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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一场初遇·一场梦 先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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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辞关好门转身便看到了廊下立着一个人
外面依旧很乱,下人们和自发而来的百姓在收整府邸,搬木头,收理瓦片,来来往往的嘈杂不堪,但这位女子就只是真般站着,周遭的混乱竟半点沾不上她的身。
清逸的有种‘出淤泥而不染’的感觉。
青花碎纹点缀着罗裙,乌发高高盘起,没有多余的发饰仅是一根簪子斜插着,干净利落,反倒衬出几分英气,让人不觉想到了江湖女侠。
就差配一把剑了。
“殿下如何了?”谢夫人看着墨辞走近的身影,但眼眸中却全无担忧之色。
墨辞叹息摇头:“还是不肯吃饭。”
听了他这话,谢夫人反倒轻笑出了声。那笑意很淡,很温柔,眉眼弯起来时就连英气也被逼退了几分。
屋内还适时的传出几声干架。
“喂!你放肆!离本殿远点!”
“不!哥哥喝汤!不喝就吃饭!”
“你大爷的!墨……!”
“哥哥,食,不,言,哦!”
墨辞扶额,原来沈宥珩还真有这一天。也好,他家殿下被小孩闹一闹也好,免得总想别的什么人。
许夫人还是笑着,与墨辞默契的对视一眼,“有南儿在身边陪着,他会好很多的。”
啊,是,哈哈。他只得讪讪赔笑,但很快就收敛了。眼下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抬眸,重新看向许清时目光里多了一层审慎。
谢府的这座园林太大太美了,人在西北却仿佛置身江南。哪怕大火糟蹋了,残垣断壁之间,那股子规制和风骨还在。
这不是寻常一个太守俸禄能撑起来的。
他一路走进来,留意过廊柱和窗棂上的雕纹,虽有些被西河那些人毁了,但那些刻痕之下的纹样,繁复又不失精细,细想之下,竟然和帝京他们所住的王府有几分相似。
他就说怎么那么眼熟。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许清已经看穿了他的心思。
她只是侧过身,抬头看向院中那株榆叶梅。花簇紧密缀满枝桠。风一吹,落瓣如粉雪,铺在青石板上,薄薄一层。
“陪我走走吧。”
声音温和,还带着几分释然,就好像有些事情终于等来了它的听众。说完,她转身往□□深处走去。
墨辞没有多想抬脚便跟上了。
两个人踩着落花,在花木之间缓步穿行。越往里走,外头的喧嚣越淡,被层层枝叶滤过之后,只剩下风穿过叶子的簌簌声。
这里是难得的没有被大火烧毁的地方了。
走到一处临水的石栏边,许清停了下来,望着池中泛起的一圈圈波纹,思绪似乎也如这些波纹荡漾开来。
“我名许清。而先皇后云溪,是我的师姐。”
“我亦是长乐王的亲姐姐。”
长乐王。
那个十四年前谋逆作乱,擒王逼宫的罪王。他曾无数次疑惑,沈宥珩为何偏偏选中那样一处沾染污名的地方。
先皇后的师妹。长乐王的姐姐。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当年的那些旧事,长乐王获罪的真相,还有沈宥珩过往的隐秘。
她都知道。
墨辞看了眼她,刚想开口问,但又一次的被劫住话头。
许清像是早就料到了,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她抬手拂去肩头一片落花,指尖动作很轻,眼底有一点怅然。
“自师姐嫁入东宫,我就离开了帝京。这几十年来,再没有回去过。”
“那一年,兄长受封长乐郡王,我心里是欢喜的。可我这个人,性子散漫惯了,江湖山野,才是我想待的地方。”
“我和师姐,都是蜀州雨刀客门下。年少的时候,两个人都是跳脱的性子,谁也管不住。”
她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目光望向远处,像是穿透了光阴,看到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那年春天,我们辞别师父去了江南,本是想看看别样的烟雨,赏赏江南的春光,没想到正是那一趟江南行,把我们的一生都改了。”
或许这就是命吧。
先安二十五年,暮春,江南正好的时节。
绵绵烟雨刚歇,天光清透。暖风裹着花香,从流水小桥上拂过去。长乐大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谈笑声搅在一起,热闹得不像话。
两岸垂柳依依,枝条垂到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两匹白马踏着满城飞絮轻快的在长街上走。
前头那匹马上,坐着一个紫色劲装的女子,身姿挺拔,眉眼明艳张扬。鬓边还斜插了一支素银流苏鸢尾簪,流苏参差垂落,随着马步轻轻晃着。
她一手握着缰绳,一手随意搭在膝头,目光四处转,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唇角扬着笑,浑身上下都是少年侠客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鲜活劲儿。
云溪。
“师姐,你慢些。”身后传来无奈的声音。
她天不怕地不怕可以,但身后总得有个能管住这尊大佛的人。
许清一身青衫,眉眼还带着几分青涩的沉静。她骑在马上,看着前头兴致勃勃的人,忍不住出声。
云溪却回过头,冲她眨了眨眼,笑得狡黠:“阿清你就是太拘谨了。这么好的风光,不仔细看看,岂不是辜负了?你瞧瞧这柳,这水,这花,哪样不比蜀州的好看?”
