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格》鱼木青州

87、跨年争吵 “天生的，

　　大师又找了师兄弟算，大年三十委婉告诉乔婉莹说你儿子可能是gay。

　　乔婉莹大为震惊，她本来不愿信的，但感觉对方前事算的还挺准，不至于在这件事上骗她，她脑子一直在想这个事情。

　　然后她下楼就看见儿子锁屏上那么大一个穿同款校服的男同学有点接受不了，而且大过年给同学打视频，想想也不对劲……于是难免应激了。

　　姜相旬在楼梯口被问懵了，讲真他妈不怎么管他，生活上的事情基本不过问，忽然来一句你电话那头是你男对象吗。

　　说不心慌是假的，他静默了两秒，问：“你说什么？”

　　“你跟我过来，有点事问你。”

　　“等会，我要打视频。”

　　“还打什么视频？”第一时间没下意识否认就已经说明了，难道是真的？乔婉莹有些心慌意乱，直接把他手机抽走了按下了关机。

　　姜相旬不了解他妈心理活动，又把手机拿走开机，跟对面发消息说有事，然后问：“谈什么？”

　　“你跟我来就是了。”她匆忙撂下一句上楼，姜相旬跟在后面。

　　他们母子几乎没有单独谈话的时候，姜相旬从小成绩好，家长不会动不动给他做思想教育工作，促膝长谈不存在。

　　乔婉莹在丈夫死后没几天，叫过他一次，那时候也是在书房，她眼眶微红，手摸着儿子的头，温柔说：“从今以后，就只有咱娘俩相依为命了，你要在奶奶面前好好表现，不然妈妈会很难过。”

　　很难过？是心情难过，还是生活难过。姜相旬不知道哪个会多一点，但还是点点头。

　　不知道别的家里是怎么相处的，但姜相旬清楚他们不是什么正常的母子关系，乔婉莹需要他上眼药就找他，有时候让他去奶奶屋子拍什么文件。

　　姜相旬年纪小不懂，帮她干过几次，然后乔婉莹给他打钱，让他保守秘密，好像他是她完成某个任务的工具。

　　后来长大些，这些事她便没让他做了，只是把他留在家里陪伴老人，讨蒋老太欢心。

　　姜相旬进了书房把门带上，周围陈设都很熟悉，书架立着很多书，上面落了灰，角落里的盆栽叶子干干的，像是几天没浇水，插着几束花的瓷瓶端端正正摆在黑色木质桌上。

　　他问：“你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

　　乔婉莹按了按眉心，她说：“没怎么，想问问你是不是喜欢男的。”

　　姜相旬清楚他家里大概不允许，或许他该撒谎的，但他却平静道：“是，怎么了。”

　　“……我是真没想到。”乔婉莹如遭雷击，她缓了一会：“大年三十没有一件事让我省心，那个算八字的说的本来我没相信，没想到你还真是。”

　　“你之前又没问我。”

　　她说：“你有没有可能是双性恋呢？”

　　“不是。”

　　“你没试过怎么知道。”

　　姜相旬嗤笑：“你叫我怎么试？随便找一个什么人交个女朋友？”

　　乔婉莹一时没话说，过了几分钟语重心长道：“本来这件事我不想那么早跟你说，她遗嘱上说你结婚就给股份。”

　　“去国外结婚也行。”

　　“你觉得她可能让你领个男媳妇进门吗？”

　　“那股份我不要了。”

　　乔婉莹被气到了：“这可是我们家的东西，你要拱手让人？最近几个亲戚总是和我不对付，你大伯收购股份想要在股东大会把我踢出去，你怎么能忍受那些人看我们笑话呢？”

　　“儿子争点气，以前你还小，你爸走了我从来没有跟你说过这些，家里的事情不让你操心，你体谅一下妈妈好吗？改一改。”

　　“我还不够体谅你吗，每次我放假你都把我留在奶奶家，你不喜欢她自己不去，难道我就喜欢了？我替你干了那么多事，什么时候没有听过你的话？”

　　乔婉莹指着姜相旬声量不自觉提高：“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什么，不都是为了你吗？你现在享受的一切，哪样不是我为你提供的？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

　　姜相旬笑了：“怎么，很丢人？又该叫那些亲戚看笑话了，说你怎么生了这么个儿子，你们姜家要绝后了？”

　　“你还敢和我顶嘴！”她声量又提高了，然后声音回归正常，抿了抿唇温柔说：“你就不能改改吗？算妈求你了。”

