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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无人察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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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亦辰的死讯,传得很安静。
就像大多数无关紧要的事情一样。
本地新闻里只是一句带过,学生之间偶尔提起几句,群聊里短暂地讨论过几次——恒宇大楼附近发生了一起车祸,一名年轻男子被撞,送医途中抢救无效死亡。
很可惜,但也不过如此。
临州这座城市运转得太快,没有人会为个体的不幸停留太久。
—
在临州大学,仍有零星几个人记得他。
“他是不是金融系的?”有人在食堂随口问。
“好像是吧,挺安静的那种人,不太和别人来往。”
“是不是在恒宇实习过一阵?”
“可能?不太确定。”
话题很快就散了,连成形的机会都没有。
—
张家那边的反应,更是冷淡。
“处理干净。”张卫国在听到消息时,只说了这一句,“不要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张若雪没有出席葬礼,说自己很忙。至于忙什么,没有人问。
张宇泽笑了一声,很短、很随意,在张浩然一个眼神下才收敛。
而张浩然,全程都没有什么表情。
如果有不适,也从未显露出来。
—
葬礼简单得近乎敷衍。
来的人很少。
陈岚站在后排,一向凌厉的神情难得柔和了几分。她和张亦辰相处的时间并不长,只是在学校办公室短暂共事过一段时间,但那种存在感——并不明显,却在消失后才显得格外清晰。
许珂也来了,手里抱着一束过于明亮的花,在沉闷的气氛中显得有些突兀。他眼眶发红,却努力不让人看出来。
“他总是会说谢谢。”许珂低声说,像是在解释什么,“就算没必要的时候,也会说。”
陈岚没有立刻回应。
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遗像上——一张很普通的照片。张亦辰站在画面里偏一点的位置,像是连静止的时候,都在刻意让自己少占一点空间。
“这样的人……”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一般都不会有好结局。”
许珂喉咙发紧,低下了头。
没有人反驳。
—
顾深远没有出席葬礼。
至少,没有公开出席。
那一天他的行程排得很满——几个重要会议,提前几周就定好的安排。合同要签,决策要做,没有任何可以推迟的余地。
尤其是这种,看起来与他毫无关联的事情。
他是在事故发生后的第二天早上听说的。
“去年的一个实习生,”汇报时有人随口提起,“张亦辰,送医途中去世了。”
顾深远停顿了一下。
“张亦辰。”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
“是的。您可能记得——挺安静的,但能力不错,在您那边待过一阵。”
一些模糊的印象浮了上来。
文件整理得很清晰。报告简洁。效率高,不引人注意。
“记得。”顾深远淡淡地说。
短暂的安静后,会议继续。
本该就这样结束。
但没有。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名字留了下来。
—
那天晚上,办公室早已空了,顾深远却还坐在原位。
落地窗外,城市的灯光铺展开来,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桌面一如既往地整洁,所有文件都在该在的位置。
没有任何需要处理的事情了。
他却没有离开。
反而点开了内部数据库,翻出归档的实习生资料,动作精准得近乎多余。
很快,他找到了。
张亦辰。
文件和记忆里一样——结构清晰,内容简洁,不动声色地出色。评价里没有夸张的赞美,只是稳定、细致,以及一种提前预判问题的能力。
没有特别标注的亮点。
只是一直都在的那种可靠。
顾深远往下翻。
最底部,是一个联系方式。
他的目光在那串数字上停了一会儿。
然后,几乎是下意识地,拨了出去。
响了一声。
两声。
机械的女声响起,冷静而无感情——您拨打的号码已停机。
顾深远挂断了电话。
办公室比刚才更安静了一些。
他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向窗外。
那一瞬间,某种不太明显的异样从情绪底层掠过——不是悲伤,也不是后悔,更像是一种无法具体捕捉的不适。
他没有去深究。
人总是在离开。
实习生来来去去,名字留在档案里,工作被公司消化吸收。
张亦辰也一样。
能力不错,确实。
可靠,也没问题。
但不可替代吗?
没有人是。
—
他关掉了文件。
—
日子继续往前走。
工作照常进行。
这件事,也像所有事情一样,被时间慢慢覆盖。
直到——没有完全消失。
—
最开始,只是一个小问题。
一份报告提交得有些晚,也缺少了他习惯看到的那种精确感。顾深远翻阅时微微皱眉,笔尖停在一处——不是错误,只是不完整。
像是少了点什么。
“这里,”他在会议上轻点文件,“缺少交叉数据。”
经理有些不安:“我们是按标准格式——”
“效率不高。”顾深远打断,“改。”
问题被修正了。
那种微妙的不适,却没有消失。
—
后来,他路过一排办公桌时,目光在角落的一张空位上停了一瞬。
只是普通的工位,和其他没有区别。
可那一刻,他却有种说不出的空缺感。
他没有停下。
也没有问。
没有必要。
—
接下来的几周里,这种“缺失”变得越来越明显。
并不直观,也没有人察觉。
但节奏变了。
原本流畅的流程开始需要额外确认;一些细小的错误开始出现;曾经不被注意的“顺畅”,如今却显得格外稀缺。
顾深远开始想起一些细节。
张亦辰整理文件时,从不需要提醒;
在问题出现前,就已经准备好答案;
很少开口,但每一次开口,都刚刚好。
当时,这些都不值得特别记住。
现在,却格外清晰。
—
某天晚上,他准备离开办公室时,宋知辰靠在门边,看着他,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笑意。
“你最近有点分心。”他说。
“没有。”
宋知辰挑了挑眉:“是吗?那我换个问法——你那个实习生呢?挺安静的那个。”
顾深远拎着公文包的手停了一下。
“怎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最近运转没以前顺。还以为他走了。”
“走了。”顾深远说。
宋知辰看了他一眼:“你没留人?”
“没必要。”
短暂的沉默。
“可惜了。”
顾深远没有回应。
—
他很快离开了公司。
夜色微凉,城市依旧明亮而忙碌。车流不断,灯光切开黑暗,人群在街道上来来往往,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顾深远站在路口,等红灯。
那一刻——仅仅一瞬——
他的目光落在街对面。
记忆突兀地浮现。
一个人站在那里,很安静,抬头看着那栋大楼,像是在找什么。
张亦辰。
画面很快消散。
信号灯变绿。
顾深远向前走去,没有迟疑。
等他走到对面,那一闪而过的念头已经开始淡去,被更重要的事情淹没。
他没有回头。
而在某个无人察觉的角落——在“曾经发生过”与“再也不会发生”之间——
有什么东西还停在那里。
没有被看见。
没有被承认。
也早已来不及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