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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凤翔府的第 ...

  •   # 第二章:凤翔府的第一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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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一、衙门第一天

      苏轼到任的第二天,辰时三刻,准时出现在签判厅。

      他来得比预想中早了半刻钟,但陈希亮已经坐在里面了。

      苏轼进门,行礼,陈希亮抬眼看了他一下,点头,把案头一摞文书推过来,"这些是近三个月积压的文书,先熟悉一下,有不懂的,问下面的主簿。"

      "好。"

      苏轼搬了一摞文书,坐到自己的案前,开始看。

      他看东西快,而且看得仔细,看着看着就发现了几处问题——有几份文书的格式有误,有一份涉及田赋的文书里有一个数字对不上账,还有一份关于修缮官道的申请,预算明显虚报了。

      他把这几份挑出来,放在一边。

      到了晌午,陈希亮准备起身去用午饭,苏轼端着那几份文书走过来,"太守,这几份,下官觉得有些问题,您看一下?"

      陈希亮停下脚步,接过去,翻了翻,沉默了片刻,"你看出来了。"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

      "是,"苏轼说,"格式的问题可以让人重新誊写,数字对不上的那份,需要找经手人核实,修路的预算,建议退回去重新报,虚报有点多。"

      陈希亮看了他一眼,"你来了一天,就把这些都看出来了?"

      "文书这东西,看得多了,有些问题就比较显眼。"苏轼说,语气不谦虚,也不傲慢,就是很平实的一句话。

      陈希亮把文书放下,"交给主簿处理,你写个意见在上面,说明问题所在,怎么处理,你说了算。"

      "好。"

      陈希亮转身要走,没再多说什么。

      苏轼回到自己案前,在那几份文书上写了处理意见,写完叫来主簿,交代了几句,主簿接过去,离开。

      旁边案子上的一个老书吏,目睹了全程,等苏轼坐回去之后,凑过来,压低声音,"苏签判,您……来第一天就挑太守递来的文书的毛病,这不太好吧?"

      苏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不是挑毛病,是做本职工作。"

      "但是……"

      "老哥,"苏轼说,"太守把文书交给我,是让我看出问题来的,不是让我看着玩的,你说对吗?"

      老书吏想了想,"……对是对,但这样的新官,太守不见得喜欢——"

      "太守喜不喜欢,跟我应不应该做是两件事。"苏轼说,"这句话,你慢慢想。"

      老书吏对着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回到自己的案子前,对着空气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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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二、发现宝藏面摊

      到凤翔的第三天,苏轼去探索了一下官衙周围的街道。

      他没有带小福,就自己一个人,换了便服,混在街上的行人里,走了大约两个时辰。

      这两个时辰里,他路过了一家铁器铺,一家布庄,两家粮店,一个卖草药的摊子,三家食摊,和一个卖泥人的老头。

      他在卖泥人的老头摊子前停了一会儿,挑了一个做得最生动的,付了钱,揣进袖子里。

      然后他走到那三家食摊前,分别停下来,各买了一样东西吃。

      第一家卖的是葱花饼,很香,火候掌握得好,但太咸。

      第二家卖的是羊汤泡馍,苏轼喝了两口汤,发现汤底很扎实,是熬了很久的那种,点头,在心里记下这家。

      第三家卖的是面条,就是普通的清汤面,但面条做得不一般——细而劲道,入口的口感和汴京的面条完全不同,带着一种只有关中面粉才能出来的那种韧性。

      苏轼把那碗面吃完,端着空碗,叫来摊主,"掌柜,这面,怎么做的?"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关中汉子,见有人问自家面条的做法,有些意外,"客官,这是祖传的手艺——"

      "我不是要学了去卖,"苏轼说,"我就是想知道这个面条为什么这么好吃。"

      摊主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穿着普通,说话诚恳,就说,"这面,关键在揉。"

      "揉?"

      "对,"摊主比划了一下,"揉面的时候,要揉够了时辰,揉到面团光滑,没有气泡,这样擀出来的面,才有劲道。"

      苏轼点头,"揉多久?"

      "少说一炷香,"摊主说,"我这是每天早上揉,揉好了放着醒,到正午才用,这样更好。"

      "原来如此。"苏轼认真听着,"那调味呢?"

      "就是盐和葱花,"摊主说,"有时候加点猪油,没有复杂的东西,关键还是面本身要好。"

      苏轼点头,把这些话在心里记了下来,然后付了钱,起身要走。

      "客官,"摊主叫住他,"您是新来的官?"

      苏轼回头,"你怎么看出来的?"

