看到女人干枯如柴的手,没有动也没有辩解,沉默地由着对方撕打。
      “为什么说话不算话!为什么!为什么我儿子死了,你还毫发无伤地站在这里!你赔我儿子!赔我儿子!”

      癫狂的女人被如梦初醒的顾父拉开,撕扯中傅戎宪军服衬衫的扣子掉了两粒,他身形一晃,勉强稳住。
      正午阳光浓烈,脚下的泥土都要被烤焦似的,蒸的人眼睛疼,于是傅戎宪将眼睛轻轻闭上了。
      顾母还在哭喊,难以想象一个瘦弱的女人能发出如此渗人的嚎叫,天地为之色变。
      一道惊雷追着闪电,伴着人群的惊呼,几乎转瞬就砸下雨点。鼻尖的一滴冰凉叫傅戎宪又睁开眼。

      不知怎地他想起和顾铮最后的对话,那时他们正发起新一轮进攻,对垒的炮弹就像此刻密集的雨点,耳膜都快被炸穿了,所有人灰头土脸,眼睛被糊得根本睁不开,只能寻找掩体躲避。
      傅戎宪记得自己躲在一堵塌了一半的墙体后面,顾铮蹲在旁边,往地上啐了一口含血的唾沫,喘着粗气冲他吼:“这时候要是有根烟,老子死也值了!”
      傅戎宪抬枪瞄准,扣动板机,利落地点掉对面一个炮手,然后笑着一声:“闭上你的嘴吧。”
      谁想竟一语成谶。

      顾母在倾盆暴雨里又哭着扑向墓碑,拼命张开双臂,企图用身体为儿子遮风挡雨,最终体力不支彻底昏了过去。
      傅戎宪正要上前,傅霆出现在旁边严厉阻止了他:“我派人送她回去,还是你想她看到你情绪再次失控?”
      顾铮的父亲一夕间头发全白了,抱着昏阙的妻子对傅戎宪说:“孩子,我知道你尽力了,回去吧,谢谢你冒险把顾铮的腿找回来,让他能有个全……”
      最后的字对一个父亲来说太残忍,顾父苍白的嘴唇哆嗦着,冰凉的雨水顺着缝隙流了进去。
      傅戎宪的喉咙像被刀片割过,说不出一个字。

      从墓园出来,傅家父子坐上车,司机一直开到庄园的门口,下车前傅霆说:“去换件衣服,然后到书房来。”
      傅戎宪穿的军服出席葬礼,如今全被淋湿了,随手一攥都是水。他没回房间,就这么湿哒哒地直接去了傅霆书房:“有什么事您直接说吧。”
      傅霆便也没换衣服,父子俩相对而坐,谁都没开口,直到管家领着工人端来姜汤才打破沉默,还有摆在精致托盘里端上来的牛奶咖啡以及水果,都是前线难见的美味。

      傅戎宪看也没看,对管家说:“给我一根烟。”
      “这……”管家犹豫地看向傅霆,傅家是禁烟的,尤其在书房。他等了一会儿,见傅霆没有反对,才躬身问:“少爷,您想要什么烟?”
      “随便什么。”傅戎宪英俊的眉头蹙了起来,“给我拿一根。”
      没说“请”,语气也不耐烦,这不符合傅戎宪从小的教养,傅霆忍着没说什么。

      管家很快拿来一根雪茄,剪开然后点燃,傅戎宪吸一口,眼里的血丝被呛得更红,他潦草地抽完,剩最后一小段扔掉,皮鞋尖头碾上去,华贵的手工地毯便烙下一块难看的疤。
      傅霆眼神示意忧心忡忡的管家出去,等门关上,书房只剩父子两个,才沉声发问:“我记得你没有抽烟的习惯。”
      “不是我想抽,是顾铮想抽。”
      “顾铮是英雄,联盟会表彰他的贡献,但人死无法复生,你应该早点接受现实。”
      傅戎宪低头,不发一语。

      “你太冲动了。”傅霆脸色微沉,“我听说顾铮被炸死后,你还把他的腿给拖回来,你知不知道那是哪里?那是战场!任何一颗子弹都可能打中你,哪怕他是你的朋友也不该如此冒险!”
      傅戎宪这才抬头,露出被雨水湮湿的锋利眉眼,一字一字说道:“父亲,你错了。他不仅是我的朋友,更是我的战友!哪怕换做任何一个其他人,我都会这么做。他们为联盟战斗,为联盟流血,牺牲了难道连全尸都保不住吗?”
      “你太感情用事。”傅霆缓缓摇头,“感情用事是当不好一个指挥官的。”
      傅戎宪嗤了一声:“我不稀罕。”

      傅霆严厉地盯着他看,半晌放松了语气:“这次你回来也算正好,就算你不回来,我也会在军部的会议上提议召你回来。”
      “为什么?”傅戎宪蹙眉。
      “A国已经派人和谈,战争很快就要结束,留在战场已经没有意义了。”傅霆说,“当初我让你去就是为积攒资历,这一仗虽有伤亡但赢得漂亮,军部对你大加赞赏,打算派你参与和谈。”

