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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江亦绪视角 故事的最后 ...

  •   在江亦绪的儿时的回忆里,他的父母并不爱他。他的整个人生,前十五年都是一场没有温度的漫长荒芜。
      他生来就活在旁人羡慕的优渥里,父母给足了他物质上的一切,衣食无忧、前程坦荡,却唯独吝啬给他半分爱意。这个家太大、太冷清,华丽的装潢裹着终年不散的冰冷,从来没有烟火气,更没有所谓的温情。
      母亲常年在外,极少归家。
      每一次短暂的回来,等待他的从来不是拥抱与问候,而是客厅里无休止的争吵与对峙。
      他从小最怕暴风雨的天气。
      雷声轰隆压落夜幕的时候,他总会习惯性躲进自己的房间,死死关上门,把自己缩在角落。门外是父亲压抑到极致的嘶吼,是母亲隐忍又倔强的辩驳。他无数次听清那句扎透他整个童年的争执——
      “沈清!你是不是到现在还忘不了那个男人?!”
      “他都死了多少年了,你还要念念不忘多久?!”
      “你心里从来没有这个家,从来没有我,更没有这个儿子!”
      争吵尖锐、破碎、反反复复。
      年幼的他听不懂大人的爱恨纠葛,听不懂执念与遗憾,他只知道,这场婚姻是牢笼,这个家是冰窖,而他,是这场无爱婚姻里最多余的旁观者。
      每次吵完架,他的母亲转头摔门就走。他的父亲有时也会将怒火撒在他的身上。
      “你妈都这样了你还不知道好好努力,你有个继承人的样子吗?”
      “要是当初我没生你就行了,还有在外面不要说你是江家人!”
      他从小到大,没有人疼、没有人哄、没有人问他怕不怕打雷,没有人在意他情绪好不好。
      久而久之,他习惯了冷漠,习惯了沉默,习惯了把所有情绪压在心底,习惯了用尖锐和疏离,伪装自己的不堪与孤独。
      直到2015年的那年寒冬,E市下了百年以来的第一场初雪。
      那天北风凛冽,天灰蒙蒙的,寒气刺骨,空气里带着冬日独有的萧条。
      他刚在外和人打完架,满身狼狈,外套蹭满灰尘,指节磨出鲜红的擦伤,掌心还渗着细碎的痛感。少年一身戾气,眉眼冷硬,浑身是扎人的刺。
      他不想回那个冰冷空洞的家,也无处可去,就一个人孤零零坐在高铁站冰凉的石凳上,垂着眼沉默发呆。
      车站人来人往,行人步履匆匆,大多裹着厚外套、奔赴团圆,喧闹的人声、广播的提示音萦绕耳边。
      可周遭所有的热闹、所有的烟火暖意,都和他毫无关系。
      就在他深陷荒芜、茫然无措,觉得自己这辈子注定冷清孤凉的时候,有人轻轻走到了他的面前。
      是那个少女。
      冬日的天光很淡,她没有扎头发,乌黑柔软的长发松松垂在肩头,衬得脸庞愈发白净温顺。她穿一件单薄的浅白色棉袄,安安静静站在凛冽寒风里,眉眼温柔干净,像寒冬日头一束轻轻落下来的软光。
      她没有打量他的狼狈,没有追问他打架的缘由,没有害怕他满身的戾气。
      只是轻轻抬手,安静地递过来一包干净的创口贴。
      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纯粹、妥帖、小心翼翼的善意。
      就是这一个简单的动作。
      在北风萧瑟、万物寒凉的深冬,彻底撞碎了他十五年来的冰封荒芜。
      江亦绪清清楚楚记得——
      就是这一刻,他彻底动心了。
      是荒芜年少里突如其来的救赎,是刺骨寒冬里唯一的暖意,是他灰暗人生里,闯进来的第一束、也是唯一一束光。
      从这一年冬天开始,他往后岁岁年年的执念、奔赴、牵挂与遗憾,全部都有了归宿,全部都名为许芯瑜。
      ……
      自那以后,江亦绪越来越清醒。
      航班穿过连绵潮湿的云层,舷窗外漫开一层灰蒙蒙的雨雾,和那年许芯瑜发病的冬日天色一模一样。
      江亦绪行李箱里永远装着一盒桂花糕,是年少时她最钟爱的吃食,软糯清甜,桂香淡淡,她说吃着心里会暖乎乎的,不怕冬日刺骨的寒意。时隔多年,他终于挣脱了当年家里强制送他出国的枷锁,可这份迟来的自由,只剩下一条反复往返的航线。
      每个月月末,他都会放下手里所有工作,订最早一班飞往小城的机票,再转两个小时颠簸的乡村小巴,走到外婆家屋后那片缓坡。
      没有规整墓园,只有一方小小的土丘,上面常年长满细碎的野草,没人打理,安静地藏在整片山林里。江亦绪单膝跪在湿润的泥土上,裤脚沾上山间冰凉的露水,小心翼翼拨开坟头杂乱的杂草,把油纸包好的桂花糕轻轻放在简陋木牌前——这块木牌,还是他寻了半个月才找人做好的。
      从前他总嫌少年时光漫长,教室里隔着过道就能望见许芯瑜安静低头的侧影,课间她总会悄悄分给他半块桂花糕,明明伸手就能靠近,最后却被一场远隔重洋的分离斩断所有交集。如今他拥有大把空闲,跨越千里奔赴,回应他的只有山间无声的风。