      摊主笑了笑,"凤翔就这么大,生脸的人进了官衙,消息就传开了。"

      苏轼也笑了,"是,来不久,正在熟悉。"

      "那以后常来,"摊主说,"我这面,不贵。"

      "一定。"苏轼说,"对了,掌柜,我有个问题。"

      "客官请说。"

      "凤翔府这里,臊子面怎么做?我昨天在书上看到,但说得不详细。"

      摊主这回真的愣了,"您在书上看到臊子面?"

      "嗯,"苏轼理直气壮地说,"写饮食的书上,提到了关中的臊子面,说有猪肉、萝卜、豆腐、葱花,但具体做法没写清楚。"

      摊主对着他看了半天,最后说,"客官,你这个问题……我回头给您专门演示一下,光说说不清楚。"

      "太好了,"苏轼眼睛一亮,"什么时候?"

      "后天早上,摊子开张前,您来,我给您现做一碗,边做边讲。"

      "好,一言为定。"苏轼说,"我带钱来,付学费。"

      摊主:"……不用付什么学费,就是教你做个面——"

      "教了就是费,"苏轼说,"传道受业,理应有酬。"

      摊主被他说得哭笑不得,但也就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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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三、学做臊子面

      后天早上,苏轼辰时一刻就到了面摊。

      摊主还没开张,灶火刚点起来,见苏轼来了,有些意外,"苏签判,您来得这么早?"

      "等不及,"苏轼说,顺手把带来的铜板放到摊子的木台上,"学费,先付。"

      摊主把铜板推回来,"说了不用——"

      "拿着,"苏轼把铜板推回去,"我是认真要学的,不是来蹭一碗面的,这钱要收。"

      摊主见他态度坚决,只好收下了,然后招呼苏轼在灶台边坐下,开始准备食材。

      臊子面的食材,比苏轼预想的复杂一些。

      光是配料,就有七八样——猪里脊肉切丁,白萝卜切小块,胡萝卜切小块,豆腐切丁,木耳泡发切碎,鸡蛋打散,葱姜蒜备好,还有红辣椒和花椒。

      "这么多东西?"苏轼有些意外,"我以为就是肉和面。"

      "臊子面,"摊主说,"关键在臊子,臊子里的东西,越多越好,颜色要好看,口感要丰富,这才是臊子面。"

      "原来如此。"苏轼认真地点头,从袖子里取出册子,"你说,我记。"

      摊主看到他拿出册子,又是那种哭笑不得的表情,但还是认真地按步骤讲了起来。

      首先是炒臊子:猪肉丁先下锅,大火煸炒出油,加姜蒜,加红辣椒,加花椒,炒出香味,再加萝卜丁、胡萝卜丁、豆腐丁、木耳,一起翻炒,最后加盐、酱油调味,起锅前淋一点醋,提鲜。

      苏轼记得很认真,连"淋一点醋"后面都标注了"提鲜用,量少"。

      然后是煮面:面条要在沸水里煮到刚好断生,不能太软,捞出来过一遍凉水,让面条更有弹性。

      最后是浇汤:臊子汤是用猪骨熬的,清汤,颜色不深,但香味浓郁,把面条放进汤碗,浇上热腾腾的臊子汤,再铺上刚炒好的臊子,最后撒葱花和鸡蛋花,就成了。

      苏轼听着看着,把整个过程记得密密麻麻,足足写了三页纸。

      最后摊主把做好的臊子面端过来,"苏签判,尝尝?"

      苏轼把册子收好,端起碗,看了一下那碗面——汤是琥珀色的,臊子铺满面条,葱花翠绿,颜色就很好看。

      他低头,吸了一口面,咀嚼,然后喝了一口汤,闭上眼睛。

      睁开眼,他说了两个字,"好吃。"

      摊主笑了,"还行,比不上我娘做的,我娘做的才是真正好吃。"

      "你娘的方子一样?"

      "大体一样,细节上有不同,"摊主说,"比如我娘的臊子里会加一点干辣椒段,我不加,还有猪肉的处理方式也不一样,她用的是腊肉,我用的是鲜肉。"

      苏轼又把这段话在册子上记了下来,"那你娘住在哪里?"

      摊主愣了,"城外,张家村,苏签判……"

      "等我哪天休沐,去拜访一下,请她老人家再教我一遍。"苏轼很认真地说。

      摊主对着他,无话可说,最后只能说,"……我替您说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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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四、回去自己做

      从面摊回来,苏轼休沐日的上午,在小厨房里捣鼓了整整两个时辰。

      小福被叫来当帮手,负责切菜和烧火,苏轼主导。

      两个人在小厨房里待了两个时辰,中间失误了两次——一次是萝卜丁切得太大,苏轼看了一眼,让小福重切;一次是炒臊子的时候火候过大,辣椒糊了,闻到焦味,赶紧把锅端离火源,把糊了的辣椒拣出来,重新下了一批。

      到最后,一碗勉强说得过去的臊子面做成了。

      苏轼把面端到院子里,坐在枣树下,尝了一口。

      咸了。

      他皱眉,"盐多了。"

      小福也尝了一口,"确实有点咸,但整体来说……还凑合?"

