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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那个尸体叫我的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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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屿走向第二张解剖台。
他的脚步很轻,但在安静的停尸间里,每一步都发出清晰的声响——鞋底踩在水泥地上,有细微的摩擦声。他的手指还在抖,但他把它握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里,让疼痛把颤抖压下去。
第二张白布掀开。
中年男人。四五十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他的嘴唇是青紫色的,眼睛紧闭,眉头微微皱着——像死的时候还在想什么事情。
凌屿的右眼刺痛。一行字浮现:
“我还没和她说对不起。”
他伸出手,触碰男人的手。男人的手很大,骨节粗壮,掌心有厚厚的茧——是干活干出来的。手背上有一道旧伤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条蜈蚣。
画面涌入。
办公室。很小,堆满了文件夹,桌上的文件摞得比电脑屏幕还高。墙上的挂钟指向晚上十一点。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但办公室里只有一盏台灯亮着,照出一小圈昏黄的光。
男人坐在办公桌前,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指在键盘上敲字。
“老婆,今晚加班,不回去吃了。”他的声音很疲惫。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响,凌屿隔着画面都能听到——尖锐的,带着怒气:“又加班?女儿的家长会你一次都没去过!”
男人皱了一下眉。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敲字。
“我这不都是为了这个家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女人说了一句什么——凌屿没听清——电话被挂断了。
男人看着手机屏幕。通话时长:47秒。他看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拇指离“回拨”按钮只有一厘米。
他犹豫了一下。
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画面里出现一行字,白色的,浮在空气中,像系统提示但又不是:
【三天后,男人猝死在办公桌前。】
画面跳转。同一个办公室。男人趴在桌上,脸埋在文件夹里。手机在桌面上震动,屏幕亮起来——来电显示:“老婆”。
震动了很久。没有人接。
画面再次跳转。手机屏幕上的消息列表。最后一条未发出的消息,收件人是“老婆”:
“老婆,对不起,今晚一定回家。”
光标在“家”字后面一闪一闪。他没有来得及按发送。
画面结束。
凌屿的手指从男人的手上收回来。他把白布盖好,动作比第一次快了一些——不是不尊重,是他知道后面还有五具尸体。不能停在这里。停下来就走不动了。
第三张白布。
女人。三十多岁,短发,脸上的表情不是平静——是着急。她的眉头紧着,嘴唇微微张开,像在说话说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停了。
“我的女儿在等我回家。”
触碰。
一条马路。傍晚,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女人走在斑马线上,手机贴在耳边,脚步很快。她笑着在说话:“妈妈马上回来——你在家乖乖的——”
画面里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妈妈你快点!我饿了!”
“马上马上,妈妈给你带了好吃的——”
货车的声音。引擎声很大,轮胎碾过路面的轰鸣。女人转头——
画面碎裂。像玻璃被锤子砸碎,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散。然后黑了。
凌屿的手指在发抖。他放下了白布。
第四张白布。
男人。五十多岁,脸很宽,下巴上有灰色的胡茬。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在忍着什么。
“我不该签那份合同。”
触碰。
一间会议室。长桌,黑色皮椅,墙上挂着“诚信为本”的牌匾。男人坐在长桌的一头,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周围的人都在看他。
“赵总,签了吧。”一个人说。“不签的话,我们都得完。”另一个人说。
男人看着那份文件。他的手指捏着笔,指关节发白。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凌屿看到他说的是“这不合法”。
没有人回答他。
他签了。
画面跳转。一个工人的脸。年轻男人,三十出头,戴着安全帽,脸上有灰。他在笑——在跟旁边的人说什么话。画面是黑白的。这是遗照。
画面跳转。一间卧室。男人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封信。信纸上写着“自首书”三个字。他的眼泪滴在纸上,墨迹洇开。
他站起来,走向门口。
他的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捂住胸口,跪了下去。
信封掉在地上。自首书从里面滑出来,最后一行写着:
“对不起。”
画面结束。
凌屿把白布盖好。
第五张白布。
