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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一枚银针不 ...

  •   一枚银针不知何时已钉入大汉的后颈,针尾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银泽,仅露半寸。

      大汉的眼皮便垂了下去,整个人软倒在地,像一堵被抽掉了基座的墙。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孟靖殊走过来,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右手甚至没有去摸腰间的折扇,那件兵刃已经妥帖地收回,仿佛从未取出过。

      “他嘴里问不出东西。”孟靖殊说,低头看了看地上昏迷的大汉,“这种人在组织里都是死士,牙里多半藏了毒。刚才他说的那些话,不是真的招供,是在拖时间,等毒发。”

      燕雾昳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肩头的伤口上。破损的衣料下面,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把深青色的布料染出一片接近黑色的湿痕:“你受伤了。”

      “皮肉伤。”孟靖殊的语气轻描淡写,嘴角甚至弯了弯,做出一个笑的模样。他抬手展开折扇摇了摇,扇面上远山如黛,半点血污也无,“倒是这扇子幸而没弄脏,这幅画我画了足足两个晚上。”

      ##

      登州城的善后工作持续了一整天。

      马衙役把五个被制伏的歹徒全部押回府衙大牢,单独关押,每人一间牢房,派了四个差役轮班看守。

      那被削去半只耳朵的虎头大汉醒来后便一言不发,直勾勾盯着牢房墙壁看了整整一天,眼珠子纹丝不动,活像一尊泥塑。马衙役试过审他,问了三遍姓名籍贯,他一个字都没说。

      倒是那个瘦高个开了口,说的却全是废话——什么“我只是个跑腿的”“上头的人我没见过”“给钱就办事”。马衙役把桌子拍得震天响,他也不怕,只是缩着脖子嘿嘿笑。

      “这种人我见多了。”马衙役从牢房里出来,对等在门口的燕雾昳说,“真正知道东西的不会说,肯说的都不知道东西。那封信和账本才是关键。”

      燕雾昳点头。他站在牢房门口,透过栅栏看了一眼那个瘦高个。瘦高个缩在墙角,手指在泥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嘴里念念有词。凑近了听,是在数数——一、二、三、四,反反复复地数,数到十又从头开始。像是某种自我安慰的仪式。

      那封信已经在马衙役手里了。信上的落款——那个圆圈套三角的符号——被马衙役用朱砂笔圈了出来,和账本上出现的同样符号一一对照。账本上这个符号出现了七次,每一次对应的都是一批“货”的交接记录。登州这批是第七次。

      “前面六批,”马衙役的手指在账本上逐行移动,“第一批是去年九月,河间府,四个孩子。第二批是去年十月,保定府,六个。第三批是去年十一月,济南府,五个。第四批是去年腊月,淮安府,八个。第五批是今年正月,兖州府,四个。第六批是今年二月,归德府,七个。加上登州这批十四个——一共四十八个孩子。”

      他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捏着账本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僵住了,指节微微泛白。牢房外面的走廊里安静了一瞬,只有远处传来差役们换岗的脚步声。

      四十八个。

      燕雾昳把这个数字记在心里。登州的十四个找回来了,但前面六批——三十四个孩子——已经通过漕运被送走,不知去向。账本上没有记录最终的目的地,只记录了交接的码头和船老大的姓氏。

      “漕运码头在江都。”马衙役合上账本,“按信上说的,三日后交接。今天是第一天,路上要走两天,你们最晚明天一早就得出发。”

      “船老大的名字,账本上记了吗?”

      “记了。姓刘,刘大膀。在江都漕运码头一带跑船,专跑明清时京杭大运河的南线——从江都到杭州,沿途停靠运河沿线四大都市里的扬州、镇江、苏州。这条承载着南北运输命脉的线路他跑了十几年,河道上的每一个弯、每一处浅滩都烂熟于心。”马衙役顿了顿,压低声音,“漕帮的人。虽然不是帮里的头面人物,但在码头上也算一号人物,手下有七八条船,二三十号船工。你们去了江都,找到刘大膀,就能顺藤摸瓜找到接收‘货’的人。”

      燕雾昳把“刘大膀”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从阴湿的牢房里出来,暮色已经像墨汁般晕染了大半个天空。西边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暗红余晖,将府衙屋脊勾勒出一道浓黑剪影。

      燕雾昳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抹余晖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心里想着那三十四个孩子。四十八个孩子,找回了十四个,还有三十四个。这个数字像一块沉石,压在胸口,不算重,却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燕远从膳堂端了饭来,是两个杂粮馒头、一碗稀粥,外加一碟咸腌菜。他把托盘放在院里的石桌上,自己先掰了半个馒头啃起来。“马衙役说,明天一早就出发。马都备好了,还是咱们骑来的那两匹,他给换了两副新鞍。”