      傅戎宪搭在扶手上的手突然间攥成了拳,雨还在下,急促地敲打窗户,他的表情慢慢变得比外面的天更加阴霾。
      “恐怕不行,父亲,之前参战并非我的意愿,但既然我去了,就要对得起我的责任,想让我当懦弱的逃兵,不可能。”
      “这件事恐怕由不得你。”傅霆起身走去书桌,拉开抽屉拿出一叠照片,随手丢在了傅戎宪面前的茶几上,没再坐下,而是居高临下看着他,“和谈前你需要先结婚,人选我已经为你物色好了,条件跟我们家都还算匹配。这些是照片,挑一个你满意的,立刻举行婚礼。”
      匹配,这就是傅霆对婚姻的定义。

      傅戎宪扫了眼那十几张千姿百态的omega照片,然后笑了一下:“什么意思?”
      “今天的葬礼让我意识到,傅家不能没有血脉。”
      “所以让我立刻结婚,然后给你生个继承人出来是吗?你当我什么,一条配种的狗?”
      换做以前傅戎宪绝不会这么对他说话,傅霆难以置信:“混账!”

      傅戎宪此刻也站了起来,面对着面,傅霆才发现他竟比自己还要高了。战争在他身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他的神情变得果敢坚毅,浑身沾满硝烟气息,看过来的双眼仿佛浴血,竟叫自己这个游走政坛几十年的老练政客感到胆寒心惊。
      而傅戎宪的确也是浑身浴血的,两天前的那个晚上突然出现在门外,作战服破烂污损,脱下后便是深浅交错数不清的伤疤。
      那个疯女人说的根本不对,他的儿子并非毫发无伤。

      “这同样是你应该承担的责任!如果你死了,你要我像顾铮的父母一样被人怜悯和嘲笑吗?”
      傅霆语气严厉,细听之下才会发现轻微的颤抖。傅戎宪垂眼,看到他紧紧攥住手杖的手指,皮肤已经苍老,凸起嶙峋的筋骨。
      傅戎宪沉默了,过了一会儿说:“你在外面不是还有个儿子吗?”
      傅霆脸色涨红:“你!”
      “不用再费口舌了,父亲,即便要和谈,我也会战斗到最后一刻,至于结婚我是不会同意的,我今天晚上就走。”

      傅戎宪说着便朝外走,傅霆在他开门前一刻突然将手杖重重杵在地毯上,大喊一声:“你给我站住!”
      傅戎宪站住了,但没有回头,挺着笔直的脊背沉默等待。
      傅霆怒不可遏地紧盯着那道让他又傲又气的背影,最终妥协似的说:“至少在家里住一晚,如果你还是决心要走,我不会阻止。”
      “就当为了你母亲。”
      傅霆总是懂得如何精准拿捏人心,傅戎宪开门离去了,但傅霆知道他会留下。

      晚餐很丰盛,满桌珍馐。在前线最艰苦的时候三餐都只能啃硬得堪比石头的酸面包,但傅戎宪却提不起胃口。
      管家送来一杯红酒,同时告诉傅戎宪,傅霆出门会客去了。傅戎宪很久没喝过酒了,疲惫、难受还有说不清的冲动搅和在一起,他将那杯红酒端起来一饮而尽。

      管家示意旁边侍候的两个工人,三人悄无声息地退出了餐厅,等傅戎宪放下筷子,所有人都不知去向,整座庄园静谧无声。
      他从灯火辉煌的餐厅出来一路往前,穿过挂满先祖画像的长廊,来到最尽头,望着墙上的雄鹰族徽出神。
      可能因为酒精,又或者从战场护送好友的遗体回来到现在已经72小时不眠不休,傅戎宪终于感到了疲惫,恍惚间似乎闻到一股特别的气味。
      很淡,他轻轻嗅着,许久才分辨出像是……雪。

      难道下雪了?傅戎宪疑心,走去窗边查看,然而没有下雪,雨也早就停了。已经四月了,怎么可能会有雪。
      傅戎宪转回身,更仔细地嗅。
      的确是雪,冰冷但不刺骨,反而有种融融的暖意,像阳光正洒在雪地上。傅戎宪忽然想起入伍第二年,边境大雪封山,他带着整队人长途跋涉,历经艰辛穿过峡谷时,第一缕春光照拂在身上。
      清冽而温暖,就像现在这样。
      白雪掩埋杀戮,掩盖血腥,还天地以清净。

      傅戎宪应该要警惕的,但不知为何还是循着气味一直走到楼上,停在了自己的卧室门口。
      门板是橡木的,厚重坚硬,隔音很好,能防止偷听,但却阻隔不了气味。
      更强了,傅戎宪几乎可以确定那气味就是从他的房间里散发出来的,叫他身体产生难以言述的悸动。
      好像热浪在拍打神经,太阳穴突突地跳。

      呼吸都放轻了,傅戎宪稍一抬手,厚重的门板便往两侧缓缓打开。
      虽然是他的房间,但很久没住过,房间里同样没开灯,光线很暗,不过窗帘敞开,所以借着窗外明亮的月光,他很清楚地看到他的床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omega。
      一个信息素是春雪、正在发.情的omega。
      半裸着脊背,肌肤白如皎月,omega跪坐在他的床中央,在门开的同时扭头朝他望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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