女人。很年轻,二十多岁,脸很小,尖下巴。她的嘴唇涂着淡粉色的口红——不是死人妆,是活着的时候涂的,一直没卸。
“再给我一天就好。”
触碰。
病房。和第一张白布的女孩同一间——凌屿认出了那个窗台。没有花了。床单是白的,枕头是白的,女人的脸是白的,白到和床单分不清边界。
一个男人坐在床边。他的手握着女人的手,两只手都握着他的。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可能是哭干了。
女人看着男人。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男人把耳朵贴到她嘴边,整个人弯下去,像一株被风吹弯的树。
凌屿听到了那三个字。不是从画面里听到的——是从右眼感知到的。三个字,很轻,轻得像一根头发丝落在丝绸上:
“我……爱……你……”
男人的肩膀在抖。他握着女人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心电监护仪的长鸣。
画面结束。
凌屿站在第五张解剖台前,站了很久。久到倒计时又跳了十几秒。久到他的手指不再发抖了。
他盖上白布。
第六张白布。
凌屿的手停在这具尸体的白布上方。
他说不清为什么。前面五具尸体,他都是直接掀开的。但这具——他的手悬在白布上方,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他的右眼在跳。不是疼,是跳——像有什么东西在眼球里面动,想出来。
这具尸体的字不一样。凌屿还没掀开白布,那行字已经浮现在他的视野里了:
“我看见了那棵树。”
凌屿的呼吸停了一瞬。那棵树。这具尸体也看见了那棵树。
他咬着牙,掀开白布。
是一个年轻男人。
二十七八岁。脸很干净——不是“没洗过脸”的那种干净,是“长得干净”。五官轮廓分明,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黑色的头发垂在额前,有几缕挡住了眉毛。他的皮肤很白,不是病态的白,是那种“很少晒太阳”的白。
他看起来不像死了。像睡着了。像随时会睁开眼睛,转过头来,说一句什么话。
凌屿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手腕上。
那里有一个纹身。
一棵白桦树。小小的,只有巴掌大。树干雪白,树皮上每一只“眼睛”都清晰可见——横裂的,椭圆形的,像真的在注视着什么。树叶是黑色的,和停尸间里那棵真正的白桦树一模一样。
纹身的线条很细,像用最细的针一笔一笔刺上去的。边缘已经有些模糊了——不是纹身师手艺不好,是纹了很久,墨水在皮肤下扩散了。几年?五年?十年?
凌屿盯着那个纹身,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见过这个纹身。他不记得在哪里见过,但身体记得。那种感觉像是被闪电击中,从脊椎一直麻到指尖,然后变成一种闷闷的疼——不是身体的疼,是心脏的疼。像有人在心脏上掐了一把。
他的手指悬在尸体的手上面。没有落下去。
他不想碰这具尸体。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有一种预感。如果碰了,会看到一些他不想看到的东西。一些关于他自己的东西。一些他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的东西。
倒计时在跳。在他视野的角落里,一秒一秒,不急不慢。
他咬牙,伸出手,触碰了那具尸体的手。
画面涌入。
一片白桦林。
不是停尸间里那棵——是很多棵。无数的白桦树伫立在月光下,树干雪白,黑色的树叶在夜风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树干上那些“眼睛”在月光中闪烁,像千万道目光注视着林间空地上的两个人。
两个少年。
一个是他自己。年轻的,十七八岁的凌屿。穿着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瘦但结实的小臂。头发比现在长一些,被风吹得翘起来。眼睛是亮着的——不是“有光”的那种亮,是真的在发光,像里面装了星星。
另一个是那个好看的少年——第六具尸体上的那个。年轻的他靠在白桦树上,姿态很放松,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攥着什么东西。他的头发比现在长,垂在眉骨上方。他的眼睛是黑色的,很深的黑色,但不枯——是满的,像两口盛满了月光的井。
年轻的他笑了。嘴角往上弯,眼睛也弯了,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像一幅画。
“凌屿,你相信吗?”
他的声音很轻。和凌屿在停尸间里听到的那个沙哑的声音不一样——这个声音是清亮的,像山间的溪水,像春天的风。
他抬手指着树干上的一只“眼睛”。
“这些眼睛……真的能看见。”
年轻的凌屿笑了。不是客气的笑,是从心底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他伸手从那个少年手里抢过那颗糖——凌屿这才看清,少年手里攥着的是一颗糖,草莓味的,粉色的糖纸。
“我不信树。”
他把糖纸剥开,把糖塞进嘴里。
“但我信你。”
少年看着他。那双盛满了月光的井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水波——是更深的、更热的东西。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他笑了——不是凌屿那种压不住的笑,是更轻的、更淡的、像风吹过水面只留下一道浅浅的涟漪的笑。
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颗糖。
“那如果有一天,我闭上了这只眼睛……”
他把糖塞进年轻的凌屿手里。粉色的糖纸,在月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
“你会记得我吗?”
