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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梅竹马 大虞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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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虞国都,靠近皇城的中心区域,坐落着大半官员的私宅,现任礼部侍郎李承儒的宅邸便在其中。
李府西院,寒风卷着湖水的潮气吹进湖心亭中,少年少女们穿着毛茸茸的披风,坐在书案前跟着先生念书。
讲学的胡荪先生是曾教导过李承儒的,十几年前他便胡子花白了,如今依旧精力充沛,捧着一卷书从天蒙蒙亮一直念到日上中天,依旧中气十足。
一天的讲学结束前胡荪留了课业:“今日就到这里吧,你们回去各自写一篇策论来,就以古时文武之道和当今文武异事对朝堂、民生有何影响为题,不少于五千字。”
话音刚落,就有不少学生在底下抗议:“先生太多了!”“先生饶命!”
个子小巧的李心晖坐在首排,她拿起紫毫笔沾了沾墨,随后宣纸上便整齐排列出一个个方正的楷书字体。
听到学生抱怨的胡荪便又将日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拿出来老生常谈。
“一日之计在于晨,一生之计在于勤。你们都已早早开了蒙,其中天资好的,十岁便中了举子,我便不点名是谁了。
即便稍愚钝些,过了十五六才过了乡试也尚有机会。但若是天资不足,亦不知勤奋,要等到胡子花白才登科,也不过是给家里丢人罢了。不如回家早早告知高堂,自己不是读书的这块料,也省得在科举一途上虚耗时光。”
胡荪话里“十岁便中了举子的”便是坐在首位的李心晖和坐在末排的李心楼,这一对同父异母的兄妹。
众人的目光随着胡荪的话,也纷纷集中在李心晖的背影和李心楼埋下的脑袋上。
这两人,不会是已经开始写今日的课业了吧!
其他人立刻收拾书本回自家府中,他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午时到了,该民以食为天了。
湖心亭两边都有一条水廊,往常都是男子走左边,女子走右边。
尉迟红月本也无心读书,故也没什么可收拾的,抄起书案上唯一的一本书塞进衣兜里,第一个走了出去。
坐在他后排的韦万石见状立刻丢下小厮追了上去。
“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
李心晖的思路被一个传遍了整个湖心亭的刺耳叫声打断:“尉迟红月,你给我站住!”
李心晖在肩膀上蹭了蹭耳朵,同窗们又吵了起来,震得她耳朵痒痒的。
“你聋了吗?我叫你站住你没听见吗?你个废物,快去!给我拦住那个赤老!”
李心晖刚写到“士大夫未有不学者也”,书案就被沉重纷乱的脚步震得晃动了起来,她不得不分心去按住书案。
“跑啊,怎么不跑了?看小爷我……啊!”
有人落水了。
冰冷的湖水溅到了宣纸上,墨汁晕染开来糊成了一团,整张纸废了。
李心晖将废纸揉成团放到一边,再取一张洁净的宣纸铺平整,拿镇纸压好后重新开始写。
“可恶的赤老,快拉本小爷起来!”
还是那个刺耳的声音,看来他还没有掉进水里去,至少话讲得还算连贯,没有被冻得哆哆嗦嗦的。
“哎呀,韦家小郎君,怎么这么不小心,要是掉进水里了可怎么好!”
这个抑扬顿挫的语调,果然是尉迟红月的声音。
“尉迟,红月……”
这四个字出现在脑海里时,李心晖痛苦到拿不住笔。她的脑袋突然迷糊起来了,她分明不曾听过尉迟红月这个名字才对。
怎么光听声音,就想到这四个字呢?
因为“赤老”吗?尉迟红月是同窗里唯一一个出生于武将世家的,所以只能是他。
还是不对。
“心心,你离开了神都之后千万不要忘记我啊!”
脑子里突然被一个红衣小豆丁给占满了。
视野里的小豆丁的身影越拉越远,脸庞上不停滚落的眼泪和摇晃的小手却依旧清晰可见,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
接着李心晖又看见自己从马车上探出半个身子,一边招手一边喊:“月月,我不会忘记你的——”
原来是这样的吗……
“啊!该死的尉迟红月,你竟敢推我!等我回去告诉我父亲,你就死定了!你爹不过一个四品的折冲都尉,你狂什么狂!”
李心晖忍不下去了,站起身看向被同窗们围得水泄不通的水廊。黑衣高个的小郎君站在水廊中间段,一双大眼睛里根本藏不住戏谑的神情,打量着手里拎着的张牙舞爪的人形物——太常寺少卿之子,韦万石。
黑衣郎君的五官和脑海里的红衣豆丁是等比放大的,定是同一个人。
“有些好看,哭起来的话眼睛也会像小时候那般,像只小兔子一样吧。”
莫名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不管李心晖怎么摁都摁不下去,只好一边忍着羞耻一边继续观察。
尉迟红月身前还站了一个矮了半个脑袋,身着浅灰色锦袍的小郎君。
是她的兄长,李心楼。
“尉迟郎君,还请放了韦家郎君。”
尉迟红月转向李心楼,垂下一双湿漉漉的眼睛说:“可是,我放手的话,他就要掉进水里了。”
李心楼被口水呛了一声,用拳头怼在唇边,咳得弯下了腰。
“那,咳,那你还不快把人拉上来!”