      "不行,"苏轼说,"我记的方子上写的盐要适量,但这个'适量',没有经验的人掌握不好。"

      "那怎么办?"

      "再做一次,盐减半。"苏轼说。

      小福看了看那碗刚做好的面,"公子,这碗怎么办?"

      "吃了。"苏轼说,"虽然咸,但不能浪费。"

      两个人把那碗咸面吃完,然后苏轼重新进厨房,从头再来。

      第二次,盐减了一半,猪肉的量也调整了,多加了一些豆腐。

      做好,尝,这次好多了,咸淡合适,但苏轼觉得汤底还不够鲜,问题在于猪骨没有熬够时间。

      他在册子上记下:猪骨汤,至少熬一个时辰,方能出味,下次提前备汤。

      小福在旁边说,"公子,您做一碗面,记这么多笔记,有必要吗?"

      "当然有,"苏轼说,"做任何事,都要找到规律,找到问题,下次才能做得更好。"

      "但就是一碗面……"

      "就是一碗面,也有它的道理。"苏轼说,"小福,你知道为什么读书人要读《礼记》吗?"

      小福摇头。

      "《礼记》里有一段,讲的是烹饪,说'割不正不食,席不正不坐',烹调讲究的是比例、火候、时机,这和治理政事,道理是相通的。"苏轼说,"你把一件事做好,把它的规律摸透,这种思维方式,用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小福认真地听了一会儿,然后说,"公子,您的意思是……做好一碗面,就等于学会了治国?"

      苏轼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想了想,"……大意差不多是这样,但你这么说,好像哪里不太对。"

      "就是感觉差距有点大。"

      "那是因为你没有想透,"苏轼说,"改天我再给你解释。"

      小福点头,默默地在心里想,改天就改天,反正他公子说的事情,他大多数时候想三遍也没想透,已经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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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五、第三次,成功了

      又隔了两天,苏轼的第三次臊子面。

      这次他提前一天就备好了猪骨汤,猪骨加了葱结和生姜,熬了一个半时辰,汤色奶白,香味很浓。

      面条是当天早上去摊主那里买来的,现做的新鲜面,摊主见他来买,问了一句,"苏签判,自己做?"

      "第三次了,"苏轼说,"这次应该能成。"

      摊主点头,"面条多买一些,煮面的时候,锅里的水要宽,面条下了不能坨。"

      苏轼把这个细节记下来,买了足量的面条回去。

      这一次,从备料到上桌,整个过程都很顺畅。

      臊子炒得很好,猪肉颜色红亮,萝卜和豆腐吸饱了味道,辣椒的香气但不呛,木耳脆爽。

      面条过了凉水,根根分明,放进汤碗,浇上热汤,铺上臊子,撒葱花,最后苏轼犹豫了一下,在旁边磕了一个鸡蛋,用筷子把蛋液轻轻打散,让它在热汤里凝固成薄薄的蛋花。

      端到院子里,在枣树下坐定,举筷,吃了第一口。

      他停下来,闭上眼睛,认真地感受了一下。

      然后睁开眼,对着那碗面,轻轻点了头。

      成了。

      不是说它做得有多精妙,但那个味道,是对的——汤底鲜而不腻,臊子香气扑鼻,面条筋道,所有的东西在嘴里合在一起,构成了一种朴实而完整的满足感。

      "小福,"他叫道。

      小福从屋里出来,"公子,什么事?"

      "这次成了,你来尝尝。"

      小福走过来,接过苏轼递来的空碗,自己盛了一碗,吃了一口,认真考虑了一下,抬头,"公子,这次……真的比前两次好多了。"

      "是,"苏轼说,"就还有一点小问题。"

      "哪里?"

      "醋,"苏轼说,"最后应该加一点醋,我忘了,下次记得加。"

      小福对着自己碗里的面,想了想,这碗面他觉得已经很好吃了,但公子说还有问题,那就有问题吧。

      "好,下次加醋,"他说,"公子,那今天这碗,可以吃了吗?"