许清无奈摇头,苍天啊,这人怎么就成了我师姐?
“江南是好,可师姐别忘了,咱们是来游历的,不是来——”
话没说完,前头路边几个路人的闲谈便飘进了耳朵。
“听说了吗?当今太子殿下替陛下巡视已经到了江南了!”
“真的假的?那位太子可是天家骄子啊,听说容貌俊美,气度不凡,可惜了,咱们寻常人哪见的着啊。”
“何止!殿下天资卓绝,文武双全,陛下还器重,下一任君主一定是他!”
云溪眼睛一亮。其实在听到容貌俊美后就没再听进去了。
方才还在看花看柳,这会儿那些风景全被她抛到脑后了。她勒住马缰,回头看向许清,眼底全是跃跃欲试的光:“听见没有?太子就在江南!这等人物,我势必得去亲眼瞧瞧!”
许清眉心一跳,完了,又一个美男……啊,不是!那是太子!太子!
“师姐!你可别胡来,太子可不是我们能够招惹的,况且他是储君,身边守卫森严,哪是想见就能见的?你要再惹事儿,大难临头可别提我名字。”
要真能见到,在许清看来倒是不担心人家会把云溪怎样,她甚至担心的是太子!
我滴妈啊。
可云溪从来不是那等知难而退的人。越是被拦着,就越是好奇。扬了扬眉,笑得颇有几分傲气。
“那可未必。天下无难事,只要本女侠想见,还没有我见不到的。”
话音刚落,前方街口转角就措不及防的撞上了迎面驰来的马车。
上双方马匹都吓了一跳,拉着那辆朴素的乌木马车的两匹骏马更是吓的不轻,四蹄扬起,疯狂地想要往前冲。
“快让开!”
车夫拼命拉扯缰绳,脸涨得通红,却根本制不住那两匹发了狂的马。马车前方是人头攒动的闹市,若是马匹冲进去,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候,一道紫影跃马掠了出去。
她眼中没有半分慌乱,反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落下时一手精准地抓住缰绳,猛地往后扯,动作干脆利落。
发狂的马感受到后背的拉扯,挣扎得愈发厉害,马蹄狠狠刨着地面,尘土飞扬。云溪咬紧牙关,又一次跃上马背,手臂上青筋紧绷。
老娘可不是吃素的!
凭着师门练出来的骑术和一身蛮力,硬生生压住躁动的马匹。缰绳在她手中不断收紧,她口中低喝一声,声音清亮而坚定。
“吁——!”