　　“天生的，改不了。”姜相旬冷冷道。

　　也许是那么多年积攒的怨气太多到了一个爆发点，她看着对方肖似亡夫的脸，把桌上的东西都摔在地上，连带把两人的手机一起砸了。

　　他垂眼看着地上四分五裂的手机，不知道还能不能打电话。

　　“你也别想打电话了。”

　　“说完了？那我走了。”

　　“你敢走一个试试？”

　　“那你想怎样？”

　　她以为只要自己说的话，姜相旬都会照做。因为这个家里，他们才是最紧密的母子。

　　乔婉莹知道自己教育方式有问题，心里对姜相旬有愧，于是先退让了，揉了揉太阳穴说：“你找个知内情的女孩领回来，事先给她说明假装谈恋爱，叫她拿钱办事，骗你奶做几年戏，不是叫你结婚，其他的我不管。”

　　“不找。”

　　“这你也不愿意？”

　　这拒绝的态度彻底点燃了乔婉莹，本来最近心里就不顺，亲戚急着抢权，婆婆冷眼旁观，一门官司缠身，儿子还是个同性恋，顶嘴忤逆谈恋爱。

　　她胸口起伏，眼睛盯着姜相旬：“我都给台阶了，你怎么就是不接，你到底想怎样，和你谈的人是谁，先给我分了。”

　　“不分。”

　　乔婉莹没忍住一个巴掌甩了过去，近日的不愉快好像有了一个出气口，等打完之后，她后悔了。那声清脆的巴掌声环绕在她耳边嗡嗡作响。

　　姜相旬的左脸被打偏了，扯了扯嘴角，冷笑说：“还想打吗，随你。”

　　乔婉莹的手被震得发麻，心头狂跳，指尖颤抖，没干过重活的保养得当的手掌心很快就红了，再看姜相旬，他左脸上留了个鲜红的巴掌印。

　　当时用力了吗？我好像也没那么大力气吧？怎么就打出去了？乔婉莹开始后悔，怔怔问：“你怎么不躲？”

　　姜相旬没说话。

　　乔婉莹望向窗外漆黑一片的夜晚，指尖蜷缩，张了张口没发出声音，最后吐出几个字：“算了，先别让她知道，她没剩几年了，等她死了再说。拿冰块敷一敷脸，别叫你奶看见了。”

　　姜相旬捡起手机下楼了。

　　听到儿子脚步声一点一点地远去，乔婉莹感觉他们之间的距离也被拉远，她无力坐在椅子上。

　　乔婉莹还没当太太的时候，她是个普通家庭的小孩，很优秀的名牌大学研究生。后来在学校结识了姜爸，觉得对方人和家境都不错，交往几年后开始谈婚论嫁，但是姜爸的母亲蒋老太一直不同意，说要门当户对。

　　乔婉莹自身很优秀，长得漂亮，学历高有编制，自是不缺追求者的。她以前是那么想的，既然对方家里人不喜欢她，嫁过去有这样一个婆婆也是受气，不如分了。

　　然而，见识过了姜爸的大方后，她再也说不出这样的话了。嫁个有钱人少奋斗几十年，分手后不知道还有没有这运气碰上金龟婿。

　　为了钱么，不可耻。对方既有爱，又有钱，说结婚之后可以分家，不必看婆婆脸色。

　　更重要的是，那个时候乔婉莹怀孕了。

　　蒋老太为了家里名声，怕人家说儿子搞大了人家的肚子不负责，不得已同意了这门亲事。

　　乔婉莹想着有了孩子，婆婆就能对她好点了。然后他们订婚了，红色请帖一份份发出去，孩子月份逐渐大了。

　　某天，乔婉莹身体不舒服，晚上在客厅里接水，听见婆婆不太隔音的房间里传来说话声，她忽然听到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穿着拖鞋停在门口。

　　“前几天我找医生偷偷问了，是个男孩！”婆婆和小姐妹聊天。

　　男孩？乔婉莹心里很高兴。

　　“你儿媳妇肚子真争气啊，头胎就是儿子，不像我家的，生了第三胎才是儿子。”

　　“如果不是她自己偷偷怀孕了，我也不想叫她嫁进来，没想到还是个男孩。不过我不喜欢她，儿子硬要娶，不知道灌了什么迷魂汤。未婚先孕不检点，一看就不是什么好女孩，指不定就是想靠这一招嫁进来，你别和其他人乱传。”

　　“结了还能离呢，要是她做坏事，叫你儿子离了就是。”

　　“唉，不说了，我先看看孙子出生需要准备什么，还有日后的满月酒，你别忘了来。”