年轻的凌屿没有回答。
他只是笑了一下。然后把另一颗糖也塞进少年手里——那颗他已经剥开、咬了一口的糖。
“给你的。”他说。“甜吗?”
少年看着手里那颗被咬过的糖。糖纸上沾着凌屿的口水,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他把糖塞进嘴里。
“甜。”
他说。
画面开始模糊。像有人用手掌在擦玻璃,把所有的画面都擦成了一团。
有人在说话。不是画面里的声音——是来自画面之外的、更远的、像从水底传来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你忘了我。”
凌屿想回答——我没有,我不认识你,我甚至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但他的嘴唇动不了。他的身体动不了。他像被钉在那个画面里,被那四个字钉住了。
画面消失。
凌屿跪在地上。不是有意识地跪下去的——是腿自己软了。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但他感觉不到疼。他什么都感觉不到。
浑身冷汗。冷汗从脊椎两侧渗出来,沿着脊柱往下淌,病号服黏在皮肤上,又湿又凉。他的手指在抖,膝盖在抖,整个人在抖。
眼泪流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他不认识那个少年。他不记得那片白桦林。不记得那颗糖的滋味。不记得那个“甜”字是谁说的——是他自己,还是那个少年?
但他在哭。
心脏在疼。疼得像在提醒他——有一个人,你不能忘。
但他已经忘了。
凌屿跪了很久。久到膝盖失去了知觉,久到眼泪流干了,久到倒计时又跳了几十秒。久到他的呼吸从急促变成平稳,从平稳变成沉重。
他站起来。腿还在抖,但他站住了。
他走向第七张解剖台。
白布下是一个成年男性的轮廓。和其他尸体不一样——这具尸体的体型和他很像。同样的身高,同样的肩宽,同样的瘦。
他掀开白布。
那是他自己的脸。
第七具尸体,是凌屿自己。
同样的黑色短发。同样的深棕色眼睛——闭着的。同样的苍白皮肤。同样的病号服。同样的右手手背——没有纹身。他的右手手背是干净的。这具尸体没有纹身。
但尸体的胸口刻着一行字。不是用刀刻的——是长出来的。黑色的,扭曲的,像藤蔓从皮肤下面钻出来,在胸口盘成一串字:
“我答应过要救他。”
凌屿盯着那行字,大脑一片空白。
他死了。他死过。这具尸体是他的。他躺在这张解剖台上,胸口刻着“我答应过要救他”。
救谁?
他伸出手,触碰自己的尸体。
不是记忆。是系统提示。
蓝色的文字,和倒计时一样的颜色,浮在黑暗中:
【玩家“凌屿”已死亡。】
【死亡原因:启动白桦游戏。】
【代价:所有记忆将被封印。】
【补偿:复活一次。】
画面结束。凌屿睁开眼睛。
第七具尸体不见了。白布空空荡荡地摊在解剖台上,像从来没有存在过。白布上有一个浅浅的凹陷——是尸体躺过的痕迹。正在慢慢恢复平整。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手背上多了一个纹身。一棵小小的白桦树。树干雪白,树皮上每一只“眼睛”都清晰可见。黑色的树叶。
和第六具尸体手腕上的一模一样。
凌屿盯着那个纹身。
那个少年。那个把糖塞进他手里的少年。那个问他“你会记得我吗”的少年。
他还在这个游戏里的某个地方。
凌屿转身,看向那棵白桦树。
树干上,那只“眼睛”变了。之前是半睁的——现在是完全睁开的。树皮上的疤痕向两边分开,露出下面金黄色的、像琥珀一样的“眼球”。眼球表面有一层湿润的光泽,像真正的眼睛。瞳孔是竖直的一条缝,像猫的眼睛,像蛇的眼睛。
那只眼睛直直地盯着凌屿。
然后它流泪了。不是水——是金色的、发着光的液体。液体从眼球的下方渗出来,汇聚成一颗珠子,沿着树干缓缓流下。流得很慢,像眼泪,像一个人在忍着不哭但忍不住。
叮。
珠子滴在地上。声音清脆,像玻璃珠掉在瓷砖上。
叮。
第二滴。
叮。
第三滴。
每一声,都和凌屿右眼里的倒计时同步。
凌屿盯着那棵树。不知道为什么,它让他心里发疼。像他曾经在这里,对某个人说过什么话。像他曾经站在这棵树下,做过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他记不起来了。
门被推开的声音。
那扇他推了好几次都纹丝不动的金属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走进来。风衣很长,快到脚踝,黑色的,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冷光。他的脸隐在兜帽的阴影里,看不清五官。但他的手腕上有一个纹身——白桦树,和凌屿手背上的一模一样。