几番拉扯下来,狂奔的马匹终于渐渐平复了躁动。四蹄慢慢放缓,最终堪堪停在市井边缘。
一场大祸,就这么被拦住了。
周遭百姓松了口气,纷纷朝马背上的女子投来感激和敬佩的目光。
许清吓得心口怦怦直跳,连忙催马上前,上上下下把云溪看了一遍,确认她没事,悬着的心才敢放下。
云溪翻身下马,随意拍了拍身上的灰,好像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根本不值一提。
她抬眸看向那辆马车,心想着车里的人多少是吓着了,还是去看看车里人有没有事吧。她直接绕过欲拦路的马夫,提着衣摆掀开帘就进去了。
马夫:……
进去的那一刻,云溪整个人都定住了,呼吸微滞。
马车里铺着柔软的锦垫,还熏着淡淡的龙涎香,少年慵懒的斜倚在软榻上,单手支着下颌。
墨发散落在肩头,几缕还垂在额前。一袭玄色暗纹锦袍,金线还在天光下微微流转。
眉眼生得更是好看,一双凤眸不知要勾走多少人的心魂,哪怕只是深邃的寒凉。唇色是偏淡的,明明还是少年,周身却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矜贵与疏离。
察觉到有人靠近,他才缓缓抬眼,漆黑的眸子落在眼前的女子身上。没有慌乱,没有惊讶,只有淡淡的几分审视。
他薄唇轻启,声音低沉,“这位姑娘,胆色倒不错。”
云溪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自认见过不少江湖俊颜,也勾搭过不少世家公子,可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明明只是随意倚坐在那里,就让人移不开眼。
半晌,她才猛地回过神来。脸颊有些发烫。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云溪啊,你真是色令昏智!你看你,又吓到一个!
定了定神,她才扬起一抹爽朗的笑意,对着车内之人拱了拱手,:“这位公子,真是对不住,惊扰了你的马车。公子没事就好,我便放心了。”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手腕忽然被人一把攥住。
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掌控。微凉的指尖清晰地印在肌肤上。
云溪一惊,正要挣开,对方便使了个巧劲,轻轻一拽。她整个人就失去平衡,径直跌进了一个温暖坚实的怀里。
龙涎香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住。
她抬眸,便撞进了一双含笑的眼眸里。
少年微微垂眸看着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姑娘招惹了本太子,就想这么走了?”
太子?
她猛地抬头,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个人。这气度,这着装,这张脸……再联想到方才路人说的那些话——当今太子就在江南。
那真是不好意思了,得来全不费工夫嘛。居然如此,那她可得好好瞧一瞧了。
车帘外传来许清焦急的喊声:“师姐!师姐你还好吗?”
云溪深吸一口气。她没有挣扎着起身,反而顺着他的力道,凑到少年耳畔。
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他的耳廓,她还刻意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狡黠,几分撩拨。
“那……太子殿下,又想要什么呢?”
话音落下,趁人分神之际她手腕一转,轻巧地挣脱开了,身形一旋,长发散落,就这么跃出马车。
她没有回头。
抬手理了理散开的发丝,唇角依旧挂着那抹明艳张扬的笑,对着马车方向遥遥拱了拱手,然后翻身上马拉着许清就走。
马匹踏步轻快,背影洒脱。
马车里,少年望着那道远去的紫薇身影,还有怀里的那支流苏鸢尾簪,深沉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兴味。
江南烟雨,春风正好。
那一天之后,太子的马车便日日守在那处街角。
有时候是他亲自坐在车里等着,有时候是派侍卫满城去寻。寻遍江南的亭台水榭、茶楼酒肆,只为了找到云溪。
起初云溪只当是一场有趣的偶遇,次次避开,还次次调侃。
可少年太子的耐心和执着,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他会陪她泛舟湖上听丝竹入耳;会陪她漫步长街,尝市井小吃;会耐心听她讲江湖趣事,眉眼含笑。甚至有时巡查都会叫上她。
那份看似随性不羁的靠近,却藏着少年人最真挚的心动。
终于,在一个樱花纷飞的午后,云溪望着眼前眉眼温柔的少年太子,将那支初遇时“落下”的发簪插在了少年鬓边,唇角扬起了一抹释然而又明媚的笑。
她轻轻点了头……
江南烟雨,一场初遇,一次心动。
自此,江湖侠女,入了东宫高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