尉迟红月听话地把韦万石拉了回来,不想韦万石早已失去了理智,刚站稳就朝着尉迟红月奋力一推。
却没料到对方像个桩子一样扎在地上,他不仅没推动,还被自己的力道给弹了回去,撞在了栏杆上。
丢尽了脸的韦万石被穿越人群赶来的小厮扶起来,指着尉迟红月一边骂一边扶着小厮的手往后退。
“呸!就凭你这个赤老,还想着要读书考科举,简直是痴人说梦!你给我等着!等我回家告诉父亲,你全家都别想好过!”
尉迟红月方才只觉得韦万石有些聒噪,现在却压抑不住内心的恶意了:“这个蠢蛋既然当着我的面说要害我全家,那我又怎么能放你去告状呢?
要不待会找个麻袋套起来扎紧了,再沉到渭水里去好了。”
不想身边却闪过一个小巧的人影,一个飞踢把韦万石踹进了湖里。
“郎君!快救人啊!”
韦万石的小厮站在廊上痛拍着大腿,喊得撕心裂肺。
李心楼的小厮格物一早就跑去喊人了,十几个仆役操着竹竿跑了过来,把水廊两头堵得严严实实的。
李心楼的脸黑得如同墨汁一般,让小厮把其他同窗都请出了府,他本人则要留在水廊上,处理这个棘手的场面。
李心楼的视线越过尉迟红月的黑衣,落在叉腰站在水廊中央、身着男装的十岁女孩身上。
“李,心,晖!你发什么疯!”
李心楼咬牙切齿的骂声提醒了尉迟红月,他早就听闻李心晖早慧神童的名声,但实在没想到年纪这么小,行事却如此利落凶狠。
李心晖转过身,稚气未脱的脸蛋还带着婴儿肥,五官轮廓却已十分立体,倒像是西域那边大眼高鼻的长相。
尉迟红月见了心中起了个难以自抑的念头,这位娘子的面容似曾相识,却想不起来是在何处见过。
莫非是前世情缘,或是午夜梦回……打住,这都是什么污糟的念头。尉迟红月把视线从李心晖的脸上挪开,那股子久别重逢的心意却如湖面一般不断荡起涟漪。
“我没有发疯,我只是做了我认为对的事。”
李心楼不敢相信这话是从李心晖嘴里说出来的,他一向厌恶李心晖冷漠高傲,不把所有人放在眼里,但他从来不觉得李心晖是个天真的蠢货。
“莫再胡说八道,那是太常寺……”
“我自然知道,你不必跟我说他的身份。”
李心晖实在忍不到李心楼把话说完,她不喜欢这样的李心楼,小时候的李心楼虽说愚蠢了些,倒不至于如此趋炎附势,分不清是非对错。
“是我踹的太常寺少卿的儿子,不是你,你紧张什么,又害怕什么?”
李心楼深吸了一口气,却怎么也吐不出来,他当然知道李心晖在嫌弃他踩高捧低。但这个世道上圣人的话只是用来取得高官厚禄的台阶,再也不是心中供奉的圭臬了。
“你!你!你……容我去禀了父亲,看父亲……”
李心晖捂住眼不忍再看李心楼,他实在是太令人失望了。
“怪不得你明明早已过了乡试却依旧止步不前,原是内心还是一个没断奶的稚童。你要去寻父亲便去罢,难道我还会拦你不成。”
李心楼被戳中痛处,冲上前骂道:“你说什么啊你!你再说一遍!”
尉迟红月站在兄妹之间充当和事佬,拉住李心楼婉言规劝:“李兄,莫气,心心说得还是有道理的。”
李心楼像是一只红了眼的公牛,谁拦着他骂谁:“你滚开!关你什么事!”
骂着骂着忽然反应过来:“不对,等会儿,你刚刚叫李心晖什么?”
尉迟红月眨巴着眼睛,一脸憨厚反问:“不然呢?”
李心楼的手指像得了癫痫一般抖动起来,在李心晖和尉迟红月之间来回晃动。
两人却皆如清风明月般疏朗,毫无羞怯、避讳的尴尬。
李心晖反倒露出疑惑的神情看向李心楼:“你忘记了吗?幼时月月不是常来府里和我们相伴玩耍,那时你也五岁了,该记事了才对。”
李心楼看向尉迟红月求证,这张浓眉大眼的脸蛋,左看右看都没法和幼年玩伴对上号。
不对,他们小时候哪来的玩伴!
尉迟红月却也附和着李心晖的说法:“李兄竟然忘了我吗?这样让我有些伤心了哦。”
李心楼心中颇感莫名其妙:“‘了哦’是什么东西……”
李心晖走上前踮起脚拍了拍尉迟红月的肩膀,一本正经地安慰道:“李心楼从小就不聪明,月月你别放在心上。”
李心楼挣开尉迟红月的手,抱着头专注地思考。他回忆了童年的每一个片段,甚至连他不愿想起的黑历史都从角落翻了出来,这里面依旧没有尉迟红月的身影。
不对,不对……
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十分的诡异,不和谐,但他却没有注意到……
李心楼突然握拳砸向掌心,他想到了!
“你叫我李心楼,为什么叫他月月?”