      "吃,"苏轼说,"虽然差一点,但已经很好了,吃完,去买点醋备着,下次一定成。"

      两个人把那锅臊子面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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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六、臊子面的哲学

      那天下午,苏轼坐在书房里,在册子上写了一段话。

      "学做臊子面三次,第一次咸,第二次汤淡,第三次差了一点醋,每次皆有所得,皆有所欠。"

      "世间之事,大抵如此。第一次,摸索,难免有失;第二次,修正,有进步但仍不足;第三次,方始近于完善,然完善者,仍有可改之处。"

      "此与文章之道相通:初稿粗砺,修改有方向,终稿虽成,仍有遗憾。非此遗憾,非真正的成品;有此遗憾,方知下一次如何更好。"

      他写完,停下来,看了一遍,觉得这段话有点自以为是,想了想,在最后加了一句:

      "以上,为做臊子面感悟,或许过度引申,姑且记之。"

      加完之后,他自己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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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七、官衙的日常

      苏轼在凤翔府的日常,很快建立起了一套规律。

      早上辰时去衙门,先把当天要处理的文书看一遍,分轻重缓急,优先处理紧急的,其余的按序来。遇到有疑问的,去找主簿或者相关的经手人问清楚,从不凭自己的判断乱批。

      遇到需要去查实地情况的事,他不坐在衙门里等别人汇报,而是亲自去看。

      到任后第二周,他就去了城外的几个村子,查看了当年的秋收情况和农田水利状况,把看到的情况原原本本记在册子上,回来整理成一份报告,递给陈希亮。

      陈希亮接过报告,沉默地看了很久,然后说,"你亲自去了?"

      "是,"苏轼说,"文书里的数字,有时候需要实地核实才知道准不准。"

      陈希亮没有说什么,把报告放在案头,继续处理其他文书。

      但苏轼离开签判厅之后,陈希亮把那份报告又拿出来,从头看到尾,在几个关键数字旁边,用红笔画了圈,然后叫来主簿,"去把今年的税赋档案调出来,和这份报告对照一下。"

      主簿看了眼那份报告,"太守,这是苏签判做的?"

      "嗯。"陈希亮重新低头看自己的文书,"对照完,把结果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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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休沐日的傍晚,苏轼去找了那个卖面的摊主,买了一碗面,坐在摊子前吃。

      那天天气很好,夕阳把街道染成了橙红色,街上的人不多,偶尔有几个邻里的人走过来,和摊主打招呼,摊主应着,手里的活不停。

      苏轼吃面,看着这一切,觉得这种平实的热闹,有一种汴京没有的温度。

      汴京的热闹是炫目的,是目不暇接的,是一种大城市特有的繁盛,让人亢奋,但有时候也让人疲惫。

      凤翔的热闹是小的,是人与人之间那种普通的、日常的连接,不华丽,但温暖。

      他喝了一口汤,想,这种日子,好像也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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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八、陈希亮的评价

      到任第三个月,发生了一件让苏轼印象深刻的事。

      那天,有一个商人来告状,说邻村的一户人家欠了他的货款三年没有还,他已经通过村里的里正协调过几次,对方每次都找借口推脱,请官府出面主持公道。

      这种纠纷,按照惯例,先由主簿了解情况,写好调解意见,然后签判审核,再报给太守定夺。

      苏轼接到这个案子,没有直接写调解意见,而是先去找了双方当事人,分别谈了一次。

      那户欠债的人家,情况苏轼一去就看出来了——家里确实穷,不是故意赖账,是真的还不上,一家老小,主要劳动力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老婆病了两年,花了不少钱,就这样欠下了。

      商人那边,苏轼也去了,是个做布匹生意的,生活也不算富裕,这笔货款拖了三年,对他来说影响也不小。

      苏轼回来,在调解意见上写了这样一段话:

      "欠债者非有意拖欠,系家境困顿,一时力不能为。债主所求合理,然强逼还款,恐逼出人命,不可。建议官府出面,为欠债者担保,分三年分期偿还,每年秋后麦收后还款,官府见证,立据为证。若欠债者届时仍无力偿还,官府酌情协助调配。"

      陈希亮看了这份调解意见,再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叫苏轼进来,问了一个问题:"你这个处理方式,官府要担保,万一欠债者三年后还是还不上,怎么办?"

      "那就再续三年,"苏轼说,"关键是把这件事理清楚,让债主知道有结果,欠债者知道有压力,不能无限期拖下去,但也不能逼得走投无路。"

      "你这个办法,官府要出力。"

      "官府本来就是要出力的,"苏轼说,"不然要官府做什么?"