      他很少说话,大多时候就静静坐在土坡边,对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野发呆,把这一个月发生的琐事慢慢讲给坟里的人听。说城里换季降温,想起她先天心脏病最怕冷,出门时总会多备糕点;说路过高中母校,看见楼下女生分享零食,像当年她和董蕊并肩分食桂花糕的模样;说董蕊上个月同学聚会见到了,她已经安稳成家,眉眼间早就没了少年时的莽撞热烈。
      所有藏了十几年的思念、没能说出口的告白、当年来不及兑现的约定,全部揉碎在一次次跨城奔赴里。
      “你知道吗?你走了以后,E市再也没有下过雪了”
      风穿过山林,簌簌落下来几片微凉的枯叶。
      江亦绪坐着坐着,肩头忽然彻底垮了下来。
      他再也撑不住多年伪装的平静,抬手死死捂住脸,指节用力到泛白。压抑多年的哽咽终于从喉咙里溢出来,低沉、破碎,隐忍了整整一个青春的哭声,在空旷山野里轻轻炸开。滚烫的泪水疯狂从指缝溢出,顺着修长微凉的指骨一路滑落,砸在冰冷的泥土上,转瞬就凉透了。
      他哭的无声又狼狈。
      这一生他挣开束缚、熬过长夜、熬过万里相隔的岁月,以为自己早已习惯遗憾,可只要回到这片埋着她的土地,所有坚硬都会轰然崩塌。
      不知何时,天色骤然沉寒。
      零星的白絮轻飘飘从灰蒙蒙的天际落下来。
      下雪了。
      是迟来的、温柔的冬日初雪。
      漫天飞雪朦胧了山野万物,世界瞬间褪成一片干净清冷的白。
      泪眼朦胧间,江亦绪模糊的视线里,远处漫开一片柔和的白光。
      雪雾漫漫的尽头,那个他惦念了一辈子的少女,正缓缓从白光里走出来。
      还是十七岁的模样,身形清瘦,眉眼温顺,穿着单薄的校服,迎着风雪轻轻朝他看来。
      她依旧安静、温柔,带着年少独有的干净柔软,像从未离开过这个世间。
      仿佛这岁岁奔赴、年年思念,都等到了一瞬短暂的重逢。
      时光匆匆流转,一晃便是一整年。
      江亦绪迎来了二十六岁。
      出发前他反复刷了好几次气象预报,页面上明明白白标注着航线沿途会遭遇大范围暴风雨,气流颠簸剧烈,不少航班都收到了延误、取消的通知。
      身边的朋友劝他暂缓行程,等恶劣天气过去再去乡下,山路难行,高空航行更是危险。
      可他只是沉默收起手机,照旧打包了一盒新鲜的桂花糕,提前抵达机场,按原计划登上了这架飞往小城的飞机。
      旁人不懂这份固执,只有江亦绪心里清楚。
      一年十几次奔赴,从来没有一次失约。
      黄土里的人在等他,独属于他们的冬日念想在等他,他不能缺席。
      哪怕前路乌云密布,狂风骤雨拦在半空,他也义无反顾,执意奔赴那片藏着许芯瑜的山野。
      飞机缓缓滑行升空,厚重乌黑的云层很快包裹住机身,窗外再也看不见一点晴朗。
      没过多久,剧烈的颠簸骤然席卷整架航班。
      狂风狠狠撞击机身,惊雷在云层间炸开刺目的白光,机舱里满是惊恐的尖叫与刺耳的故障警报。所有人都陷入慌乱,只有江亦绪端坐不动,怀里紧紧护着那盒桂花糕,手中还捏着一个创口贴,还有一个是看上去很脏很旧的雪人娃娃,他眼底只剩一片平静。
      赴约这件事,他从来不会失约,就算前方是滔天风雨也一样。
      剧烈的失重感骤然袭来,机身彻底失去控制,朝着地面直直坠落。轰鸣、哭喊、雷鸣全部扭曲在一起,随后骤然归于一片虚无的安静。
      意识慢慢涣散,周遭的嘈杂全部远去,江亦绪的视线变得朦胧模糊。
      眼下本不是寒冬,空气尚且温热,可他视野里却飘起了漫天白雪,细碎纯白的雪花层层落下,铺满天际。他心底分明清楚,这不过是濒死催生的假象,是他执念多年的冬日,骗他的一场幻梦。但他依然沉醉。
      沉重的疲惫席卷全身,他缓缓垂下眼皮,即将闭上双眼的瞬间,无数过往如同走马灯,一帧帧飞速掠过脑海。
      是高一教室隔着过道的对望,许芯瑜安安静静伏在桌面写字,身形单薄温柔;
      是课间她悄悄分给他半块桂花糕,轻声说甜食能抵御寒意;
      是那段藏在心底、始终羞于开口的暗恋,少年藏不住的心动;
      是母亲强硬安排出国,仓促别离时,他没能来得及说出的告白;
      是异国数年日夜煎熬,无数个想念她的孤漫长夜;
      是归国后每月一次千里奔赴,后山土坡上一次次无声的静坐与倾诉;
      是上次落雪时分,他崩溃落泪,恍惚看见她从白光中走来的幻影。
      所有画面快速流转,最后定格在后山漫起风雪的土坡,十七岁的许芯瑜安静站在白茫茫的雪雾里,正温柔地望向他。
      江亦绪唇角轻轻牵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彻底合上了双眼。
      往后不必再跨越山海奔赴,他终于可以长久留在有她的冬日里。
      始于雪天相遇,
      终于两人都归于尘土。
      他一生都在奔向她,
      直至生命尽头,脚步未歇。
      他终是奔赴进她的冬日,
      从此,一同长眠于这片寒冬。
      始于少年心动,终于赴死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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