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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利刀 尘烬的手开 ...

  •   尘烬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刀刃在父亲喉咙上轻轻地刮蹭,带出一道浅浅的血痕。不是她故意的,是她的手不听使唤了。

      她想起父亲的手。

      那是一双很大的手,骨节分明,掌心有厚厚的茧。小时候,父亲总是用那双手牵着她过马路。红灯停,绿灯行,他说过无数次。后来她长大了,不再需要牵手过马路了。但每次回家,父亲还是会伸出手,拍拍她的肩膀。

      “回来了?”

      “嗯。”

      “瘦了。”

      “没瘦。”

      “多吃点。”

      他的手很暖。夏天暖,冬天也暖。她一直不知道一个人的手怎么会一年四季都是暖的。后来她离开了,在那些冰冷的夜晚,她偶尔会想起那双手。想握着,想被握着,想被那种暖意包裹。

      现在,那双手就在她脚下。

      她没有去握。

      因为她的手正握着刀,刀刃正抵着那双手的主人的喉咙。

      她想起了更多。

      想起了父亲最后一次给她打电话。那是三个月前。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笑。

      “小烬,忙不忙?”

      “还好。”

      “爸爸没什么事,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她那时候在忙别的事,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你最近怎么样?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挺好的。”

      “那就好。爸爸就是有点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有空就回去。”

      “好。爸爸等你。”

      她挂了电话。

      那是她最后一次听到父亲的声音。

      三个月。九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她一个电话都没有打回去。不是不想打,是不敢打。她怕听到他的声音就不想走了。她怕听到“爸爸等你”就会哭。她怕自己不够坚强,不够冷酷,不够做一个合格的杀手。

      但现在她知道了。

      合格的杀手,不会在刀刃抵住一个人喉咙的时候,想起他的手有多暖。

      合格的杀手,不会在下手之前,先想到“这个人是不是我爸爸”。

      合格的杀手,不会哭。

      她已经开始哭了。

      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无声的,滚烫的,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父亲的衣服上,一滴,两滴,三滴。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是泪,哪一滴是血。

      她想喊。

      她张大了嘴,喉咙在震,声带在工作,气流从肺部涌上来,经过喉结,经过舌根,经过嘴唇——但什么声音都没有。

      不是游戏的限制。

      是她的声音被堵住了。被一块石头堵住了。被一双手堵住了。被一段回忆堵住了。

      ——小烬?是你吗?

      没有人说话。

      ——爸爸一直在等你。

      没有人说话。

      ——你终于回来了。

      没有人说话。

      ——没关系。爸爸不疼。

      没有人说话。

      ——你动手吧。

      她跪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

      她想说:爸,是我。

      她想说:爸,对不起。

      她想说:爸,你别死。

      她想说:爸,你别丢下我。

      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刀尖刺破了皮肤。

      温热的血渗出来,顺着她的指缝缓缓流淌。她能感觉到手下的生命在颤抖——不是挣扎的颤抖,是什么?

      是她从未体验过的某种东西。

      是父亲在笑。

      她在黑暗中,看不见他的脸,但她知道他一定在笑。就像小时候她摔倒了,他蹲下来,看着她,笑。就像她考试不及格,他摸着她的头,笑。就像她说要当杀手,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笑。

      那个笑的意思是:没关系。爸爸在。

      现在,那个笑的意思是:没关系。爸爸走了。

      然后,她感觉到了手下的喉咙在震动。

      不是因疼痛而痉挛,是在……说话。

      含混的、破碎的音节,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来:

      “So……rry…… lo……v…… li……ve……”

      Sorry。Love。Live。

      对不起。爱你。活下去。

      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把刀,刺进她的心脏。

      不是她手里的那把刀。

      是更锋利的、更冷的、更深的刀。

      那是一把叫“对不起”的刀——对不起,爸爸不能陪你走下去了;对不起,爸爸让你来做这件事;对不起,爸爸爱你爱到宁愿死在你手里。

      一把叫“爱你”的刀——爱你,所以不还手;爱你,所以偏开刀锋;爱你,所以用最后一口气告诉你。不是“恨你”,不是“为什么”,是“爱你”。

      一把叫“活下去”的刀——活下去,哪怕带着杀死我的记忆;活下去,哪怕从此活在地狱里;活下去,因为你的命是我换来的,你不配死。

      三把刀。

      每一把都正中靶心。

      尘烬张大了嘴,无声地嘶吼。声音被堵在喉咙里,像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她想喊“不要”,她想喊“对不起”,她想喊“爸”——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不是游戏的限制。

      是她的声音被那三把刀钉死在了喉咙里。

      她弯下腰,额头抵在父亲冰冷的胸口,整个人蜷缩起来,像小时候睡在他怀里一样。但这一次,他的胸口不再起伏了。他的心跳,停了。那曾经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安心的声音——咚咚、咚咚、咚咚——现在,永远的沉默了。

      她在黑暗中跪了多久,她不知道。

      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

      光不变化,温度不变化,只有她膝盖下面的血,从温变热,从热变凉,从凉变冷,从冷变硬。

      她只是在黑暗里,抱着父亲的尸体,像抱着一个再也醒不来的梦。

      直到那道温柔的女声在黑暗中响起,像在播报天气预报:

      “第一关,已激活。”

      光来了。

      不是柔和的、渐进的亮起来,是炸开的。像有人在她面前引爆了一颗闪光弹,强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刺穿她的眼睑,刺穿她的瞳孔,刺穿她的大脑。

      尘烬本能地闭眼。

      太久没有见过光了。太久在黑暗中蛰伏,她的瞳孔已经忘记了如何收缩。眼眶里涌出生理性的泪水,涩的,热的,顺着脸颊流下来,和脸上的血混在一起,和眼泪混在一起。

      她抬起手背压住眼皮,指缝间渗入的光斑驳而刺目。

      她不想睁眼。

      她不想看到眼前的一切。

      她不想知道她脚下踩的是谁。

      她不想确认那个答案。

      但光不给她选择的权利。光刺穿她的眼皮,刺穿她的黑暗,刺穿她最后的逃避。

      她睁开了眼。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像镜头慢慢对焦。画面一点点变得锐利,颜色一点点变得真实——

      然后她看见了。

      不是血泊。

      血泊在脚下,在她的膝盖下面,在她的手指之间。那是一片深红色的、黏稠的、还在慢慢扩散的液体。她的裤子湿透了,布料贴在皮肤上,又冷又腻。她的手上全是血,指甲缝里全是血,手腕上的刀刃上也全是血。

      但她看的不是血泊。

      她看的是那张脸。

      苍白的。失去血色的。嘴唇发紫,像秋天的落叶。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涣散,像蒙了一层灰。但却还残留着最后一丝焦距——

      对准了她。

      那一刻,尘烬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爆炸,是塌陷。像一座山从内部开始崩塌,外表还完好无损,内部已经碎成了粉末。像一栋楼的地基被抽空,整栋楼往下沉,往下坠,往下陷,一直沉到地心,一直沉到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她认出了那张脸。

      不是因为光线好,不是因为角度正。是因为那张脸,她在梦里见过无数次。在另一个世界,在另一种生活里。在她还小的时候,在她还不会杀人的时候,在她还相信“爸爸”这个词意味着“永远在那里”的时候。

      是她的父亲。

      是那个教她骑自行车的人。

      是那个考试不及格也不骂她的人。

      是那个说“你决定了我就支持你”的人。

      是那个说“爸爸在家等你”的人。

      是那个在电话里说“爸爸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的人。

      是那个三个月没有接到女儿电话,却从来不抱怨的人。

      是那个在黑暗中认出她,偏开刀锋,只划破她脸的人。

      是那个躺在她脚下,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只是释然地叹息的人。

      是那个用最后的力气说出“对不起、爱你、活下去”的人。

      是她的父亲。

      是她亲手杀死的父亲。

      刀刃从手里滑落。

      金属撞击地面的声音被血泊闷住,只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沉闷的响。像是叹息。像是道歉。像是某种她这辈子都还不清的债。

      她盯着那张脸。

      盯着那双半睁着的、已经涣散的眼睛。

      她看到了什么?

      她看到了自己。

      父亲瞳孔的最后一帧画面,是她。

      她跪在他身上,手握刀刃,刀尖抵着他的喉咙。

      那是父亲生命中看到的最后一件事。

      他的女儿,杀了他。

      尘烬的嘴唇开始发抖。

      不是冷的,不是怕的,是某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她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东西。她杀了那么多人,从来没有抖过。她的手上沾过那么多血,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脏过。

      但现在,她看着她父亲的脸,她觉得自己脏透了。

      脏到不配活在这个世界上。

      脏到不该被生出来。

      脏到她甚至不配跪在他面前。

      她伸出手。

      手指在剧烈地颤抖。不是恐惧的颤抖,是更深层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颤抖。她的手指从来不抖。杀人无数,手稳如铁。

      但现在,它在抖。

      抖得像秋天的落叶。

      抖得像父亲死前喉咙里发出的那些音节。

      她的指尖触到了那张脸。

      凉的。

      不是“有点凉”,是“已经凉了”。

      是那种只有死人才有的温度。

      她摸过太多死人的脸。在执行任务的时候,在那些她杀死的目标脸上。她从来不会因为这个温度而动摇。那些人是陌生人,是目标,是一个名字,一个坐标,一笔钱。

      但这个人不是。

      这个人是她的父亲。

      是那个冬天把手伸进她被窝里、给她暖脚的人。

      是那个夏天带她去游泳、她在水里扑腾、他在岸上笑的人。

      是那个她离家出走、满城找了她三天三夜、找到她的时候没有骂她、只是抱住她说“回家吧”的人。

      是那个她离开家的时候,说“爸爸在家等你”的人。

      她永远不会知道,父亲等她等了多久。

      她永远不会知道,父亲每天都会看手机,看她有没有打电话。

      她永远不会知道,父亲在电话里说“爸爸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的时候,其实刚刚从医院回来。

      她永远不会知道,父亲的身体已经不好了,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在他说“没关系”的时候,是真的觉得“没关系”——只要女儿过得好,他怎么样都可以。

      这些事,她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跪在父亲的尸体旁边,手指按着他冰冷的额头,像小时候他摸她的额头试体温一样温柔。

      可是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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