      燕雾昳坐下来,拿起另一个馒头。馒头是杂粮面的,颜色发暗,但实在。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脑子里转着那封信上的符号。

      圆圈套三角,三个角上各有一个点。孟靖殊说这个符号,在苗疆蛊虫被盗的线索时出现过。拐卖孩子和苗疆蛊虫,这两件事被同一个符号串在了一起。

      “那个姓孟的呢?”燕远左右看了看,“一下午没见着人。”

      燕雾昳也注意到了。从牢房出来后他就没见过孟靖殊。

      他放下馒头,起身去找。

      登州府衙不算阔大,前后共三进院落:前为审案断事的大堂,中是师爷书吏当值的签押房,后则是知府宅邸与客舍。燕雾昳从前院寻到后院,终于在东厢房最深处的一间屋子门口停住了脚步。

      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油灯的光。他正要敲门,手举到一半,门缝里传来孟靖殊的声音。

      “进来吧。门没闩。”

      燕雾昳推开门。

      孟靖殊坐在床边,外衫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一件中衣。中衣是浅灰色的,料子很薄,被左肩的轮廓撑出利落的线条。他正低头处理肩上的伤口,左手拿着药瓶,右手用一块干净的布蘸了药粉往伤口上敷。动作很慢,每碰一下伤口,眉头就皱一下。油灯放在床头的矮几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放大了他每一次皱眉的幅度。

      铜环上的尖刺撕开的伤口是不规则的,三道口子从肩头斜斜划向锁骨,最上面那道最深,隐约能看见底下的肌肉纹理。血已经凝了,在伤口边缘结成暗红色的痂,但每次他抬手敷药,痂就会被牵动裂开,渗出新鲜的血珠。肩头周围的皮肤红肿了一片,是铜环上的锈迹和脏物引起的。

      燕雾昳走进去,从他手里拿过药瓶。

      孟靖殊的手停在半空,手指还保持着握药瓶的姿势,然后慢慢放下了。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燕雾昳,只是把身体微微侧过去,把左肩朝向燕雾昳的方向。

      燕雾昳在床边坐下。床板坚硬,只铺了一层薄褥,一坐下便觉底下木板硌着身子。他和孟靖殊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觉到对方体内散发出来的热度。

      “药。”他说。

      孟靖殊把药瓶递给他。瓶身还带着孟靖殊掌心的余温。

      燕雾昳把药粉倒在掌心,往伤口上敷。药粉是淡黄色的,带着冰片和血竭混合的气味,辛辣中透着一丝清凉。他的指尖沿着伤痕的边缘一点一点地抹匀,从肩头到锁骨,把每一道裂口都填满。触到伤口边缘红肿的皮肤时,孟靖殊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铜环上有锈。”燕雾昳说。

      “嗯。”

      “锈进了伤口,会发炎。”

      “我知道。”孟靖殊的声音很轻,“所以我刚才在清创。”

      燕雾昳的手指顿了顿。他想起孟靖殊白天说的话——苗疆圣教丢了蛊虫,追查的线索断了好几次,但每次断掉的地方都出现过那个符号。登州是第三次。

      “你是为了苗疆蛊虫的事追查过来的吧,追了多久了?”

      孟靖殊沉默了一瞬。油灯的火焰在他眼底映出两簇小小的光,随着灯焰轻轻跳动。

      “四个月。”他说,“从去年腊月开始。蛊库里丢了三种蛊虫——梦蚕、金线蜈、噬心蛊。三种皆是禁蛊,平日封存于蛊库最深处,由专人昼夜看守。偷蛊的人杀了看守,用的是苗疆圣教内部的秘法,不是外人能会的。”

      “内鬼?”

      “对。而且级别不低。”孟靖殊的声音压低了,“知道蛊库机关的人,整个苗疆圣教不超过十个。我”

      燕雾昳把药粉敷完,取出自己带来的干净纱布。他把布叠成合适的长条,绕过孟靖殊的肩膀,在腋下系紧。
      “所以你来登州,是为了追查苗疆内鬼的线索?”

      “不完全是。”孟靖殊低下头,看着燕雾昳的手指在自己肩膀上动作,“内鬼把蛊虫偷出来以后,交给了外面的人。我在追的是外面那条线。那条线从苗疆一直延伸到中原,沿途经过三个州府,每到一个地方,就会出现那个符号。”

      “登州是第三次。”

      “对。第一次是辰州,第二次在常德,第三次就是登州。”孟靖殊说道,“这三个地方都发生过孩童被拐的事,只是登州的情况最严重。我怀疑,这里相比前两个地方,离内鬼背后的势力更近。”

      燕雾昳系结的手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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