男人走向那棵白桦树。他没有看凌屿——他径直走向树干。皮靴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响声,不急不慢,像丈量过的。
他从腰间拔出一把银色匕首。刀刃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道冷白色的光,那光在刀刃上流动,像水银。
他在树干上轻轻划了一道。
树干上多了一道新的划痕。在那道划痕旁边,已经密密麻麻刻满了划痕。几十道?几百道?凌屿数不清。有些是新的,边缘清晰,颜色浅。有些是旧的,已经被树皮包裹,颜色深。有些叠在一起,像伤疤上叠着伤疤。
每一道,都是他划的吗?每一道,都是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副本里划的吗?
男人收起匕首。刀刃插回腰间的皮鞘,发出一声细微的“呲”。他转过身来看向凌屿。
兜帽滑落了一些。他的脸从阴影里露出来。
凌屿的呼吸停了。
那是第六具尸体的脸。那个好看的少年。但不一样——这张脸上没有少年的稚气。眼角有细纹,是笑过太多次或者看过太多东西才会有的纹路。嘴唇很薄,抿着的时候像一条线。下巴的线条像刀削一样硬朗。
但他的眼睛是一样的。黑色的,很深的黑色,像两口枯井。
枯井的底部,有光。
那光在看见凌屿的那一刻,亮了一下。只有一瞬间。然后就被压下去了,像溺水的人被重新按回水底。
【特殊玩家“山茶”已进入副本。】
【状态:合作模式。备注:无法解除。
凌屿盯着那个被称为“山茶”的男人。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
“你是谁?”
山茶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凌屿。
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光——是更深的、更暗的、像一个人在黑暗的房间里突然听到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时的颤动。
然后他开口了。
“第一关。”
他的声音沙哑。不是感冒的那种沙哑——是那种声带被磨损了太多次、像砂纸摩擦粗粝石头的那种沙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七张解剖台。
“别碰任何尸体。”
凌屿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白布滑落的声音。
他猛地转身。第七张解剖台上——那张原本已经空了的台子——白布缓缓滑落。不是被风吹的——没有风。不是自己滑的——白布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拽了一下。
白布下,是一具穿着病号服的年轻男人。他闭着眼睛,面容平静,嘴角甚至挂着一丝微笑。
但他的胸口,被人用利器刻了一行字。字迹很深,像刻了不止一次。边缘是黑色的,像血干了之后的颜色:
“凌屿,你终于来了。”
凌屿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盯着那行字,盯着自己的名字被刻在一个陌生人的胸口上。
山茶走到他身边。脚步声很轻,但凌屿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冷的,清冽的,像冬天的白桦林。
“这是你通关的第一个副本。”
他顿了顿。
“也是你死过一次的地方。”
凌屿站在白桦树下,浑身发抖。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手背。那个纹身——白桦树——在惨白的灯光下微微发亮。不是反射的光——是自己发的光,很微弱,像夜里的萤火虫。
他想起刚才醒来的时候,搭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冰凉的,没有脉搏的。
那只手不是尸体的。
那只手是山茶的。
在他醒来之前,山茶一直握着他的手。
他抬起头,看向山茶。山茶的脸已经重新被兜帽的阴影遮住了。只有下巴露在外面,还有那两条抿成一条线的嘴唇。
凌屿想问。问他是谁。问他为什么握着自己的手。问他为什么认识自己。问他为什么保护自己。
但他没有问。
因为他知道山茶不会回答。或者不能回答。
白桦树上的那只“眼睛”,正直直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