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蝶》燃安山

4、邻居 她说像是狗

　　座机号打了好几遍，警察听着那边冰冷的机械女声，有些头疼，“这姑娘怎么不接了呢？”

　　方斯远端详着那张身份证，想起云嫣冷漠又警觉的眼神。

　　“再打一遍吧，或许她记得我。”

　　警察递给他私人手机，方斯远拨通，云嫣似乎是忍无可忍，“再打我真报警了！”

　　“你好云嫣，我们今天在面馆见过，你身份证确实掉了，在朝霞路派出所，请你有空过来取。”

　　不等云嫣反应，方斯远快速说完关键信息，静静等待那边的回答。

　　云嫣愣了一下，她记得这个声音，她刚刚还在和晚星吐槽，那两个人好没礼貌。

　　难道真不是骗子？

　　云嫣连忙去翻了背包，果然没找到那个手工钩织的零钱包，一下子就急了，“好，那我现在过去。”

　　匆匆在手机上叫了网约车赶往朝霞路派出所，下车时腿还不小心磕到车门，钻心的疼痛让她忍不住皱了皱眉，肯定又要起泡了，倒霉，今天简直诸事不顺。

　　“哟，来了。”警察看着一瘸一拐进来的云嫣，责备道，“警惕性高是好事，但你怎么能不听完就挂呢？证件要收好，可别再丢了。”

　　云嫣自知理亏，尴尬地挤出一个笑，“对不起啊。”

　　“你得谢谢这个小伙子，人家捡到了送过来，不然被坏人捡走，小心拿你身份证去网贷。”

　　方斯远解释道：“不用谢我，是店员发现的，我只是帮忙送来派出所而已。”

　　云嫣打量着这个只有一面之缘、甚至还让她有些不愉快的男人。她要仰起头才能看清他的脸，画漫画讲究三庭五眼，从这个角度来讲，方斯远是很好看的，而且气质清爽干净，确实不像坏人。

　　她还是说了谢谢，这是今天里第二次对方斯远说这句话。

　　“没事了就快回家吧。”警察余光扫过她脖子上的伤口，很快移开视线，“要多吃饭啊，都十九岁了，看着和我上初中的女儿似的。”

　　云嫣抿唇一笑，接受了这个善意的提醒，“谢谢您。”

　　走出派出所，落日熔金，流云似火，霞光让整座城市染上瑰丽秾色。正值下班高峰期，电动车像群兽奔窜般倾泻而出，云嫣默默躲远一些，生怕一不留神再添伤口。

　　“腿受伤了吗？”方斯远注意到她的走姿，问。

　　云嫣摇了摇头，不想过多解释，“没事。”

　　“你家住哪里？我送你吧。”

　　这个义举并没有感动到云嫣，相反，被人特别关照的感觉让她厌恶，似乎自己注定要当一辈子弱者，站在社会的边缘，被怜悯，被照拂。

　　“谢谢，不用。”

　　方斯远打趣道：“这是你今天第三次说谢谢了。”

　　他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女生，名字和长相都文静秀气，却像一只礼貌的刺猬。

　　云嫣愣了愣，抬眼看向他。

　　有吗？

　　方斯远想到方斯年那个人来疯的丫头，不禁轻笑起来，“你和我妹差不多大，她倒好，倒欠老天八百个心眼。”

　　云嫣没接话，蹙眉看着打车页面。

　　快车迟迟叫不到，就这么点路，加钱又有点不舍得。

　　“你在这里等一下。”

　　方斯远跑到路边拦了辆出租，又回来招呼云嫣，“上车吧，就当我为今天的不礼貌向你道歉，你要是不接受，我回家还要内疚好久。”

　　云嫣很想说关我屁事，但抬头对上方斯远的眼神，心里又莫名一软。

　　算了。

　　就当是他长得帅吧。

　　“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我叫方斯远。”

　　上了车，方斯远主动做起自我介绍。

　　“云嫣。”

　　“我知道。”方斯远毫不吝啬夸赞，“你的名字很好听，和你本人很像。”

　　见云嫣不予回应，方斯远只好换了个话题，“那家店除了牛肉面，尖椒炒肉也很好吃，如果喜欢辣下次可以试试。”

　　“我吃不了辣的。”

　　方斯远在包里翻找着什么，云嫣注意到他的手，白净、修长、分明的指节，没有一丝一毫的伤口，她把自己的手缩进袖子。方斯远从底部掏出一个挂件，“找到了。”

　　“你的钱包是手工做的吧，我妹也喜欢搞这些东西。”他把那个四不像的挂件给她看，“她说是狗，我看像个驴。”

　　云嫣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你可真E啊。”

　　“其实我是I人。”方斯远也笑，“但是做记者不健谈不行，还没转正已经染上了职业病。”

　　“你是记者？”

　　“还在实习。”

　　方斯远乘胜追击，“要不要加个联系方式？”

　　云嫣本想拒绝，手机突然响了一下，是妈妈。

　　“嫣嫣，你去哪里了？怎么不在家？”

　　“我掉了个东西，刚出去找。”

　　“找到了吗？自己出门要小心一些。”赵亦蓉有些欣慰，又不免担忧，“有没有受伤？”

　　云嫣下意识摸了摸小腿，却没承认，“没有，我很注意。”