　　蒋老太一边嫌弃她攀高枝靠着孩子进来，一边期盼着她肚子里的孩子。还没结婚呢，倒先想着孩子满月酒了。

　　乔婉莹站在门口，里面透出的一丝光照亮了她的半边脸，另一半隐在黑暗中。她气得直发抖，因为这个孩子不是意外。

　　“吱呀——”一声，乔婉莹听到自己卧室门开了。

　　她丈夫从卧室出来看见了她滞留的身影，过来开灯问：“怎么了？”

　　“……没怎么。”乔婉莹笑了笑，莫名有些苦涩，纯白睡裙很温婉，她问：“新房什么时候装修完？”

　　“应该需要一年，怎么了？”

　　“我们结婚后可以搬出去住吧。”

　　“好好好，都依你。站在楼道里容易着凉，你还怀着孩子呢，要小心。”

　　“嗯。”乔婉莹的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她木然看着丈夫的背影，然后踩着拖鞋轻轻地回去。

　　孩子，孩子，你们都那么喜欢？

　　男孩子么，谁不喜欢？乔婉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她有些庆幸自己的肚子争气，儿子出生后，希望蒋夫人会看在孩子的份上，对她没那么多偏见吧。

　　但好景不长，孩子出生没几年，丈夫就出意外了，留下的财产由乔婉莹打理。婆婆哭诉，说她没有心，丈夫死了迫不及待抛头露面，净想着钱了。

　　乔婉莹听了很想笑，老公死了，他们孤儿寡母的还不能去拿点钱了？没有钱，日后生活保障怎么办。

　　丈夫早死也不会出轨了，孩子有了不愁后代，钱也到手了，多少人都盼不来呢，除了有一个恶毒婆婆天天阴阳怪气外，等她死了就好了。

　　她这一熬就是十几年。

　　在她的悉心照料下，婆媳关系勉强维持。蒋老太很喜欢这个长孙，又聪明又帅气，成绩好不操心，每次拉出来和同龄人比，就有面子。

　　姜相旬其他几个表兄弟堂兄弟，都是仗着家里有钱不好好学，品德败坏。这么一比，姜相旬简直好太多了。

　　乔婉莹接手姜爸的事业，遇到了很多阻碍，他们都嫌弃自己是个外姓的没血缘关系，老公还死了，合起伙来打压她。

　　蒋老太不怎么管她，认为本来这个股份就是靠着死去的姜爸得来的，不是乔婉莹应该有的。她为了得到婆婆支持，就叫儿子去说道说道，终于婆婆愿意给她好脸色看了，那些人也不敢动她。

　　乔婉莹嫁过来后确实过得很憋屈，一直在低声下气讨好人，看着冷冰冰的银行卡，她并不后悔。

　　她受了很多气，快要受够了，今晚的争吵点燃了炸药桶，乔婉莹没忍住发了大火。

　　但是冷静下来想一想，姜家要绝后了，她甚至有些快意，如果蒋老太活着知道了，会不会被气死。蒋老太死了也没关系，她每年清明上坟的时候把这事拿出来说一次，叫婆婆不得安宁。

　　反正蒋老太也快死了，她身体一直不太好，最近一次检查数据有点危险，手续齐全，还差个时机，到时候把她送去国外，就再也不用低声下气了。

　　此时姜相旬下楼去冰箱里拿了个冰袋敷脸，然后打开了手机，或许是摔坏了的缘故，开机很慢，但好歹还是开了，他看见了十几个未接视频电话。

　　【余：怎么给我挂了，打不通？】

　　【余：你在干什么，睡觉手滑了吗？】

　　【余：不是说你都在的吗，怎么不接我电话。】

　　【余：打了十几个了，出什么事了？一直不接，看到了记得回我消息。】

　　姜相旬用冰袋捂着自己的左脸消肿，对着镜子看不出很红了，然后他去外面蹲在门口，天上一片漆黑，门口的灯也被他关了，他打了个视频过去。

　　那边的余泾川立马接了，他看见漆黑一片的背景都没人影，问：“怎么了，打了那么多电话你不接。”

　　一听到余泾川的声音，姜相旬忽然很轻松，他说：“没事，我不小心睡着了。”

　　“你那边怎么那么黑？没开灯啊。”

　　“没，在家门口。”

　　“开个灯吧，我想看看你。”

　　“……嗯。”姜相旬起身，打开了家门口的灯，调成了最低的一档，昏黄的灯光模糊了脸上的印子。

　　余泾川注意到姜相旬总是下意识用手捂着半边左脸，皮肤似乎还有点红红的，不过看不清。

　　忽然外面马路传来阵汽车鸣笛声，一束远光灯打了上来，直直照在了姜相旬脸上，姜相旬抬手遮眼挡强光，露出了左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