      陈希亮盯着他,良久,说,"按你的意见办。"

      然后补了一句,"这个先例,日后凡类似案件,皆可参照此例处理。"

      苏轼退出来,在走廊上停了一下。

      旁边的主簿走过来,低声说,"苏签判,太守说'参照此例',这可是很高的评价,太守从不轻易说这种话。"

      苏轼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回走。

      但那一刻,他心里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不是因为被表扬,而是因为做了一件他认为对的事,而且做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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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九、小福的抗议

      这天晚上,苏轼在书房里处理文书,小福端着夜宵进来——是自己做的一碗粥,配了一小碟咸菜。

      "公子,吃点东西,"他说,"您今天从早到晚没正经吃饭。"

      苏轼放下笔,端起粥,喝了几口,"不错,粥稠了,比上次好。"

      "公子,"小福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说吧。"

      "我想问,"小福鼓起勇气,"咱们在凤翔,要待多久?"

      苏轼想了想,"少则两年,多则……不一定。"

      "那……公子,您不想回汴京吗?"

      苏轼端着粥碗,沉默了一下,"想。"

      "那——"

      "但想和能回去,是两件事。"苏轼说,"我现在能做的,是把凤翔的事做好。至于什么时候能回去……不是我能决定的。"

      小福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这个年纪特有的直白的心疼,"公子,您做了那么多,那几个大人还是不喜欢你,这……不公平。"

      苏轼把粥放下,抬起头,看了小福一眼,"小福,你觉得世界上的事,都应该是公平的?"

      "应该的……吧?"小福不太确定地说。

      "不是,"苏轼说,"世界上很多事,不公平。一个人做了对的事,未必有对等的回报;说了真话,可能反而吃亏;有才能,不一定有机会。这些都是真的。"

      小福听着,脸上有些沮丧。

      "但是,"苏轼说,"这些不公平,不代表你就不应该做对的事、说真话、发挥才能。因为你做这些,不是为了换取回报,而是因为这是你本来应该做的。"

      小福想了一会儿,"公子,这个道理……我觉得我懂,但又好像不太懂。"

      "不懂没关系,"苏轼拿起粥,继续喝,"等你活得久一点,吃的苦多一点,就懂了。"

      小福:"……那个,公子,我不太想吃苦。"

      苏轼被他这句话逗得笑起来,"吃苦这件事,不是你能选的,它来了,你就吃,吃完了,继续过日子。"

      小福对着那碗咸菜,无声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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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十、枣树红了

      到凤翔的第一个秋天,深秋时节,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上的枣全部红了。

      苏轼休沐那天,拿了一根长竹竿,在院子里打枣。

      打下来一大堆,红彤彤的,散落在院子里的地上。

      他蹲下来,一颗一颗地捡,捡完放进竹篮里。

      小福跑过来帮他,两个人蹲在院子里,把地上的枣捡了一遍,竹篮装了大半。

      苏轼拿起一颗,用衣角擦了擦,放进嘴里,咬了一口。

      甜的,很脆,果肉紧实,汁水充足。

      "小福,你来一颗,"他说,"我当初说,这棵树的枣一定很甜,如何?"

      小福接过一颗,吃了,"……确实很甜。"

      "那时候你不相信我。"

      "那时候公子您刚来,我觉得……就是一棵普通的枣树,公子说甜,我以为是自我安慰。"

      "不是自我安慰,"苏轼说,"是看到了这棵树长得好,阳光充足,土里有水,树干粗壮,这样的树结出来的果子,不会差。"

      "原来公子不是随口说的……"

      "我很少随口说事情,"苏轼站起身,拍了拍手,"回头把这些枣分一部分给邻院的老吴,他家有几个孩子,孩子喜欢吃甜的;再分一部分给衙门里的几个老书吏,他们这一年帮了我不少;剩下的,我们自己吃。"

      "都分出去了,我们剩多少?"

      "够吃就行,"苏轼说,"分出去的,吃起来才甜。"

      小福对着那一篮子枣,又一次消化了一句他公子说的哲学。

      感觉有一点懂了,但又不是很确定。

      ---

      那天晚上,苏轼坐在枣树下,就着月光,在册子上写了一首短诗:

      "院角一枣树,弯腰不怨秋。
      结实岁岁有,分与人共收。
      不问春风急,不言寒露稠。
      但存甘甜在,何必计源头。"

      写完,他自己看了一遍,觉得最后两句还差一点,想改,但灯光不够,眼睛有些涩,就先这样了。

      他把册子合上,抬头,看了看头顶那棵枣树的枝桠,在月光里显出深色的剪影,弯弯曲曲,却有一种很稳的感觉。

      歪脖子,但稳。

      苏轼想,人大概也是这样——不一定要长得笔直,只要根扎得深,结的果子是甜的,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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