　　“那就好，有条件还是要多出去走走，别整天闷在家里，出门多交点朋友。”

　　“知道了。”

　　云嫣挂断电话，鬼使神差地看向方斯远。

　　这不就有个现成的吗？

　　虽然她并不怎么想和他交朋友。

　　方斯远显然也听到了她们的对话，云嫣佯装镇定，别过脸看窗外的街景。

　　她在心里祈祷方斯远什么也不要问，因为她真的厌倦了去解释，解释自己的病，解释为何如此容易受伤，解释伤痕累累的身体，解释命运的荒唐。

　　但直到下车，方斯远竟真的不再问一句话。

　　“你跟着我干什么？”

　　云嫣看方斯远也下了车，难得主动发问。

　　“我也住这里，13号楼。”方斯远解释道，“你家住几栋？我送你到楼下吧。”

　　云嫣抬脚就走，“不用。”

　　“我没别的意思。”方斯远犹豫片刻，还是说，“你的腿回家包扎一下，好像有点渗血了。”

　　云嫣对此早已习以为常，“真没事，你快走吧。”

　　“嫣嫣——”

　　赵亦蓉见她迟迟未归，担心得来楼下寻找，“怎么才回来呀？”

　　“赶上晚高峰，堵车了。”

　　“没事就好。”赵亦蓉看向方斯远，“这位是……”

　　“阿姨您好。”方斯远微微欠身，“我叫方斯远，云嫣钱包掉了，我给她送到派出所，顺路送她回家，您放心，东西都没少。”

　　“那真是麻烦你了。”赵亦蓉连连道谢，“嫣嫣，还不快给人家说声谢谢。”

　　方斯远忍俊不禁，“她都说过好多次了，不麻烦，我也住这个小区。”

　　云嫣有些尴尬，“妈，我们回家吧。”

　　赵亦蓉对这个男孩子很是喜欢，还想多聊几句，云嫣怕她话匣子一开就止不住，只好随便找了个借口，“我和他还有话要说，你先上楼。”

　　“那妈妈先回去了。”赵亦蓉笑眯眯地摸了摸她的头发，“交朋友是好事，小方有空常来玩啊。”

　　方斯远点点头，“好，阿姨再见。”

　　这都什么和什么？谁要跟他交朋友了！

　　赵亦蓉一走，云嫣立刻换了表情，“我妈就这样，你别介意。”

　　“你妈妈很好啊。”方斯远笑了，“很热情。”

　　云嫣一想就觉得头大，赵亦蓉总说她封闭，除了偶尔和病友交流，从小到大都不喜欢交朋友。可她还要怎么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些人注定只能是阶段性的友谊，她们读了大学，开启新的生活，只有她还停在原地。

　　唯一交心的朋友，只剩晚星。

　　“还是加个联系方式吧。”方斯远点开二维码，“不想理我也没关系，如果你妈妈问起来，就当是对她有个交代。”

　　云嫣在多一个僵尸好友和被赵亦蓉追问之间犹豫片刻，还是掏出手机发送了好友申请。

　　她有些忿忿地想，自己是不是太好说话了？

　　方斯远又看到她的手，目光没有停留，他后退半步，冲云嫣笑了笑。

　　“那我回去了，有空介绍我妹给你认识，今天是她不对，实在是不好意思。如果你也喜欢看漫画，你们应该会聊得来。”

　　云嫣眼神一动，漫画？

　　但她还是没表现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再见。”

　　方斯远点点头。

　　“再见云嫣。”

　　“哥，你怎么才回来啊？”

　　方斯年迫不及待地迎上来，“你见到那个女孩了？她怎么说？”

　　方斯远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我还没说你呢，那么不礼貌，干嘛盯着人看？”

　　“哎呀错啦，我就是好奇嘛。”方斯年揉揉自己的额头，“我只是看她挺漂亮的，结果手上的皮肤像被烧了一样，觉得好可怜。”

　　“不要随便同情别人，不管你的出发点是什么，都要考虑这样做会不会让人不舒服。”方斯远收起笑容，严肃教育妹妹，“以后不要这样做了，知道吗？”

　　方斯年委屈地撅起嘴巴，“知道了。”

　　“知道了就去复习，你卷子都写完了？”

　　方斯年脚底抹油，迅速溜回房间，“马上马上！”

　　这丫头总跟长不大似的。方斯远叹了口气，点开微信，云嫣的头像是一朵云，朋友圈几乎是空的，只有零星几条学生时代的照片。方斯远注意到她胸前的校徽，原来她是自己的学妹。

　　能考上那所高中的都是优等生中的佼佼者，只是云嫣入学时他已毕业，不知道她现在读哪所大学。

　　想起云嫣的种种，他回到卧室，打开电脑，在引擎栏上搜索了几个关键词：

　　皮肤破损、进食困难、指甲脱落……

　　页面很快跳出了相关信息，方斯远一字一句阅读着这个长而复杂的病名：大疱性表皮松解症，因患者皮肤脆弱如蝴蝶翅膀，得以一个很美的别称——蝴蝶宝贝。

　　方斯远的表情渐渐变得凝重，他看到了那句对患者来说最残忍的话，或许这就是云嫣为何如此尖锐冷漠的缘由：

　　此类疾病，目前仍未找到治愈的方法；

　　从出生到死亡，各类严重的并发症，会伴随他们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